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不渡》正月沉香

9、第三章 购房·期房与房本（2005年秋） 第三章

　　第三章购房·期房与房本（2005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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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年秋天，顾建军开始琢磨房子的事。

　　也不是忽然，是单位里几个同事都买了。午饭时候聊起来，这个说“我那个盘又涨了”，那个说“你那个位置不行，还得往城里看”。他听着，没插话，心里却开始算了。

　　算存款，算收入，算家里能帮多少。

　　算了好几天，有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跟周兰兰说：“咱看看房吧。”

　　周兰兰正迷糊着，听他这么一说，翻了个身：“看什么房？”

　　“买房子。”他说，“老这么租着不是事儿。”

　　她“哦”了一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问他：“你昨晚说买房？”

　　“嗯。”

　　“行啊，你看吧。”她打着哈欠去刷牙，“我也不懂，你看好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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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那段时间顾建军每个周末都在看房。

　　从南二环到南三环，从新房到二手房。有一回去马连道，路过一个售楼处，门口挂着大红条幅——“非常男女，精装小户型，首付两万，月供八百”。他进去看了看。

　　样板间小小的，二十多平，一张床占了一半。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往里走。

　　售楼小姐迎上来：“先生看看吗？这个户型卖得特别好，好多年轻人买。”

　　他说：“太小了。”

　　出来之后他又看了几个盘，都不太满意。不是位置偏，就是户型差，要么就是太贵。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马连道那边精装修的也就五千多一平，但一套下来也要五十多万。他算了算手里的钱，再算算家里能帮多少，心里慢慢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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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看了两个月，最后定在南二环外一个新盘。

　　期房，2006年底交房，精装修。八十平，两居室，总价五十二万。均价六千五出头，在马连道那边算正常价。

　　定下来那天，他带周兰兰去看了一次。样板间弄得挺好看，暖色调的墙，浅色的地板，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周兰兰进去转了一圈，说“挺好看的”。他问“喜欢吗”。她说“喜欢”。

　　那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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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交首付那天是十一月初。

　　顾建军算了算账：这几年攒的钱，加上年底发的年终奖，正好十万。他爸妈给了十万，说是攒了好几年的，就等着这一天。二十万，正好够首付——那时候首付比例已经涨了，不像前两年两成就能拿下，现在得三成左右。五十二万的房子，首付二十万，贷款三十二万。

　　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小姐拿着几份文件进来，问：“写谁的名字？”

　　顾建军说：“写我。”

　　售楼小姐看了周兰兰一眼。周兰兰正翻着楼书，头也没抬，说：“写他，我俩还没领证呢。”

　　售楼小姐点点头，把文件递过来。

　　顾建军一份一份签，签完了把笔放下。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家出的首付，肯定写我名儿。”

　　语气平平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周兰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写你名儿就写你名儿呗。”

　　她心里想的是：写谁的名儿不一样？反正俩人的钱一直混着花，他的不就是她的？再说了，以后不过了，房子她也不要，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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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从那天起，房子的事就全归顾建军管了。

　　她问过几回“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他说“不用，你上你的班”。她就真的没再管。

　　精装修的房子省事，交房的时候墙刷好了，地板铺好了，厨房卫生间都弄好了。他一个人去跑贷款，跑手续，买家电，买家具，买窗帘，买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挑，一样一样往新家搬。

　　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回出租屋睡觉。有时候他晚上从新家那边回来，跟她说“今天买了沙发，灰色的”。她说“哦”。他说“今天装了灯”。她说“哦”。他说“今天把电视柜搬过去了”。她说“哦”。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个人处了这么多年，买房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他愿意操心，她就省心，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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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2006年底，房子交了。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他们找了搬家公司。一辆大卡车停在楼下，几个工人上来，把该搬的东西往下抬。

　　其实也没什么“该搬”的。出租屋里的旧家具一样没要——床是房东的，桌子是二手的，柜子也散架了。能带走的只有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衣服、书、电脑、锅碗瓢盆，还有一百多张盗版光盘。

　　那些光盘，从果子巷地下室就开始攒了。古惑仔、流星花园、大话西游、周星驰全集、还珠格格、射雕英雄传……一张一张买回来，一张一张看完，一张一张留着。顾建军专门买了个光盘架子，五层，靠墙放着，满满当当装了一整架。

