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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花   黯淡的 ...

  •   黯淡的灯光被遮住,面前忽然伸出一张手帕。我捂住脸,把头低得更低,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流泪的样子,哪怕这个别人是我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同桌也一样。在这个大家顶多就带一包纸巾的年代,他却一反常态地习惯带手帕,平时也不见他用几次,不过这是别人的自由,我管不着。我强迫自己忍住眼泪,慢慢平缓呼吸,迅速伸手抽走手帕。
      管他呢,反正是他主动给我的,不用白不用。其实我的鼻涕要忍不住流下来了,但又犹豫要不要擦,于是我问:“这条手帕你还要吗?”刚出声就差点被喉咙冲上来的气流堵住,我忍住颤抖坚持说完。
      “没关系,你用吧,送给你了。”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在像被塞了棉花一样的听觉中显得有些模糊,而这份模糊差点让我忍不住又哭出来。
      我背过身去不让他看我,粗略地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在感觉差不多后才转过来面对他。我低着头,问:“你怎么在这?”
      “你太久没回来,老师让我来找你。”我咽下一口口水,耳边声音骤然清晰。
      “哦。”我不想和他在我这么窘迫的境遇里聊天。
      身边人沉默了好一会,才犹豫着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这些话能将我打碎。事实上,我并不害怕那些难听的话,反倒是他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心里泛酸。
      “没有。”不要再问、也不要试图安慰我。
      “啊这样。是不是生理期不舒服?我买了止痛药和暖水袋,我姐姐经常不舒服,我照顾过她不少次,你有需要的话……”他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已经忍不住哭出来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却不小心露出一角卫生巾包装袋。唉,我更想哭了。
      “嗯,我不舒服。”我抬起头,直视他,眼泪顺着未干的泪痕滑下,就要坠入地面。
      “我扶你去医务室休息一下?”他却反而不敢看我,睫毛紧张地翻飞,抽出一张纸巾,似乎想接住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眼泪落下,吞噬掉纸巾的白,晕染出水色。
      他愣住了,下意识为我擦去眼泪。我看见小小的我。
      我扯过纸巾自己擦,接过他递过来的卫生巾。
      从洗手间出来,换了一张新的卫生巾,贴的位置不偏不倚,心里烦躁的感觉减少了一点。
      “我帮你和老师请过假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陈术站在不远处等着,见我过来,把手里的暖水袋递给我,又问:“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
      我说不用,接过暖水袋。热意熨帖掌心,刚刚因为洗手而变冷的手又变得温暖。其实我一点也不痛,我从来没痛过经,但是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实在太好,我不想任由这份温暖流走。
