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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帐幔春 “奴家身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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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又不是姐妹。”苎萝奇道,“就在昨夜,芙蓉姑娘以为我要被郡主带走惩处,迫不及待就来冷嘲热讽,一口一个破落东西。对了,姑娘可还落井下石地推了我一把,巴不得我赶紧去死呢。姑娘倒是有脸面,今天还敢若无其事地来我画舫。该不会以为,我的记性已经差到你这种程度了吧?”
“芙蓉姑娘这等行径,不和费大人多吹几句枕头风将你挤兑出阁,应该都算我宽宏大量了呢。”
“你!”芙蓉被她说得又慌又惧,脸红一阵白一阵,起身就要走。
苎萝却话锋一转:“不过嘛,姐妹情谊也是能培养的,你说是吧,芙蓉姑娘?”
她纤白的手指从锦盒里挑出一条极漂亮的金累丝托镶茄形坠链,上面硕大的红宝石光彩夺目,正是芙蓉先前偷瞧得最久的那条。
芙蓉登时脚步一停,她狐疑地看看那坠链,又看看苎萝。
“既来了,芙蓉姑娘何必急着走,坐下来聊聊天好了。”苎萝扬手示意柳枝上茶,“我从前独来独往,不怎么关心外事。听闻姑娘在阁里左右逢源,消息最是灵通。”
芙蓉不安地犹豫了一会儿,可那红宝石的光彩实在晃眼,心一横,还是坐下了。
“你想知道什么?”
苎萝抿了一口清茶,等柳枝桃枝将门紧紧合上,才开口道:“秦楚阁背后那位大主子,你可知道是哪一位贵人?”
这种话若是问了旁人,就算知道些什么,必然也会讳莫如深。而芙蓉此人虽坏,却坏得头脑简单、毫不遮掩,自以为精明实则愚蠢。这样的人的嘴是最好逗弄出信息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芙蓉斜眼道,“难道攀上一个费大人还不够,连咱们的大主子你也想巴结几分?”
见她没有立刻否认,便猜到她多少知晓些什么。苎萝笑盈盈地点头:“是啊。”
“你。”苎萝的干脆反而让芙蓉噎了一下,“那你之前天天摆出那副清高风骨的做派,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苎萝不置可否,只微笑着,手里把玩着那条金累丝托镶茄形坠链。
眼见真金和宝石的光在她的细白指尖相互闪烁着,芙蓉开口道:“你倒是问对人了。”
秦楚阁的幕后主子向来神秘,阁里的寻常姑娘压根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只当春姨就是掌事的了。再者阁里竞争又激烈,迎来送往频繁热闹,大家都在铆足了劲争富贵,只要这个提供富贵的场子正常运转,谁有那个闲心去留心背后是谁。
不过芙蓉这个人呢,生得貌美,也有些才艺,只是在美人如云的秦楚阁里都不拔尖。她那些小气算计的心思又大喇喇摆在脸上,于是更有些不太得人喜欢。她又是个心比天高,可惜天赋平平又懒怠,只整日在阁里“怀才不遇”地闲逛,怀揣的攀比心思,让她对阁里各处都熟悉得很。
芙蓉说:“年前的时候吧,我记得当时春姨给我舫上拨的炭火比明珠少些,我就去找她理论。当时正好撞见春姨在给主子汇报事情。”
“你瞧见他了?”
“没有。”芙蓉摇头,“当时春姨在她舫后的廊上,对着旁边一灰扑扑的小船点头哈腰的,我觉得奇怪,就留心听了几句,知道里面是咱们阁的大主子。不过还没待多久,就被主子的小厮发现然后请走了。”
灰扑扑的小船?桃枝柳枝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想起了昨晚那一叶其貌不扬的扁舟。
苎萝挑眉:“这么说,你也没比我多知道多少啊。”说着,手里的坠链已经要往锦盒落回去了。
“等等。”芙蓉有些急了,“其实,哎呀,有一个猜测我也不确定,说不对传出去万一还要掉脑袋……我可是把你当亲姐妹才透露一些……”
“亲姐妹?”苎萝似笑非笑地把玩着坠链,“自然,亲姐妹怎么会出卖你呢。”
芙蓉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低声道,“我觉得,咱们阁里这位大主子,恐怕是宫里的哪位皇子。”
这话像一个惊雷,震惊得桃枝柳枝都呆在原地。
见她们不敢相信,芙蓉更急了:“真的!当时春姨毕恭毕敬把一个牌子递给主子的小厮,我眼睛尖,瞧见了上面宫制的雕花!宫里又没有公主,那便只能是皇子了!”
