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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便利店的冰棒
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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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刚响过最后一声,许漾就把笔塞进笔袋,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把整个夏天都拉得又长又黏。他刚把书包甩到肩上,后桌就传来一声轻响。
“等我。”
陆沉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许漾回头时,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人刚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有点乱,眼尾还留着一点浅淡的红痕,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慵懒。
许漾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回头,假装整理桌肚里的练习册:“哦……”
其实他本来想一个人走的。作为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他们的关系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父母重组家庭时,许漾才十岁,陆沉已经十二岁。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桀骜张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平行线,直到半年前才慢慢有了交集。
可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跟了上来,陆沉的胳膊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跑这么快,怕妈又念叨你不跟哥一起走?”
许漾的耳尖微微发烫,把书包往肩上拽了拽,小声道:“没有,我想早点回家写作业。”
“正好,我也顺路。”陆沉侧头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许漾的叠在一起,“去便利店买根冰棒再走?天太热了,再走下去要化了。”
不等许漾拒绝,陆沉已经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往校门旁的便利店走去。少年的掌心带着点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过来,许漾的身体瞬间僵住,连脚步都慢了半拍。他能闻到陆沉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洗衣液香气,混着夏末阳光的味道,像一剂让人失神的药。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叮铃一声响。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夏末的燥热。货架上的零食琳琅满目,彩色的包装在暖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陆沉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弯腰拉开门,白雾瞬间涌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回头问许漾:“吃什么口味?草莓还是海盐柠檬?上次你发烧时说过海盐的不腻。”
许漾站在门口,看着冰柜里冒着白气的冰棒,眼神有些发飘。他确实说过喜欢海盐味,只是没想到陆沉会记得这么清楚。那次他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里只提了一句想吃冰的,第二天陆沉就冒雨跑了三条街,给他买了海盐味的冰棒。
他攥了攥书包带,小声道:“随便……都可以。”
“那我帮你选。”陆沉挑了根海盐柠檬味的冰棒,又拿了根草莓味的,指尖碰到包装时顿了顿,额外多拿了一瓶冰镇矿泉水,走到收银台结账。冰凉的塑料包装递到许漾手里时,他才回过神,指尖触到冰棒的凉意,心里那点局促才稍稍缓解。
两人靠在便利店外的梧桐树下吃冰棒,蝉鸣在头顶聒噪地响着,夕阳把树叶染成暖金色,风一吹,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陆沉咬了一口草莓冰棒,粉色的糖渍沾在嘴角,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目光落在许漾脸上,语气带着点认真:“你最近好像总躲着我。”
许漾的动作一顿,冰棒的凉意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却压不住脸颊的发烫。他垂眸看着地面,脚尖碾着一片落叶,小声道:“没有……我只是最近作业多。”
“作业多到连放学都不想和我一起走?”陆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是说,你还在怪我上次跟你抢最后一块排骨?”
许漾猛地抬头,撞进陆沉深邃的眼睛里,那人眼底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哪里有半分委屈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耳尖红得要滴血:“谁会怪你这个!”
“那你躲什么?”陆沉笑着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我们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许漾偏头躲开他的手,咬着冰棒不说话,心里却像被冰棒的甜意浸满了,软乎乎的。他其实一点都不怪陆沉,相反,他很珍惜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只是他太害怕,害怕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情,会因为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而破碎。
陆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温柔。他轻轻碰了碰许漾的胳膊,声音放得很低:“许漾,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我们是一家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许漾沾了糖渍的嘴角,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以后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许漾的呼吸一滞,看着陆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夕阳的光,也盛着他看不懂的温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冰棒里,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风又吹过梧桐树梢,蝉鸣依旧聒噪,可许漾却觉得,这个燥热的夏天,好像多了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夏天里,悄悄发了芽,带着亲情的温度,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悸动。
两人并肩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坛时,陆沉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好的盒子,递到许漾面前:“对了,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迟了三天。”
许漾愣了愣,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一暖。他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天文观测手册,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愿我的小漾,永远能看见最亮的星。——哥”
他抬头看向陆沉,眼眶微微发烫,声音哽咽:“哥……”
“傻样。”陆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走,回家,妈肯定炖了你爱吃的汤。”
夏末的风,吹过少年的发梢,也吹过他们紧紧相依的身影。十六岁的夏天,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藏在亲情里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的守护。许漾知道,只要有陆沉在,他就永远不会害怕,永远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两人走到单元楼下,许漾突然想起什么,拉了拉陆沉的衣角:“哥,等一下。”
他跑到花坛边,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小雏菊,跑回来递到陆沉面前:“给你。”
陆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朵嫩黄色的小花,又看了看许漾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怎么突然送我花?”