      我和他无言地走着,脚踩落叶,是很干脆利落的声音。我思绪放空,慢吞吞地走着,眼前的景物平缓地移动。我有时会觉得这样很有趣,像电影里推进的慢镜头。
      医务室内没有值班人员,钥匙虚虚地掩藏在布下,陈术熟练地抽出,解锁。我没忍住笑了,问他,“你怎么这么熟练?”
      “打球的时候受伤很正常,有时是我,有时是朋友,来得多了也就熟悉了。”他也笑,眼睛亮晶晶,像酒水里的流光。
      啊对,他确实会运动,不过我没怎么注意,每次刚醒过来,他总在我身边,我也就忽略了他的日常活动。
      他打开柜门,从中抽出一张毯子,领我到小床上躺着,顺手把毯子盖在我身上。动作熟练。这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是一种享福的单纯的角色。
      他拉上帘子,几乎要让光完全不能渗入,我赶紧制止:“别!留点光吧。”他于是朝我笑了笑,把帘子拉开一道缝。他的身影被投射到帘子上,随着风的吹动而颤抖。整理好后他似乎有些踌躇,抬步要走,我又叫住他:“陈术。”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好像轻笑了一声,随后就搬过一张凳子坐在我旁边,隔着不算厚的帘子的旁边,缝隙处刚好能望见他的衣角。他的声音好像离我很远,又好像很近,有些失真又有些清楚,他说,“休息一会吧,我就在这里。”
      我没有再说话,眼睛这时确实酸疼,我闭上眼,放任自己坠入梦境。
      半梦半醒间,我闻到了阳光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阳台上飘起的床单,柔软的棉被被阳光晒透,变成一朵蓬松的云。在云间,我又怀念起熟悉的怀抱。它的主人已经失踪两年,唯有脖子上的茉莉还在诉说他的爱。
      在梦里,我追逐着那人的背影,梦外的我,小溪再次流经。凉凉的水珠被我抹去,我又沉入梦乡。梦里有双手为我拭净面容,我忍不住朝他笑,心里酸涩如青桔汁水飞溅。
      我睁开眼睛,触碰眼尾,一路抚摸过面颊,干干净净,带着点干燥的柔滑。梦外的我有哭过吗?我不记得了。
      我拉开帘子,看见陈术正枕着桌子睡觉。我看了眼时间,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我悄悄走近,正准备叫醒他,却见他的眼尾有一处小小的池塘,只不过没有径流注入,于是干涸成了眼尾沟,那其中,一点小痣点缀其间。
      我正仔细观察,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他好像还有些不清醒,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我看见我自己。我笑着点了点他的眼尾,轻轻地,像是不想将他从梦中唤醒一样,说:“你这里有一颗痣,好漂亮。”
      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那天之后,我隐隐感觉他对我的态度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奇妙的直觉。我该怎么做呢?我不知道。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不免感谢还有沉默这种办法可供使用。
      我想喝止这种奇怪的氛围,可是我又不免贪恋他对我的好。我做错了吗?不。我坚信。
      那么,哥哥对我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我决定再观察一下。