“而且那一遭后,我有时去春姨也忍不住好奇多打量偷看几分,还有一次正好看见她在收什么契纸,上面的印章好像也是皇子的。”
看她不像扯谎,苎萝又问:“那你觉着,是哪一位皇子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具体她又没看清,哪里敢乱指认皇家。
苎萝又不着声色地问了几个引导性的问题,见芙蓉的确不太清楚其余细节了,才失去了兴趣,让柳枝把那坠链包了递给她,又让桃枝送她出去。芙蓉本还想多套些好东西走,但见苎萝神色倦淡,心里还是有些怵她,讪讪抱着东西去了。
原主的记忆里,只知道当今圣上膝下六子,大皇子闵恒已被立为太子,六皇子早夭,其余四位皇子俱在京都,尚未被封为亲王。不过,二皇子闵宣和四皇子闵赞在京都已经被赐了皇子府。
苎萝一边思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柳枝桃枝聊着天,从她们这里多打探一些京都的闻说。
窗外的日轮渐趋西沉,天边染上了灼灼的橘红,透过窗纸变成了浅淡的金色。
柳枝桃枝正忙忙伺候着自家姑娘洗浴梳妆。夜幕降临时,秦楚阁各处点上了花灯,摇曳的暖光映在河面上,随水波碎成万千点金。苎萝披了斗篷,随着挑了琉璃灯的团儿往最奢华的那条画舫去。一路穿行,听得各舫笙歌缭绕,弦管咿呀,空气里浮动着脂粉和美酒的香气,女子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入舫时费尧尚未来,春姨还特意守在门口,嘱咐她等着好好伺候。
合上了门,苎萝先将朱雀筝放置好,在那青刻紫檀木桌边坐了。此间舫是费尧在秦楚阁包下的专属画舫,前两次来她都紧绷精神,注意力尽数在揣度费尧身上,倒是头回在此细细打量。
里面的物器向来都是从将军府移来的,俱非秦楚阁一贯花团锦簇的风格,桌榻立柜等皆是颜色深沉的名贵紫檀,陈列的瓷瓶画屏等也是水墨青花之流。倒也不太衬他那风流名声。
迟迟不见费尧,苎萝有些百无聊赖。这具身体娇弱,这些日子思虑多重,再加上今日弹了许久的筝,她竟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苎萝好似感觉到自己身上略带戏谑的视线,猛地清醒过来。
睁眼一看,果然是不知何时已经进来的费尧。
虽一下子惊醒过来,她面上却仍保持着尚未清醒时的迷蒙,睁着湿润朦胧的桃花眼向上看他:“……大人?”
“若是困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是奴家失礼了。”苎萝起身,盈盈一拜。屈膝间,睡得有些凌乱松弛的斗篷系带散开,徐徐落地,露出里面轻薄修身的纱衣,勾勒出妖娆轮廓。
美人却没有一丝羞怯,大方道:“还请大人让奴家留下来服侍。”
本有些兴趣寥寥的费尧眼尾轻挑,漫开一点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
苎萝试探着上前一步,感受到他的默许,于是款款行至榻前:“那奴家先服侍大人更衣。”
费尧低了低眸。白日里还清冷庄娴奏着风雅筝乐的美人,此时却端的是百媚千娇,伸着纤纤玉指替他宽衣解带。
只是手法生疏了些,葱削似的白嫩手指慢慢地移动,倒像是在他身上点火。
解至里衣,被她嫣红指甲触碰到滚烫肌肉的费尧呼吸微微一重,总算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揽了细腰入怀中。
“苎萝姑娘的风情,实在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呢。”
上回是为了保命而求他庇护。孤高自许的京都第一名伎今日依旧如此主动,又是为了求什么呢?
“大人说笑了。”苎萝道,“身在此地,奴家的风情只一点,便是识时务。”
“所谓京都第一名伎,也不过是泥泞里一朵虚莲。哪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置身事外,上面稍微大些的风吹过,便只能是残枝枯叶了。若想在风刀霜剑中好好活下来,总得需要一棵大树。”她艳冶的眉目里透着了然,似是经嘉禾郡主一事通透了许多,“因此,大人喜欢什么模样,大人需要什么模样,苎萝便能是什么模样。”
他若需要静心处理公务,她便能端静为他奏筝解乏;他若想要枕边人解语花,她亦能百媚千娇柔软身段。
这番不加掩饰的坦白,有些让费尧始料未及。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一手就揽住的腰肢:“是么,那这位京都第一名伎,又想如何依靠费某这棵大树呢?”
想取代前段时间兰烟的位置,或是成为他解闷时第一顺位的选择,还是想让他抬入府中为妾?
“大人只要记着奴家就好了。”她摇头,轻松道,“就像昨夜那般,以大人的身份,庇护奴家安危不过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
这话听着,反而倒是确有几分传言中的京都第一名伎清高绝尘意味了。
费尧眼底幽暗的眸光微闪:“哦?”他薄唇勾出一个挑逗的弧度,“但是想让费某记住,可不容易。”
“那大人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她凑近他,几乎碰到他高挺的鼻尖,吐气如兰,“奴家身为京都第一名伎,也并非浪得虚名。”
说话间,美人柔荑已带了他的手,抚上自己玉白润圆的肩膀,触手皆是香腻滑嫩。
费尧感受着美人扑在脸上的香热呼吸,见她姣丽眉眼间洋溢的自信又漾着别致的旖旎风韵,眸底的漆深渐缓,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欺身入榻,声音喑哑:“那便如你所愿。”
帐幔低垂,满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