“就是……”许漾的耳尖有点红,手指卷着书包带,“看到它就想给你。”
陆沉接过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花别在校服领口,伸手揉了揉许漾的头发:“谢了,小漾。”
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两人并肩往楼上走,许漾突然开口:“哥,你还记得……我们刚住一起的时候吗?”
陆沉脚步一顿,侧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许漾低头看着台阶,声音轻轻的,“就是想起那时候。”
记忆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年许漾十岁,刚从外婆家搬过来,站在陌生的客厅里,攥着妈妈的衣角,不敢说话。陆沉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穿着黑色的T恤,靠在玄关柜上,抱着胳膊,眼神冷冷的,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小孩。
妈妈介绍他们认识:“小漾,叫哥。陆沉,这是弟弟,许漾。”
许漾怯生生地抬头看他,小声喊:“哥……”
陆沉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时候的他们,真的像两条平行线。
许漾话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看书,偶尔出来吃饭,也会早早吃完躲回去。陆沉则忙着适应新家庭,脾气不太好,放学回来要么戴着耳机打游戏,要么蒙头睡觉,很少主动和许漾说话。
有一次,许漾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说他是“拖油瓶”,是妈妈带来的外人。他被人推在墙角,书包被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许漾咬着唇,没哭,也没还手,只是默默蹲下去捡书。
陆沉正好放学路过,看到了这一幕。
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那些推搡许漾的男生一个个叫到操场角落。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像冰,盯着那几个男生。那些人平时就怕陆沉,见他这副样子,吓得连连道歉,还帮许漾捡好了书。
回去的路上,陆沉走在前面,许漾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被揉皱的语文书。
到家,妈妈还没回来。陆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可乐,扔给许漾:“喝。”
许漾愣了愣,接住可乐,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眼眶突然就红了。
“别哭。”陆沉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以后谁再欺负你,告诉我。”
那是陆沉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超过五个字的话。
后来,慢慢熟络起来。
陆沉会在许漾写作业遇到难题时,不耐烦地拿过他的作业本,三两下写出解题过程,嘴上吐槽“这么简单都不会”,但手指会耐心地在草稿纸上一步步画给许漾看。
许漾会在陆沉熬夜打游戏早上起不来上学时,悄悄把他的闹钟调快十分钟,然后早起帮他买好热乎的豆浆油条,放在餐桌上。
有一次下大雨,许漾没带伞,站在学校门口发愁。他看着越下越大的雨,正想冒雨冲回家,就看到陆沉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过来。”陆沉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漾跑过去,钻进伞下。伞很大,陆沉把大部分位置都让给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
回家的路上,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许漾抬头看陆沉,发现他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小声说:“哥,你往这边点。”
“不用。”陆沉低头看他,雨水顺着额角的头发往下滴,“我不怕淋。”
那天晚上,陆沉就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许漾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还把自己的小被子抱过来盖在他身上。
陆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许漾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怎么还没睡?”陆沉的声音沙哑。
“我怕你烧得厉害。”许漾小声说。
陆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睡觉。
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许漾闻到陆沉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阳光的味道,心里暖暖的,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就像冰雪消融,慢慢变得亲近。
陆沉会在许漾考试没考好时,虽然嘴上骂他“笨死了”,却会帮他整理错题本,陪他一起复习。
许漾会在陆沉生日时,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支他看中很久的钢笔。
……
想到这里,许漾的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那时候……”许漾抬头看陆沉,眼睛亮晶晶的,“你那时候好凶啊。”
陆沉挑了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不然怎么镇得住你?”
“我才不胆小。”许漾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我现在都敢和你抢冰棒了。”
“是是是,我们小漾长大了。”陆沉笑着点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走,回家喝汤去。”
两人走进家门,妈妈已经回来了,正从厨房端着汤出来:“回来啦?快洗手,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谢谢妈。”许漾小声说。
“慢点吃,别噎着。”妈妈笑着说,“你们兄弟俩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路上买了根冰棒。”陆沉放下书包,拉着许漾去洗手。
餐桌上,排骨汤冒着热气,玉米的甜香和排骨的鲜味交织在一起。许漾喝着汤,眼角的余光偷偷看陆沉。
陆沉正低头喝汤,嘴角沾了一点汤渍。许漾悄悄拿出纸巾,递到他面前。
陆沉抬头看他,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冲他笑了笑。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许漾喝着汤,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只要有陆沉在,这个家就永远是他的港湾。
这个燥热的夏天,因为有了这个哥哥,变得格外温柔。
夏末的风,吹过窗户,带来了远处的蝉鸣和花香,也吹乱了少年的心绪。
许漾低头喝着汤,嘴角轻轻扬起。
他想,有哥哥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