      在分班之前会有一次校运会,其间会举办三场篮球赛,抽签决定哪个班上场。这次抽到了我们班和C班。
      陈术毫不意外地被选入篮球队,担任队长。那天下午,他问我会不会去看篮球赛,他的眼睛亮闪闪,看着很忐忑,又很期盼。我想了想,说我有空就会去的。他于是露出笑容,“有你的加油,我心里会更有底。”我哈哈了两句,“那提前祝你胜利。”

      时间很快过去,星期一早上,校运会在冲天的彩烟中开始了。礼炮轰鸣,彩纸纷纷扬扬,仿佛彩色的雪,黏在人身上,却不会融化。我抬头看着这似乎能淹没人的纸海,思绪混沌,想起哥哥那天的意气风发。胸前的茉莉被体温捂得很暖,妥贴地安存在怀里。偶尔跑得急了,它会轻轻地捶打着我的胸口,钝痛。
      人群爆发惊呼,我举起手接住一片彩纸,通红。我把它放进口袋里,连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起。
      人的洪流开始消散,我也漫无目的地开始闲逛。我带了相机,是一台老式DV机,哥哥在我十四岁生日时送我的。那是我疯狂迷恋着上世纪末的繁华,迷恋那种和阳光融为一体的景象,连带着咖啡的香气也一起爱上。
      我举着相机,默默地走着,记录这个学校的一草一木,记录着哥哥的痕迹。
      他的照片被挂在荣誉榜上,无论谁路过都能看见。照片上的他只礼貌性地笑着,面容平静,那双眼睛仿佛有摄人心魄的魅力,总让我忍不住长久地凝望。
      荣誉榜在室内背光的墙上,很好地保护了他的面容不会模糊泛黄,让他在我的记忆里更清晰。
      我叫住一位路人,问她能不能帮我拍张照,她很爽快地帮我拍了好几张。我忍不住微笑,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送给她,她笑着夸我漂亮。
      我依旧漫无目的地闲逛,路上遇见了同学就打个招呼,她们会叫住我问我能不能一起拍张照。我都答应了。一个上午就这样消磨完了。
      下午篮球赛,我想着反正也没事不如给同桌一个面子去撑一下场。事实证明场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迅速有好几个人顶上。班主任见我来了,顺手给我递瓶水叫我帮忙送给陈术。
      ……好吧。
      我其实一直都不太理解给喜欢的人送水的意义,不管是谁送,那个人总要喝水的不是吗?我觉得我肩负着送货员的使命。但是他们都默认送水的特殊含义,我也不会特意去挑战众人的想法。陈术有隐晦地跟我提起想让我帮忙送水,但我不想把自己置于风波之中,于是装作没听懂搪塞过去了。
      不过现在我有些疑惑,他自己不会自带水吗?何必要我再送一瓶?
      我不懂篮球赛的激情,正如他们不会理解我的想法。
      人山人海,我只能尽量挤过去,挤到离休息区还有十米的时候,陈术注意到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来到我身边。他带我坐到前排唯一空着的位置上,椅背上还贴着他的名字和球号。
      我把水递给他,解释:“班主任让我给你的。你没有带水吗?”
      “啊,我只带了一瓶,可能不太够用,我就叫班主任帮忙再带一瓶。没想到刚好你成了跑腿。”陈术朝我眨眨眼,露出有些无辜又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
      “那我要吃巧克力。”我伸手索要报酬。
      “没问题。”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递给我,“都给你了,那你要看完整场比赛哦。”他皱皱眉,朝我撒娇。室内体育馆没有阳光,但他却像一只在阳光下散发着灿烂光的毛发蓬松的小狗,尾巴有些沮丧地摇来摇去。
      我看了一眼场馆,人山人海,要出去估计难度不小,还是老老实实坐着吧。我点点头,说好。然后陈术的眼睛倏尔亮起,嘴角上扬,笑眯眯地:“有你在,我肯定能赢。”我也笑笑,朝他说了句加油。
      他离开的样子很骄傲,仿佛已经看见拿下冠军的未来。
      坐在我后面的学姐在我耳边说着不那么小声的悄悄话:“陈术好可爱呀,像只小狗狗。你看到了吗?刚刚他好像尾巴一直在摇哦。”
      她的朋友忍不住笑了,说:“可惜人家好像对他没意思。”
      “这种在追人的时候最可爱了,总是偷偷把肚皮翻出来想让人家摸呢。”
      我想象了一下,发现毫无违和感,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她们注意到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就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

      场上一声哨响,我把注意力放回比赛,场上有一瞬间的安静,又随着运动员的有所动作而重新躁动。
      我认真地盯着篮球,看它被传来传去,在地面和空中来回蹦跳,我有些头晕眼花。那些人的脸我都不太认得,只有陈术和他的队员我才有些眼熟。我放弃用目光追逐篮球,转而看向陈术他们。这个位置离场上很近,视野极好,偶尔我好像能闻到一些被跑起来的风带过来的专属于他的或是别的什么人的味道。
      陈术的眼神很专注,汗水从鬓边滑落,没入衣领,在球服上洇出一点水渍。他指挥队员传球,手臂肌肉因发力而鼓起,显出好看的轮廓。
      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干脆利落地一投,命中两分。场上爆发出欢呼。我听见他的名字像浪一样在我耳边起伏,或远或近,时清时朦。他的发间缀了一颗颗汗水,在跑动中洒落,我恍然间被白炽灯摄了魂,竟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唯余他的身体轮廓还算清晰。但我能想象到他的神情、姿态,眼睛有多亮。
      篮球本身有什么好看的呢,好看的是人啊。

