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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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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选科问题,高一的暑假,韫裎被父母押着去补了三门课,每天安排的满满当当,等忙到最后,才发现开学了。
高二分了班,新的教室,新的同学。以韫裎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很早就到班级里的,但由于补习班暑期最后一节课上午就结束了,为了躲避热烈的太阳,韫裎早早就到教室等待着新学期的来临。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好可以看见教学楼旁的荷花池。
38度的高温,灼热的阳光,湛蓝的天空下,樟树苍翠繁茂,似是想极力释放自身的魅力以掩去发了疯般歌唱的蝉对夏天的真挚告白。
韫裎慢慢发着呆,身后是新同学陆陆续续进教室的窸窣声。
渐渐的音调汇聚成了清晰的声符,那几个高一就互有耳闻的同学已经打成一片,而韫裎却只能看着窗外,思考怎样加入他们的话题。
好在没过多久,班主任进来了,这才使韫裎在自己制造的漩涡中得以喘息。
高二是关键的一年,在学习新知识的同时,要善于复习,不然等到高三才准备高考就来不及了……
班主任的话游荡在耳边,但韫裎已经开始神游。
她想起以前趁着学习间隙偷偷看的青春校园小说,幻想着美好的高二生活,但同时也了解成绩有些差强人意的自己,与青涩的暗恋,热切的奔赴都无关。
她的高二只会是做不完的卷子,补不完的课,昏昏欲睡的课堂和厕所水房教室三点一线的课间。
语文课对韫裎来说,就是忙里偷闲的小憩时间,虽然总是提醒自己要好好听讲,但语文老师的絮絮叨叨过于催眠,终于轮匝肌不再受意念控制,闭合在一起。迷迷糊糊的,她做了个梦,梦见海边的小洋楼种满了五颜六色的月季,层次不齐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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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裎是被钟声吵醒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有片刻晃神,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檐澄镇,好久没有睡的这么长了。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下楼,和男主人简单的打过招呼后来到餐厅,她刚刚看过时间,六点五十,很早不过昨天晚上睡得很好,起来也不觉得累。
“早上好呀,昨晚休息的怎么样?”杜蓉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问道。
“睡的很好,我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了呢。”韫裎回以微笑。
今天的杜蓉穿着一件米白色薄款休闲衬衫,下身一条卡其色筒裙,咖色的围裙与她的鞋子形成不错的照应,妆容上依旧无懈可击,南瓜色的口红靓丽不跳脱,同时耳边的一对金色耳扣简约大气,但是仔细看可以看见上面细致的纹路。
见到杜蓉的两次,韫裎就在心里推测,如果杜蓉不在小镇经营民宿,在城市里一定是干练女强人。
“那就好,你看看早餐想吃什么,中式的还是西式?”杜蓉弯唇转身进厨房拿来餐具,不得不说杜蓉的品味很不错,波西米亚风的盘子花样各异,盘子上鲜艳的图案色彩,与餐厅的背调交相辉映。
一直以来,韫裎都喜欢去吃西餐,她觉得漂亮饭精致的同时还能保持身材不走样,哪怕后来吃的并不是那么开心。
可现在,她反而觉得自己总应该负责自己的人生,爱吃中餐就吃中餐,爱喝饮料就喝饮料,管那么多其他的事根本没有必要。
一杯豆浆替代了美式,两个烧卖替代了贝果,还有一点肚子,就再拿了两个煎饺。
吃得差不多了,韫裎简单收拾了一下碗筷送到厨房,厨房的色调和餐厅一致,木制家具让这两个空间呈现出温黄色的亲切氛围。
唯一不同的是厨房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浅蓝色的校服外套,黑色的粗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虽然低着头吃早餐,微长的头发有些许挡住了脸,但结合气质和轮廓,他不会丑到哪里去,这是韫裎余光瞟过去的第一印象,把碗放进碗槽后转身,第二印象出现了,是昨晚那个长相和声音不太相符的男生,想起了昨天钟淼的话,他好像是叫陈席。
男生的早餐和她基本复制重合,表面上波澜不惊的韫裎,心里早就有很多想法:高中男生早上吃这么一点真的够吗?已经七点了怎么还没去学校,这合理吗?帅帅的小男生和我吃一样的早餐我真幸运!
