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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果 我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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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了哥哥之前的高中。我对它最深的印象其实是小门旁的栅栏。我们在那里聊天,看夕阳落下,手里的冰可乐散发凉气,把我们的手沾湿。
榕树叶被风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几颗小果实砸到地面,发出类似雨滴落地的声响。我仔细地嗅着淡淡的植物气味,几十帧与他相伴的画面在我脑海闪过。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努力不去回想。一颗果实忽然坠落,恰好砸到我头上。我一惊,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样的校服,身姿挺拔,面容模糊,隐约能看见他的眼睛。我扫了一眼,在心里喝止了不该有的幻想,平息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那不是哥哥。
之前我来这看望哥哥,小门旁的榕树枝繁叶茂,一簇簇的果挤在一起,淡粉的颜色从远处看像一束花。那时我正叽叽喳喳地和哥哥聊着天,一颗微硬的果子也正好砸到我头上。我笑着说这一定是某种缘分,某种在某一天一定会实现的预言。
现在这个景象重演,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甚至对面的人也有相似之处。
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完全不像。再细看,身量也变得不那么像了。
一切似乎只是夕阳附加的幻想。
他不是我的命定,不会是我心里预备要实现的诺言。
我抬脚准备要走,却听到那个人加快了脚步,叫住我:“同学!你知道高一A班该怎么走吗?”
我其实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为了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但是他跟我是一个班的,也不好说我不知道。于是我停下脚步,看他继续朝我走来。
越是走近,我心里莫名的烦躁就更盛。他的眼尾下垂,湿漉漉,唇边自带微笑的幅度,神色无害,看着性格温软,可以联想到小狗。
哥哥不是这样。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像中国画里的工笔;神态平静宁和,其实隐含着傲气;唇线平直,看起来有些疏离。面似白玉,气质清然,像一棵松,又像一株竹,挺拔,不为所动。哥哥的背宽阔,怀抱温暖,沉思的样子很好看,这些事物永远不会在我的回忆里褪色。
他既然跟哥哥这样不同,又凭什么在这一瞬间让我恍惚?
他在我身前停下,保持着一个得当的距离,额头出了汗,笑得灿烂纯粹。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同学,请问你知不知道高一A班怎么走?”
我给他指了个方向,解释了两句。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谢谢你,这个给你吃。”
我扫了一眼,是之前爸爸出差回来给我带过的牌子,就是我和哥哥淋雨回来那天。我向来觉得帮了别人收点利息是应该的,做好事不留名那太高尚,我才不这样。所以我很干脆利落地收下了,点点头说没关系。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我已经不想再和他待下去了,简单地道别后就离开了。
风又大了起来,吹落枯枝败叶,还有几颗榕树果子,正好落在我身前,我跨过它,没有再关注这里。
又随意闲逛了一会,我走向教室。我早早地霸占好一个绝佳的位置,既不过于靠前,又不至于太后。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包。
我向来是有选择性地相信命运啊缘分这些东西,这个人这样刻意,让我有种抓住他人把柄的微妙得意。
来到新学校的老规矩,做自我介绍。我讨厌这个环节,我只想变透明,不要有任何人关注到我。但是很巧的,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我,因为哥哥。
我规规矩矩地上台,说我叫梁盈意,又随便编了点兴趣爱好凑够一分钟,最后象征性地说:“大家有什么问题的都可以问我。”我看到台下因为见到我,听到我的名字而响起的窃窃私语,有人跃跃欲试,欲言又止。最终在其他人的推搡下大声问:“你哥哥是那个省状元梁恕吗?”
我的笑容比回答先到,一提到和他有关的话题,我总是忍不住微笑,心里总有种隐秘的骄傲。你们都只知道他成绩好,在面对你们时什么样,却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在面对我时的所有柔情。
我点头,说:“是的,他是我哥哥。”
我喜欢这种提到他必然也会提到我,提到我也一定会想到他的关系。这座城市实在太小,只要是本地人,其关系绝对盘根错节。我不喜欢这样。我只是默默的,我喜欢这种透明。
哥哥选的是理科,当初总分AB都过了线,他说他想学医,后来选科就选了物理。我对理不感兴趣,更喜欢文科,在哥哥的辅导下物理一类的成绩堪堪挂在B等。
我鞠了个躬,下台。下一个上来的是我的同桌,那个给我巧克力的人。
他形容大方,笑容热烈,“大家好,我叫陈术。”
连名字都有共同之处,当然这可以归结为巧合。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给他又打了个差评。至于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在听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带起一阵轻浅的风,有点巧克力的甜味。“真巧,我们是一个班。”
我敷衍地笑了笑,听到他又说:“对了,那个巧克力你吃了吗?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我说还可以,于是他很放松地也给了我一个笑。
我的座位靠窗,九月份,树叶全绿,只偶尔有几片黄色的身影掩映在一树绿色当中。我盯着它们发呆,思绪沉浸在金色的过去。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脱身,飞到过去,更甚者看到了未来。我无拘无束,随时可以从南极越到北极。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中断我想象中的飞跃。我回过神,全班正在看着我,讲台上的老教师用眼神示意我回答问题。我站起身,仔细盯了会题。这节是物理课,因为完全没听一点概念,所以这道基础题我不会。我随便报了个答案,就听到隔壁陈术小声提醒我选A。我面不改色地改了答案。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到我的摇摆,她点了点头,让我坐下了。
我转过脸看向陈术,“谢谢你。”
他脸有些红,说没关系。
“你真厉害,是打算选物理吗?”我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观察。嗯,脸更红了,鼻尖出了点汗,眼睛微微转向别处。我注意到他的瞳色偏浅,像琥珀。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我也不算特别厉害啦,刚刚那道题只要听一下概念就可以了。”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你打算选历史吗?”语气有些肯定,这句话只是个楔子。
我说是,又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大家都知道你呀,你不也是我们市文科状元吗?”陈术的眼里闪着光,带着羡慕,“你和你哥哥都好厉害。平时是怎么学习的呢?”
