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萝枝垂》婴拜

8、美人赖 “琼楼绣户

　　天光尚乍亮，秦楚阁各舫大多只有舫头悬挂的琉璃灯亮着，四处只有静静潺潺的水流声。

　　听得枕边动静，苎萝朦朦胧胧地睁眼，看见榻边的费尧披上中衣，盖住精壮的肌肉。待她清醒一些时，他已穿戴整齐。

　　苎萝懒懒地支起身，声音娇慵：“奴家恭送大人。”

　　哪怕不要上朝的日子，费尧也是卯时就起床去军营。刚开始她还强撑着困意服侍他穿戴，后来发现他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根本不在意这些，自己还更动作迅速些，她也就乐得轻松。

　　费尧回头看榻上美人面色酡红，仍一副海棠春睡的模样，挑了挑眉。

　　“你倒是睡得最心安理得。”

　　苎萝歪头嫣然一笑：“有大人忧国忧民，奴家自然安心。”

　　“花言巧语。”费尧将她半眯眸子里未散的困意看在眼里，嗤笑一声。

　　于是她又顺杆上爬，娇声娇气地谄媚了几句，虽然丝毫没有起身服侍的意思，费尧倒也不太在意，眸底幽深里似还很有些受用的纵容意味。

　　待他取下佩剑要出门时，无意间瞥见她昨夜卸下的钗环，想起了什么，侧脸轻描淡写地问：“我昨日送你那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怎么不见你带？”

　　苎萝把尖尖下巴搁在枕上，觑着他的神色犹豫了一瞬，然后眨着眼大方承认：“奴家叫丫鬟拿去卖了。”

　　这几天她常去桃溪楼，和花魁煮茶聊天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况且为了维持自己富家公子的人设，她还得换着不同的华服行头，真是一出门就处处都要花钱。

　　“是么。”他果然一幅早知此事的平淡模样，“你昨日不是表现得很欢喜那步摇吗？”怎么，转头就能卖掉了？

　　“奴家当然欢喜了。”她理直气壮，“这是大人送给奴家的，说明大人心里惦念奴家，奴家何止欢喜，简直是心花怒放。不过……”她话锋一转，流转的桃花眼里带出几分无辜可怜，“大人赠出去的东西，奴家不管是戴在头上，还是换了银钱用在身上，总归都不算折了大人惦念奴家的心意，您说是吧……？”

　　美人耍赖讨巧，倒别有一番风情。

　　“油嘴滑舌。”费尧扬了扬眉峰，笑道：“就依你，也未尝不可。”他又道，“往后每日的锦盒里我会让他们多加些银票，若再不够花，便叫你的丫鬟再来费舫领。”

　　榻上昏昏欲睡模样的美人立刻像一阵香风似的刮了下来，赤着玉色的脚踩在地毯上，扑进他怀里。

　　“大人慷慨解囊，真是宽豁大度，实在叫奴家心折。”她眼睛亮晶晶的，送上花瓣似的娇嫩唇瓣，“多谢大人疼怜。”

　　温香软玉在怀，费尧有些心猿意马。不过到底时辰不早了，稍稍温存片刻，他便抽身，在身后美人依依惜别的目光中去了。

　　待费尧转过回廊看不见背影，苎萝瞬时松下深情不舍的神色，哈欠连天地回去补觉，走前还不忘嘱咐柳枝，记得悄悄探听一下今日锦盒里加了多少银票。

　　又一次睡到日上三竿，苎萝才乘着软轿从费舫回到了自己的画舫。

　　她倦倦地卧在贵妃榻上，让桃枝给自己按腰。才隔一天不来，费尧便有些没节制，叫她今日都有些懒怠往桃溪楼去了。

　　不过桃溪楼的收获确实颇丰。在风月场上人多语杂，花魁接触到的富贵人家又多，与妩胭交流套话之间，她已将京都大多数高门的情况摸清楚了七七八八。

　　桃枝提了午膳进来。苎萝没什么胃口，只拣了瓷勺，尝了尝几口姜汁热窝鸡汤，又夹了两筷金钩青菜心，芹黄鱼丝，便叫她们撤下去了。不多时费舫今日的锦盒送了过来，和往常一样满满当当的名贵珠宝外，果然见另有一沓厚厚的银票。

　　苎萝数了数，暗道费尧还算大方。

　　这时节午后阳光暖炽，她便倚在小窗边，寻了这世界的一些杂书来看，正晒得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响动，众人脚步纷杂，嬉笑声如银铃。

　　有姑娘在笑叫道：“兰烟姑娘回来了。”

　　桃枝进来帮给苎萝绾睡得松散的头发，见她似是有兴趣的模样，便主动说：“兰烟姑娘之前被二皇子殿下请去教导松竹居的姑娘们，今日才回阁里。”

　　之前重新修整后的松竹居正式开业，二皇子公然亲临，众人才恍然松竹居背后的主人。于是这几日，多有捧场的贵家子弟前去，松竹居很是门庭若市。

　　“听说还是二皇子亲派马车送的兰烟姑娘，春姨正领着众姐妹亲自在舫前去接呢。”