当然这只是内心的想法,韫裎表面上毕竟是知性文艺女孩,所以她淡定的走出厨房,回了房间。
陈席抬起头,看了看摆在橱柜角落的蟹柳滑蛋三明治,咽下了最后一口豆浆,“妈,我上学去了。”
“好的,路上小心。”杜蓉过来收掉碗筷。
回到房间的韫裎收好了行李,透过挂风铃的窗户,再一次望向了那个海天交界处,她想起了墙角的月季,想着也许这趟旅程结束,她的人生可以像那些月季一样缤纷,像那些月季一样肆意。
······
“今天就办退房吗?”陈笙和温和的开口。
“是的,来的时候没有好好做攻略,酒店没有提前找好,所以昨晚慌里慌张的找到你们家。”韫裎说到,但话出口就意识到这么说不够妥帖。
“是住的不舒服吗,有什么需要我们改进的可以提。”果不其然男人疑问道。
“不是的,睡的很好,而且房间的布置很温馨,”韫裎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说出问题所在,只好僵硬的换了话题,“我很喜欢,你们这个小院子也很恬静,我昨晚看到院子里是种了月季是吗,退完房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陈笙和笑着回答,心下大概了然了原因。
退完房,韫裎走进那扇绿色的玄关门,借着清晨带着水雾的日光,她才发现这扇门上有一小块彩色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走廊尽头的画布里,破碎的色彩竟和谐地拼凑出一朵蔷薇,静静地盛放在韫裎心中,随着阳光的东起西落,新生又凋零。
早上的小院经过露水的洗刷,色彩愈加分明,碎石堆砌的矮院墙将这处小坡上的洋楼与大海分离,夜里无法看清的庭院布局,在早上一一呈现。很难说清具体是什么风格,有些法式的繁复,又有地中海风的闲适随意。
凭着记忆,韫裎找到那丛月季,和昨晚在房间里瞥见那般,确实是肆意张扬,近看甚至可以说一句乱的不像话,各种色彩交错混搭,枝叶的走向各有想法,倒是应接不暇让眼睛仔细的扫过了每一朵花。
看着这些月季,韫裎不禁联想到自己,好像她又回到那个高二的开学季,也想要如此热烈的绽放,最终却只是安静又安静。
在杜蓉的建议下,韫裎把那个小牛皮袋的行李寄存在了“伴浪”,而后告别了这个坡上的小洋楼,开始正式的闲逛。
她记得昨晚钟淼和她说带她去东沙滩的美食节,所以打算晚上再回到东边,想起钟淼那张青涩却充满朝气的脸,韫裎不觉为不辞而别道了个歉。
下了坡,就是她们昨天相遇的小道,多亏了恶作剧的路灯,她才能够住进那样一个美丽的院子。白天的小路并不可怕,一眼能够望到路的尽头也是一个小沙滩,韫裎想着,反正只是没有目的的闲逛,不如就去看看那个所谓的“西岸”。
很平淡普通的一个海岸。
几艘被弃养的小船破败的搁浅在岸边,随着风沙苟延残喘。
被风带来的塑料垃圾暴露着西岸的些许难堪。
海水完成着击打海岸的程序,极不情愿的用浪花垂怜这个无人问津的小沙滩。
环视着西岸,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又要牵引着韫裎到那个漩涡中心——那个她明知危险,却甘于靠近的中心。
其实破破的渔船不失为一种氛围感,镇上可以把西岸开发起来呀,韫裎心想。
而后又是想到什么,打算用那部陪了她很多年的数码相机记录下这个她的首个踏足之地,才发现相机留在了牛皮包里。
有些伤心但很快韫裎就调理好了自己,毕竟她已经下好决心在檐澄镇生活到那个漩涡不能够吞噬自己。
这样想着,她离开了西岸,打算继续去探索这个安静的小镇。
五颜六色的屋顶,每个院子里都种满了各色的花,点缀的绿植也郁郁葱葱,到处是生机,与韫裎生活的钢铁森林不同,光是看着这些房子,就能想象他们的主人是怎样的温暖热心。
韫裎想要抛却脑后的回忆又涌上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曾经的生活很糟糕,培养出的规律作息,规划好的营养餐食,都是高中时的韫裎无比向往并且在毕业后努力去追求的,可是她好像忽略了自己的真正的欲望,活成了别人羡慕的精致女孩。
好像有遗憾,但是又觉得那段时光确实很值得。
可现在站在这个有些许慵懒的小镇中,她却无比想要曾经那个让她坚持下精致的人能在她身边。
和他一起在这个小镇落脚,不去管其他人怎么看,不去想怎样的富贵,只要每天早上沐浴在被晨光照得暖洋洋的被窝中,和他有一个拥抱,稍稍的赖一下床,再起床一起做顿美味的早餐。
也许他们会在家门口支一个小小的摊子,也许卖冰淇淋,也许卖纪念品,小小的经营生意,不需要很大的开销,就这样慢慢的生活就好。
想着想着,韫裎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檐澄的每一个角落,规划着他们之间的每一个举动。