      第一场结束,他毫无疑问赢了。
      下场的队员们在场边或喝水,或用整瓶水把自己浇透,我才有些明白为什么要再拿一瓶。视线一转,陈术出现在我余光里,他正拿着毛巾擦汗,身上已经换了件衣服。
      我想了想,说:“你还要水吗?我的那瓶没喝过。”
      他愣了一两秒才回复说:“不用不用,你喝就好。”
      我哦了一句,又说:“你赶紧去吃饭吧,吃完了休息一下。”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刚剧烈运动完是不能那么快吃东西的。”
      “我没剧烈运动过,不清楚。原来是这样。那你要随便逛逛吗?我陪你。”我可以说毫无体育细胞,八百米跑五分钟都心慌腿软,要体测,我撒娇求哥哥带我去办一个证明躲过考试。但军训没办法躲,只能忍一个星期。当然,我没少假装中暑肚子痛脚崴逃避。
      班主任其实对我很无奈,但我挤出两滴泪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好像想起我在体育课上的表现,不是托他和老师请假去医务室就是假装不舒服待在教室睡觉。很偶尔的几次,我不是很困,就站在一边见习。唉,有什么意思呢?我唯一提得起兴趣的就是羽毛球。
      离吃饭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操场上仍然有两个比赛项目,我本想着看一下消磨时间,但陈术却神神秘秘地带我走向别处。
      那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杂草丛生,只隐隐看出一条被踩过的小道。围墙老旧,掉下一块块砖,大概只有两米高。一中很大,有一两个不被注意的墙角很正常,只是我没想到陈术居然会发现这里。他注意到我的疑惑,解释说:“这里还是我姐姐告诉我的,她也是一中的,和你哥哥一届。”
      “哦!那她现在在哪里上大学呀?”我用目光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可以垫脚的东西,遗憾地发现只有几块矮矮的砖。
      “她在人大读法律。”陈术注意到我搜寻的目光,又说:“那里有一个小洞,你应该可以穿过去。”
      我其实有点想尝试一下翻墙的感觉,思考了一秒后说:“我想翻墙。”
      “那我举着你,你小心点哦。”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到我皮肤上,还有他身上衣物的皂香味。我俯视着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的眼睛,浓郁的蜜糖一样的暖色,熠熠生辉。微垂的发丝扫过他的眼尾沟,那点小痣若隐若现。手下的肌肤温暖柔软,这样的怀抱我已经快要忘记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还有些呆呆的,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对他扬起一个笑,打破这份静谧:“你要举稳一点哦,我要开始翻了。”
      他很高,有一米八五,我现在甚至还比他高半个头,手一伸很轻易就能够到墙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高度看世界,地面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被暖融融的光笼罩着,全都清晰可见。有风携带着花草树木的味道飘来,那是秩序之外的自由的味道。
      我一时出了神,思绪融化在阳光里,回过神才发现陈术已经翻了过来,稳稳落到地上。他随我的目光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我。树枝摇晃,发出沙沙的冬天的声音,但它仍旧长青,只是比夏天时更清脆一些。这种细微的变化我在哥哥离开后才后知后觉明了。
      我朝身后看了看,这座困住哥哥,又困住我的牢笼在此刻显得如此模糊和脆弱,那些热闹仿佛离我很远了。
      陈术搬来了稍微有些高度的箱子,站在上面,稳稳地接住我。其实我是有些恐高的,但这在此刻算不了什么。我和我的心,安然落地。

      天有些黑了,但街上还很热闹,炙热的香味不容分说地霸占着我的嗅觉,让我的肠胃开始运动。我说我想吃面,于是陈术就熟门熟路地领我去了一家偏僻的面馆。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车鸣。一点闪光迅速滑过,暗色的头盔仿佛要与天色融为一体。
      陈术熟稔地和店老板打招呼,他和我说这家店他从小吃到大。我隐约想起他家好像是在这附近。
      “那你完了,这里都是认识你的人,看见你从学校溜出来,不得告诉你家长呀?”
      “没关系的,我爸妈不会说什么。”他很笃定,而我知道这种勇气来源于哪。
      面很快就上来了,陈术把没有葱和香菜的一碗放到我面前,他自己那碗也只飘着零星几点绿。
      “你也不爱吃葱?”我问他。
      “我喜欢有葱和香菜提味后的菜,但不爱吃它们本身。”他夹起面吹了吹。
      我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碗,下意识要摘眼镜,后知后觉我今天戴的是美瞳。
      陈术注意到我的动作,没忍住笑出声。
      我白了他一眼,说:“吃你的面!”
      “一会学校放烟花,你想回去看吗?”
      我摇了摇头。
      “那行,一会看看有没有小烟花卖,买几个来玩玩。”
      吃完面,我们走出门口,刚刚沁出的热意被风吹散,薄薄的汗黏在衣服上,会让人恍惚现在是夏天还是秋天。
      附近有家小卖部,我和陈术挑了几根小烟花,准备在附近的空地放着玩。

