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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卷 2004-2008 患难相守·裂变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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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病床相守·倾尽温柔(2004年)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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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病床相守·倾尽温柔(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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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建军是从西安回来的。
那时候他在那边出差,项目跟了快俩月,眼瞅着要收尾了,结果痔疮先收尾了。他在电话里说“没事儿”,周兰兰听他那声儿就知道有事儿。第二天他请了假,买了火车票,晃了十几个小时回到北京。
她去西站接他。出站口人挤人,她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半天才看见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外挪,脸煞白。她挤过去,扶住他,问“怎么样”。他说“还行”。她看他那样,没再问。
菜市口那家建工医院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第二天一早,她陪着他去。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坐不住,站着,站着也不行,就靠着墙,脸冲着墙,不想让人看见。
轮到他们的时候,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利索。让他趴床上检查,他趴了,医生看了看,说“你这挺严重啊,得手术”。
顾建军愣了一下:“手术?”
“对。”医生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现在做,十几分钟就完事儿,很快的。”
周兰兰在旁边问:“做了就好了吗?”
医生看她一眼,说:“做了就好了,恢复期注意点。一个月左右吧。”
顾建军想了想,说“行”。他那时候想得简单——十几分钟的手术,做完就完了,养几天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周兰兰也这么想。
她签的字,家属签名那一栏,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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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手术确实快。
她在外面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门就开了。他被推出来,还是趴着的,脸煞白,看见她,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疼吗?”她问。
他摇摇头。
护士说:“麻药没过呢,过了就知道了。”
病房在四楼,六人间,靠窗的床位。他被挪到床上,趴着,身上盖着白被子。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他趴着,脸侧着,眼睛半睁半闭。
“想喝水吗?”她问。
他摇摇头。
窗外有棵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儿,一动不动的。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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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美容院店长打电话。她说“我要请假,家里有人病了,不知道要多久”。店长说“店里忙,你这时候请假我们不好安排”。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辞职吧”。
店长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
电话挂了。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杨树,看了一会儿,回去了。
顾建军趴在床上,问她“谁的电话”。她说“没事儿”。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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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下午,他出院了。
从建工医院出来,走十几分钟就到他们住的那栋楼。她扶着他,他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脸憋得通红。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六层,没电梯。
“慢慢爬。”她说。
他点点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她跟在后面,怕他往后倒。爬到二楼,他停下来喘,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三楼,他又停,扶着墙,头低着,一句话也不说。四楼,他腿开始抖。五楼,他趴在了楼梯扶手上,半天没动。
她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看着他。他的后颈全是汗,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楼,终于到了。
他扶着墙,挪到门口,等她开门。她把门打开,他进去,直接趴在了床上,脸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那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决定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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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医生说的恢复期,比他们想象的麻烦得多。
每天早中晚,还有每次大便之后,都得用温水坐浴。她端一盆温水,放在床边,他慢慢挪下来,坐进去,一坐就是三五分钟。坐完了,擦干,换药。
换药是她来。
她把药膏挤在食指上,轻轻伸进去,抹在伤口上。第一次做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他趴着,一动不动,什么也没说。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她抹药的时候会问“疼吗”,他说“还行”。她知道他撒谎。
抹完药,还得垫纱布。伤口在一个月内都会有分泌物渗出,不垫不行。她给他垫好,叮嘱他别乱动,然后把换下来的脏东西收拾干净。
那些天,她身上总有股药味儿。她自己闻不出来,大成有一回回来,进屋就皱眉,说“这屋里味儿真大”。她没说话,把窗户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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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换药是每天的事。
开始几天得天天去医院。从六楼下去,走十几分钟路,排队,换药,再走十几分钟回来,再爬上六楼。他走得慢,她就陪着慢慢走。太阳晒,她就打伞。下雨,她就扶着他,怕他滑倒。
后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改成两天去一次,再后来三天一次。
有一次从医院回来,爬到三楼,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楼梯上喘。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她忽然说:“没事儿,慢慢来。”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她记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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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雅典奥运会是那年八月开的。
她一边照顾他,一边看电视。电视是那台14寸的,搁在床头柜上,她调了个角度,让他也能看见。他趴着,侧着头,看那些运动员在跑在跳在游泳。
有时候他睡着了,她就把声音关小,自己看。看中国得了金牌,她握拳轻轻喊一声“好”。看他醒了,问他“喝水吗”。他摇摇头,继续趴着,继续看。
有一回电视里放举重,中国队员蹲下去,憋红了脸,把杠铃举起来。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你这一个月,也跟举重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手术后第一次笑。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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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自己走路了。
那天她陪他去换药,医生看了看,说“伤口愈合得不错,不用再来了”。他站起来,慢慢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
他走回来,把她搂住,搂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这辈子,我绝不会负你。”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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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后来她上秤,发现自己瘦了十斤。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小了一圈,眼眶有点凹。顾建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瘦了。”他说。
她笑了笑,说:“值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后面把她搂住。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六楼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刚开始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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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