“嗯,大概跟着学校的安排走。然后哥哥会教我物理。”
窗外的阳光刺眼,投在他的脸上,我仔细地阅读,看他皱眉的幅度,又在说了什么后舒展,目光游移一圈后才回到我眼睛。在阳光下,陈术在某些时刻,确实和哥哥有点像。
我于是对他笑了笑,随口应了几句他的话。下课铃响,人群爆发轰鸣,他于是也就止住话头,不再出声了。
校园生活着实无趣,日复一日,时间只会流逝得越来越快。
我没有刻意地进行社交,平时会和陈术聊会天,或者被其他同学要走什么答案。我一般不会拒绝,毕竟无伤大雅。她们来问我问题,我回答;找我帮什么忙,我顺手就做了。我不想让自己太过突出,我一直有些怕聚光灯照到我身上。
平常的一个晚自习,我刚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沾着水,风吹过,有些冷。底下的卫生巾贴得有些歪,走路时会磨腿。我选择无视,反正要在座位上度过剩下的时间,索性就不再重新排一次队了。回到教室,陈术和我说物理老师找我,我匆匆擦了手,前往办公室。
一路上有些吵闹,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男生们追逐打闹,鞋底摩擦的声音让我忍不住皱眉。夜晚,走廊灯光不算亮,我的视线又变得有些模糊。我穿过熙攘的人群,那些脸从我身边经过,我不会记得任何一个。忍不住闭了闭眼谋求一瞬间的清静,我加快脚步,腿间不舒服的感觉更甚。
我走到物理老师的工位上,轻声询问:“老师,您找我?”
闻言,老教师从教案中抬头看我,推了推老花镜。“盈意啊,我看了一下你这两次的物理成绩,不太理想哦,是怎么了吗?”
“老师,我打算选历史,可能就对物理的学习不太上心。”我的眼神忍不住飘忽,心里紧张得怦怦跳。说实话,我很少被老师叫去谈话。我不去招惹谁,别人也不会在意我。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尾离群的小鱼,看它们破开水波前行,然后才慢慢悠悠地跟上,徘徊在水波漾出纹路的最后一圈。
“啊,这样。但是平时还是要多上点心,还有学考呢,不要过早松懈。对了,你哥哥不是挺聪明的吗,叫他多帮帮你。”她举起水杯,轻轻吹凉,上升的热汽氤氲我的眼。
……有多久多久没有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了呢?我到现在才绝望地发现,我和他的人生轨迹,除了在家里会相交,其余的时间竟然完全平行。他的圈子,我不认识,也不会接触到,所以我根本没办法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任何消息。他的风华、傲气,我好像知道没有触摸过。
——我有些嫉妒。
但我又很遗憾,为什么不试着主动踏入他的另一个世界呢?即便那是他对外人竖起的高墙,我也想占有。我总是蜗居在他的怀里,那是他织就的另一层茧。我不去想外面的世界,不去想他的锋芒,现在他的形象变得单一。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喜欢,好像真的浅薄如一张纸,经不起摧折。
我爱他,是因为他十足地爱我,而我享受这种感觉。他好像一个载体,一个容器,始终等待我的垂青。我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爱他。
……我把他当成什么了呢?他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那些我没注意到的,他望向我的瞬间,在沉默的片刻里,他在想什么?
我看着别人沉浮在感情里,对他们的蠢态嗤之以鼻,到现在,我好像也不懂爱到底是什么了。
如果哥哥在的话就好了。他一定能回答我的疑问。他一定会帮助我,始终如一地对我。如果他在的话。
……唉,他现在在哪呢?过得好不好?