      烟花呲地一声跃起,火星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棵树,沙沙地摇晃着,炽热的火星闪着光,烟像树干,承托它。我看着它发呆,看它燃至顶峰,又逐渐削弱势力,最后只剩一缕带着刺鼻气味的烟。我眨眨眼,看向陈术,他的脸上忽现几颗黑点,奇怪的我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圆圈在我面前转来转去。我闭上眼缓了缓,伸手拿走几支烟花。
      火焰一点点吞噬金色,焰色的花在我手中盛开。我有点怕它会落在我手上,但其实并不会,它安静地燃烧着,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在皮肤附近闪烁。
      陈术也点燃了一根烟花,他的要大些,火星映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好像他站在摇晃的烛焰。他沉默着,安静地看着我,我手中的焰光与他的眼睛交相辉映,眼尾沟的痣在此刻显得有些多情。他的肤色偏白,蓝白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很显气色,手上隐现的青筋在校服的衬托下有些色情。
      手中的烟花燃尽,焦黑的碳将要落到手背,陈术迅速伸手去接,手背与手背不可避免地相碰。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踮起脚用力吻上他的唇。那片烟花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似乎透过它看见了更纯粹的宇宙。
      他的手干燥温暖,宽厚有力,我紧紧握着,慢慢退出他的瞳孔。
      “陈术,和我在一起吧。”
      附近突然爆发一声巨响,硕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像涟漪一圈圈扩散,又像植物底下的根,拼尽全力地延伸。这突如其来的轰鸣震住了我,也震住了陈术。
      他嗫嚅着,手在颤抖,被我更用力地握住。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法得知他在犹豫什么,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它在告诉我:
      他愿意。

      这片空间好像一个密闭的笼子,把我、烟花和他罩在一起,爆炸声在这间笼子里来来回回地传递,好像山中的回音。我摸到他的脉搏,咚咚,激烈地跳动。我突然生出了一种咳嗽的冲动。
      小时候我总是感冒,喉咙里仿佛总有什么东西堵住,我牵着妈妈和哥哥的手,路过商场外的舞台。音响震耳欲聋,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在震动,我分不清那是咳嗽的欲望还是什么。我只是用力地咳着,直到我的喉中空无一物。
      现在就是这样,我忍住咳嗽的冲动,几乎是喊出来的:“陈术,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爆炸声愈演愈烈,我放下手中的烟花棒,抚上陈术的胸口,那里正急剧地跳动,好像迫不及待要跳出胸膛,跳进我的掌心。
      我能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掌心下绵软清晰的触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冷硬。
      我忍不住皱皱眉,将他往我跟前拽,就要再次吻上他。
      一点湿润猝不及防地落在我唇上。
      “……你哭了?”我停止靠近。
      他摇摇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不顾地迎上来。
      唇边的泪水被衔走,他没有继续深入,只是轻轻地,将吻落在我眉心。
      我的心里骤然一紧。
      “我愿意!”陈术看着我,重复一遍:“我愿意。盈意,我一直以来都喜欢你。我刚刚……是太开心一下子愣住了,你不要怪我,我愿意的。”
      我露出如愿以偿的笑。他浑身的肌肉硬硬的,但嘴唇倒是很软。我最喜欢他的眼睛,柔软,但偶尔会露出可怜的样子,我不那么喜欢。
      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将它归咎到青春期头上。

      后来我们回到了学校,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从笼外回到笼内,有些恍如隔世。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听她们聊着今天发生的趣事,刚刚的烟花,明天的打算,没有说话。心里却止不住地回忆起那些夏天的片段,那种潮湿闷热的气息,那些和哥哥共度的时光,我忽然无比怀念。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感觉我被分成了好多个,每一个我心里都装着不同的想法,而我意图在南辕北辙中殊途同归。
      我后悔今天的决定吗?其实还好。陈术挺好的,把他当做一个试金石,我倒是愧疚多一点。现在,我得出了一个令我安心的结论。想到这,我放松地睡过去了。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四岁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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