　　“姑娘要不要也下去看看热闹？”桃枝才嘴快说完，便觑见镜子里的苎萝只含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失言。

　　糟糕，她竟忘了从前兰烟与费将军那些广为人知的绯色闻话。这些日子将军虽然宠爱姑娘，到底时日尚短，兰烟姑娘此时回阁，恐怕姑娘还是有些危机感的。她这些话，不会惹苎萝姑娘不快吧。

　　正待她苦恼如何挽救时，柳枝在外敲门道：“姑娘，春姨叫我来问您，要不要下去。”

　　“下去做什么？”苎萝疑惑。

　　柳枝答道：“兰烟姑娘见了各位姑娘，问起您怎么不在。说是许久不见，也想和您说说话。”

　　闻言，桃枝连忙放下手中准备绾发的素色钗子，重新拣起一支鎏金嵌玛瑙双鸾点翠步摇，为自家姑娘簪上。

　　在镜子里留意到小丫鬟的动作，苎萝轻笑了一声：“我这几日身子乏得很，兰烟要是想我，就请她自己过来吧。”

　　何必说得这般姐妹情深。原主和兰烟，一个清倌头名，一个红倌花魁，从前不过点头之交。又不是任务对象，她才懒得下去演。

　　桃枝连忙又偷偷为自家姑娘抹了些栀子头油，又多上了些胭脂，末了，又拿了洒壶在舫前一面浇花一面张望，但让她失望的是，兰烟没有来。

　　不过失望倒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第二天一早，兰烟就上了苎萝的画舫。

　　此前春姨已经给苎萝递了消息，说费尧今日大约申时才来秦楚阁，要她好生准备着。因此兰烟来时，苎萝还在床上赖着。

　　她昨晚看那些杂书入迷，潦草睡下，连发髻都没拆。于是兰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美人懒起的图景。

　　苎萝半睁着眼看她，面颊睡的嫣红，松散的青丝上一支鎏金嵌玛瑙双鸾点翠步摇欲掉不掉，衬得她更是娇贵明媚非常。

　　兰烟有些心情复杂。她记得从前的苎萝虽也五官生得极其美艳，可与如今到底很不一样了，这妩媚不再止于皮相。眼前人好似脱胎换骨，媚意美态自成一股子勾魂夺魄的风流。

　　精心打扮的兰烟自觉自己反在无知无觉的对方黯然无光了。原来大人喜欢这般的女子么。

　　她面色微白，垂了垂眼道：“是我来的不巧。”

　　“无妨。”苎萝趴在蚕丝被上，毫不遮掩地着打量她。

　　作为秦楚阁的京都第一花魁，兰烟自然是生的极美的。

　　她是极清极雅的长相，体态举止里自带一股脱俗的仙气，是文人雅士最爱的风格。可她此刻偏穿了艳丽的衣衫，头戴的珠翠华艳。

　　违和感本就减了几分姿色，遑论她脸上还带了脂粉也掩不住的疲态。

　　“这打扮不适合你。”苎萝向来不太爱看美人糟蹋自己容貌，直截了当道，“你若是穿些素色，换个清淡点的胭脂，定会很惊艳。”

　　兰烟猝不防地抬眸，正对上她清凌凌的桃花眼，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她声音带了一些苦涩：“青楼女子，穿衣打扮哪里由得自己。”

　　苎萝若有所思，她翻了翻原主记忆里的兰烟，穿衣打扮也分明一直是位出水芙蓉般的仙雅美人。怎么今日一见，却忽然转换成这般？

　　从前那么一副与花魁格格不入的高洁清婉的模样，被世家子弟们狂热地奉为京都第一花魁。

　　连费尧也曾戏赠一句：

　　“琼楼绣户横兰烟，中有绿鬟金骨仙。”

　　艳词虽大胆露骨，但兰烟昔日之姿，可见一斑。

　　“身不由己？”苎萝奇怪道，“你这样背道而驰，春姨只会怪罪你姿容不再，留不住客人。”

　　兰烟心头一阵酸楚：“你如今得大将军宠爱，自然无法体会我的处境。”她又何尝不想依着自己装扮粉饰呢。

　　说话间，她悄悄环顾着苎萝的房间。这艘画舫是秦楚阁姑娘舫里最精致的一艘，丹楹刻桷，雕梁画栋。

　　名贵的白貂皮铺满整个地板，寻常贵女都难求的玉簪粉、扬州脂等物就随意散在玳瑁彩贝镶嵌的妆台上。

　　明明苎萝进秦楚阁更晚，可只需笑一笑，奏琴起舞，甚至陪权贵手谈一局，便得了声名钱财。而她兰烟委身许多人，凭春姨差遣那么多年，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兰烟强压下心中酸楚，勉强笑着同苎萝说起从前两人从前一同在教习妈妈手下学琴的短暂回忆来，又讲起阁里的同见过的趣事儿。

　　苎萝没什么感觉，只不走心地偶尔嘴上应答两句。

　　奈何她们之间的交集实在不多，兰烟牵牵绕绕了一会儿，再没什么能多说的，最后只好有些难堪地开了口：“苎萝，我听说今日将军要来，你……”

　　她闭了闭眼，艰难道：“你可否让我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