过了西岸几个路口,是一条商业化程度较高的小街,相较于小镇其他地方,确实是热闹了不少,不过毕竟是淡季,大多的声响是店主们拉个凳子,坐在店门口做做手工,拉拉家常时发出的。
韫裎大概的逛了一下,走马观花般的消磨时光,走完一趟她想起了家里的冰箱上,贴满了各种繁复的纪念品,继而她才想起该看看有没有檐澄镇文创冰箱贴,于是又仔细的走过每一家店,问了每一位店长,可是一无所获。
我们买的不单单是一件物品,是我们这一路上的记忆,它承载了每一个共鸣,每一个分歧,承载了我们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世界。
所以失去了一方,就再也无法创造那个世界吗?韫裎问着心底的那个人,语气淡淡的。
轻轻叹息一声,她不再纠结这个文创的事,慢慢踱步继续探索这个小镇。
檐澄镇坐落在小山丘边上,一座座小房子像盘山公路般蜿蜒着随海拔升高,这对她几个月没怎么锻炼的身体来说,难以一口气逛完整个小镇,便将计就计找了一家咖啡厅,消磨时光。
SUKOON,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石屋设计,侘寂风格,与檐澄镇的风格大相径庭,不过它独立的矗立在海边,倒是颇为吸睛。
远远看见一个大片留白的门头,夯土材质的墙面,
一小块剪裁整齐的木质门牌上写着店名,安安静静,却深深吸引着韫裎,她知道这辈子对这种设计的咖啡厅是难以割舍了。
她总是很佩服拥有这些设计想法的店主,也总是想和这些店主交朋友,而内向的性格总是让她收回迈出的第一步,于是只能自己慢慢喝着饮品,在心中默默夸赞在这些店里无意发现的小巧思,顺便夸夸自己认同这些设计也是品味的体现。
走进SUKOON,耳边开始环绕爵士乐悠扬的曲调,室内整体较为昏暗,只有吧台和几个墙角做了暖光照明,她才发现这家店的层高并不高,目测轻轻跳一下,伸个手就能碰到天花板,但是除了靠着马路的那面示众的墙,其几面墙全部开了固定窗。
韫裎还在想如此的层高会不会难受时,窗边的矮脚凳闯进了她的视线,再观察会发现除却吧台和窗边的座位高于水平面之外,其余的座位都采用了下沉的方法,而几个书架的摆放也巧妙的给予了每一桌适度的隐秘性,整间店的最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公共阅览区,松软的抱枕堆叠如山。
“您好?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声音从玄关旁传来,韫裎收起了打量的念头,转头看见的是一个打扮奇特的女孩,不奇怪,却并非大众审美所认可的,韫裎的接受度很高,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在心里对这个女孩有一个很不错的印象。
“一杯拿铁就好。”她说。
挑了个靠窗的座位过去,这才发现刚才的抱枕小山挡住了一个看上去就柔软□□的下沉沙发,占地面积不算小,但是胜在巧用透视,入门并不能一眼看到,等到深入店内突然发现,不禁给人惊喜的感觉。
沙发上零零散散地堆了几堆书,也许是之前的客人看完却未还回去的,倒增添了些许松弛感。
突然想到什么,韫裎走到那几个书架旁,仔细的找了找,就在以为找不到时,余光瞟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字。
是一本她曾经读过的书,只是后来学业事业太忙,并没有看到结局。
最近的事情太多,今天看到这些书架她才想起这本结局一直吸引着她的书。
拿着书到窗边的座位,矮脚蹬的高度刚刚好,腿曲着不会很累,前面也有可以伸直的空间,皮质坐垫软硬适当,减少了臀部的受力,整体感受不错,很放松,简单点评后,韫裎翻开了书页。
她没有着急接着读下去,而是从头开始。
回忆总会在时间流逝中被赋能,这本书的内容也一定早已被她的大脑篡改,她想看看,记忆的偏差阈值是多少,也许明白了这一点,未来,她对他的思念程度就能够被预料。
身边的小桌子传来轻轻的小响动,是她的拿铁,道了谢后,韫裎端了起来,慢慢的喝了一口,热度刚刚好,咖啡比较浓,因为加了牛乳,些许苦味加重了醇香。
就这样慢慢喝着咖啡,韫裎透过固定窗,看向远处平静的海面,心中总算得到了片刻真正的宁静。
载体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是任何形式,就像现在韫裎膝盖上的这本书一样,这当然不是她卧室里尘封已久的那本,但透过文字的深度,她仍能体会到自己初读这本书时的心境,作者帮她搭建了一个容器,而她将自己的记忆灌进了这个容器的角角落落,用时间密封它,等到再打开时发现原来自己拥有过这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