我根本无法想象他不在我身边的样子,也不能接受没有他的存在。可事实上,我们已经过着这样的生活一年了。
心里忽然被一阵无言的难过淹没。
我忍住情绪,妥善地和老师道别,恍恍惚惚在走廊游荡。现在已经上课了,走廊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灯光还是那么暗,眼前的事物又看不太真切。十一月份的天已经开始转凉,刚刚因紧张和着急而沁出的汗黏在衣服上,被风吹过会有一种冷冷的冬天到来的感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掠过教室不入,径直走向别处。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我只是不想回去,因为我的眼泪要忍不住了。
我默默地游荡,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然后眼泪溃堤。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歇斯底里过了,有时候心里麻木得我会以为我已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唉,哥哥,你到底在哪呢?除了你离开的第一天晚上,这是我第二次如此强烈地想念你。想你要是还在我身边该多好。我们要是一直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我想起那些我们相互依偎的夜晚。妈妈总是很晚才回到家,爸爸经常出差。寂寞的时候,有哥哥陪伴,心里会安定很多。
有些时候,我和同学出门,夏天的天黑得晚,七点多钟的样子,我提着一袋冰棍雪糕回家。落地窗投进昏沉的光,晚霞恋恋不舍地将散未散,导致整个夏天回忆起来都是梦幻的紫色。客厅没有开灯,显得有些寂寥。
但我知道,哥哥在房间里。
我推开门,空调的冷气扑来,带着制冷机特有的味道,其实这才是我记忆中最贴近夏天的味道。我把冰棍递给哥哥,“哥哥,给你。”他于是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去,头顶是灿烂的白炽灯,照得房间亮堂堂,他也格外清晰。
手中残留着凉汽凝成的水珠,手指冰凉。我轻轻将水点在哥哥眼皮上,他眨眨眼,就像滚了串泪下来。真奇妙,我还没见他哭过呢。哥哥任由我动作,在流泪的瞬间对我绽放出一个笑。他的脸莹白,是月光的颜色,相比起来,头顶的灯光恍若死物。但有他在,也就满室生辉。
我心念一动,吻住了他的眼。他好像有些惊讶,睫毛颤抖,扫过我唇边,弄得我也有些痒。我没忍住笑了,催他赶快吃冰棍。
我也拆开一个,边啃边看他写作业。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我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这份答卷水平很高。就是无论那些数字啊字母啊被写得再好看,我也提不起一丝兴趣。于是我推开数学,抽出语文,咬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哥哥,写语文吧,数学看得我头疼。”
哥哥笑着捏了捏我冰凉的手,“吃完再说。”然后咬下最后一口,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我也吃完扔掉棍子,缓着嘴里舌头被冰的麻意。
哥哥的嘴唇泛着水光,嫣红,唇形优美。我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嗯,没什么感觉,因为嘴唇也麻了。
我于是不死心地继续深入,轻轻舔着他的唇,尝到些许甜味。我凑得更近些,含住他同样冰凉的舌,像含着一片雪。两片雪花贴在一起就会融化,我的知觉慢慢恢复。手掌贴着他的手臂,攥紧,体温回升。口腔内的温度渐趋正常,甚至变得有些热。我后知后觉尝到相同的甜味。
我悄悄睁开眼,看见他颤抖的睫,微微皱起的眉毛,眼神有些失焦,垂下眼,只看见点点水光。我离开他,舔了舔唇,趁哥哥没有反应过来,又亲上他的眼睛,留下湿润的印记。
然后我如愿看清他眼中神色。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灯光洒下,泛出潋滟的光。呼吸交缠时喷洒至他面颊,使他浮起轻微红晕,像一团白云携着晚霞撤离,倒是和外边的天色有些相似。我又忍不住亲亲他的脸,柔软弹嫩,带着点凉意。真奇妙,这颗团子竟然是流心馅的吗?他的唇由于刚刚被我啃过,浮现出不太正常的红,粼粼。我抹去他的湿润,忍不住笑着说:“哥哥,你现在真漂亮。”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我,也笑了笑说:“小意喜欢什么样,什么样就是漂亮的。”我哼笑两声,松开他的手,转身说:“我要去洗澡啦,你继续写吧。”
我洗好澡躺在床上,怀里夹着大鹅玩偶,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怀里的阿贝贝固然柔软,却少了些体温。我在等哥哥上床陪我睡觉。我不是不熬夜,只是比起熬夜,我更享受和哥哥一起睡觉的时间。
感受到他的气息贴近,我放下手机,一扭身就钻进了哥哥的怀里,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填进他的每一寸空隙。被子里的空气早被我布设好,熟悉的柔顺剂的味道,混着他清澈的气息,就组成了一个个柔软的夜晚。
空调的凉风吹散月光,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会让人误会是月光的味道。窗帘留出一条缝隙,月光如液体般钻入,挥霍着贷款。我怕黑,哥哥是和月光同等地位的药方。
这只是以前的我们无数个平常中的一晚,不管是悲伤还是欣喜,只要告诉哥哥,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就算犯了错,造成了伤害,也没关系,事情已经过去,我在哥哥的怀里长大,变成新的我。
哥哥一直是我心中某种信仰的象征,一旦想起,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害怕上台演讲,就默念他的名字;害怕一个人睡,就想想他的怀抱。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而我将来也会一直一直做下去。
可是现在,在这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校园,夜风惊起枝叶发出沙沙声,星月被遮挡的时刻,我越是念着他的名字,他的身影,思念就越变越沉,直到我的心再也装不下这份沉重。
哥哥,你在哪呢?
我又重复了无数遍相似的问题。
越想,眼泪落下的速度越快,分量越重。
我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么寂寞,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