　　还有那些小摆件。去海南出差带的贝壳，去西安出差带的兵马俑仿制品，去成都出差带的大熊猫玩偶。朋友送的生日礼物，路边摊淘的小玩意儿，过年逛庙会买的泥人。一样一样，攒了满满一抽屉。

　　搬家的工人问：“这些都要？”

　　周兰兰说：“都要。”

　　工人把光盘架子小心翼翼地抬下去，把装满小摆件的箱子抬下去，把那一大袋子光盘抬下去。她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年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搬走，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轮到电脑的时候，工人抬着主机箱和大脑袋显示器先下去了。周兰兰自己抱着键盘鼠标，还有那一捆乱糟糟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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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新家在六楼，没电梯。

　　工人一趟一趟往上搬，搬到后来腿都软了。主机箱和显示器被放在客厅角落，键盘鼠标扔在旁边，线团成一堆。

　　搬完最后一趟，天已经黑了。顾建军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跟她说：“明天要出差，去成都，可能得半个月。”

　　她愣了一下：“现在？”

　　“嗯，项目上急。”他开始收拾行李，“房子你先收拾着，等我回来。”

　　她看着客厅那堆东西，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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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第二天他走了。

　　她一个人对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站了一会儿，决定先从衣服开始。

　　新家一切都是新的。沙发是他买的，灰色的。灯是他装的，圆圆的。窗帘是他挂的，米色的。床是他买的，大床，铺着新床单。她什么都不用添，只管把旧东西摆进去。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分门别类往衣柜里放。冬天的厚衣服放左边，秋天的薄衣服放右边，夏天的挂起来。叠完衣服，腰已经酸了。

　　然后是书。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码着码着发现书架不够大，又得重新排。有些书是刚来北京时候买的，旧书摊上淘的，三块钱一本。有些书是后来买的，新华书店买的，二三十一本。她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

　　然后是那些小摆件。她把它们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找地方摆。贝壳放在电视柜上，兵马俑放在书架上，大熊猫玩偶放在床头。那些泥人、那些小玩意儿、那些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一样一样，找了地方安放。

　　然后是那些光盘。她把光盘架子搬到客厅靠墙的位置，一张一张往里插。古惑仔、流星花园、大话西游、周星驰全集……一百多张，插了半个多小时。插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满的，跟以前一样。

　　最后是那台电脑。

　　她把主机箱搬到书房，把大脑袋显示器搬到书房，把键盘鼠标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开始理那堆线。

　　电源线、显示器线、键盘线、鼠标线、网线、音箱线……一根一根理清楚，一根一根插对地方。有些线她认得，有些线她得趴下去看接口。主机箱后面密密麻麻的插孔，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对了，插进去。

　　插完了，开机。

　　屏幕亮了，主机嗡嗡响起来，熟悉的开机画面跳出来。她等了一会儿，桌面出来了，一切正常。

　　那些年攒的照片，那些年下的电影，那些年存的游戏，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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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那半个月，她每天下班回来就收拾一点。

　　今天收拾衣服，明天收拾书，后天收拾小摆件。大后天把厨房的碗筷归置好，再一天把阳台收拾出来，又一天把卫生间的东西摆整齐。

　　客厅中间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少，一点一点归位。

　　有时候收拾到一半，累了，就坐在地上歇会儿。看着这个新家，看着那些他一个人买回来的新家具，再看看那些她一样一样摆进去的旧东西——光盘架子、小摆件、书、贝壳、兵马俑、大熊猫玩偶，还有那台她自己接好的电脑。

　　新的新的，旧的旧的，混在一起，慢慢就有了家的样子。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满满一架光盘，忽然想起果子巷的地下室。那时候他们窝在那间小屋里，对着那台14寸的电视，一看看通宵。看古惑仔，看流星花园，看到半夜，看到眼睛发酸。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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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半个月后，顾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摆着遥控器，书架上码着书，电视柜上摆着贝壳和兵马俑。光盘架子靠墙站着，一百多张光盘插得满满当当。床头放着那只大熊猫玩偶，正对着门口。

　　周兰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没说话。

　　“看什么呢？”她问。

　　他说：“没什么。”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新家。

　　书房里传来主机嗡嗡的声音，电脑开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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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