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萝枝垂》婴拜

5、巧弄芙 “苎萝姑娘

　　两婢忙忙地替苎萝梳妆好，又让桃枝抱了装着筝盒，随苎萝跟着领路的小丫头去了。

　　几人从画舫连接的桥廊穿过，竟又遇上了明珠芙蓉两人。

　　这回两人似有有所顾忌，不敢再如昨日那般直接出言不逊，只假装没看见她们。但擦肩而过时，芙蓉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嘀咕道：“看她那个得意样子，不会以为将军召了两次，这能飞上枝头了吧？”

　　明珠冷笑一声：“等兰烟姐姐从松竹居回来，看她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

　　两人声音渐远，苎萝没太在意，随口问了一句：“松竹居？”怎么原主记忆里好像没这个地方的印象。

　　“是京都新开的一个喝茶听乐的地儿，请了咱们阁里的兰烟姑娘过去，给他们那儿的姑娘请教。”桃枝小声说，“能请得动咱们的花魁，估计松竹居的后头也是大人物。”

　　说话间，已到了目的地。桃枝将朱雀递给苎萝，又为她理了理裙裾，送她开门入舫。

　　舫内熏香袅袅，带了冽凉舒缓的味道，不是秦楚阁惯用的甜香。费尧随意靠着长榻歪坐在案几后，厚厚绒毯上堆叠着些卷折。听见她进来，他眉眼未抬，只朝屏风旁的春凳扬了扬修长的手指。

　　苎萝便在春凳前的案桌上轻轻放好筝，缓缓坐了。

　　他提了笔在卷上勾画，低沉的声音有些疲惫：“弹两曲罢。”

　　“是。”她察言观色，纤手轻抚，流畅的筝音便从指尖泄出。

　　筝音和缓，如柔水般徐徐地、软软地铺展开来，不知不觉间将听者微躁的心绪慢慢抚平。费尧的笔尖一顿，掀了掀眼皮，见美人一身月白素服，低目端坐筝前，筝如其人，与昨夜的缠绵娇艳全然不同。

　　他的目光停留了几息，又继续落笔。

　　苎萝仿若未查，只安安静静地奏筝，俱是些清浅和婉的曲调，伴着案前小炉袅袅清香，格外叫人静心。

　　一时舫间无话。苎萝弹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费尧放了卷折，揉了揉眉心，抬手示意她停下。

　　“听说昨夜有宫里的人在阁中寻你？”

　　“仿佛是。只知道是些穿着宫制衣裳的嬷嬷。”苎萝很懂事地起身，端端正正朝他一拜，“奴家多谢大人庇护，救命之恩，必将铭刻于心。”

　　瘦削美人身子孱孱一拜起来，小脸泫然欲泣，柔声里还带着些后怕的微抖。

　　实在是我见犹怜。

　　费尧眸光微暗，朝她伸手。

　　摇摇欲坠的美人便乖巧地将柔荑递入他宽大的掌心，随着他的力道娇弱跪坐下来，偎在他身边，仿佛他是全然的依靠。

　　头顶传来他玩味的声音：“也不知道你是惹得哪一位宫里的贵人不悦，怎么一个小小的伎子，竟然还动用了人家的死士。”

　　昨夜那几个婆子被费家亲卫拿下时，还来不及审问，居然就尽数自戕了。因瞧着不过是宫里的嬷嬷，亲卫倒是轻忽了。不过这些死士的出现，却显得他们背后的阴谋越发复杂起来。

　　死士？苎萝微怔。莫非那害死原主的幕后真凶，不是嘉禾郡主？毕竟这一位是能在新嫁前夜亲身冲入烟花柳巷质问新郎官的主，想杀她应该估计也是直来直去，不太能够想到要不留痕迹。

　　怔神间，费尧突然低头，捏了她的下巴凑近自己：“你从何处学得这一手好筝艺？”

　　感受到他手指不算温柔的力道，苎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疑心谨慎如费尧，必然派人去细细调查过自己了。

　　“奴家自小得妈妈督促，各式乐器都通一些。”她模棱道，“阁里已有以筝闻名的姑娘，妈妈便要奴家精学琵琶，以此扬名。但是奴家自己喜欢筝，所以常常弹奏几曲解闷。”

　　反正阁里的确有教习的条件，至于原主到底有没有常练筝，又有谁会时时在意一个小伎子的日常活动呢？

　　费尧端详了她片刻，才松开手。

　　“你也弹累了，出去罢。”他勾了勾唇，“好好准备一下，晚上再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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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大人今晚还要来么？”柳枝有些惊讶，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正坐在妆台前的自家姑娘。

　　苎萝“嗯”了一声，素白的手指在妆奁里挑拣着。

　　她知柳枝是担心原主贞烈的性子，语气淡淡：“身在此处，总有这么一天的。若无依附，随便什么浪花都能将我这株浮萍扑个粉碎。费将军，已经算是很好的选择了。”

　　想起昨夜的有惊无险，柳枝叹了口气：“是……”她又有些担心，“不过费大人一向偏爱咱们阁里的兰烟姑娘，若是兰烟回来，也不知道……”虽说自家姑娘貌艺绝伦，但兰烟跟了费尧久些，她又不是个甘居人后的性子，多少会闹出些不安生来。

　　“届时再说吧，大人的心，谁能猜透呢。”苎萝随口道。

　　她是真没太把兰烟放在心上。倘若后者真在费尧心里占据了分量，费尧就会直接转道松竹居，而不是对秦楚阁另外安排来的她也能欣然接受。

　　苎萝转过话头：“叫你们留心的事情，如何了？”

　　桃枝忙回道：“奴婢打听过了，昨夜嘉禾郡主闹得好大动静，在秦楚阁摔了好多东西，后来不知怎么就安静了，然后大家就瞧见她不太体面地费将军带着直接进了宫。今晨那些大婚仪仗全都撤下了，也再没谁敢提过婚约，仿佛宫里已经忌讳此事来了。”她压低声音道，“奴婢还听说，郡主好像还被禁足了。”

　　这也正常，惹谁不好，非得惹费尧。

　　当今圣上昏聩无能，荒废朝政。费尧却手握实权，又把控大半兵力，嘉禾还真指望着一个轻飘飘的御赐婚约能将他绑入郡主府么？

　　苎萝将妆奁里挑出的首饰一推：“这几个手镯耳坠你们自己留着，剩下的都拿去悄悄变卖了。”

　　原主从前清高，对那些贵人打赏不屑一顾，便是被阁里昧下多数也不愿追究。虽说阁里对她这棵摇钱树锦衣玉食供着，可手里真能用的闲钱却没几个。

　　柳枝惊讶：“姑娘缺钱花了么？奴婢和妈妈说一声，支些银票也就是了，何必卖了这些。”

　　苎萝摇头：“只是换点小钱，我们平日出去随意花销些的，不用惊动阁里。”

　　原主常年在秦楚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记忆里能提取到的外界信息少之又少，实在是让她有些备受掣肘。原主之死背后的真凶、那位扁舟上的神秘秦楚阁主、宫中可能存在视她为眼中钉的势力、嘉禾郡主又在原主之死中是否有参与……桩桩件件，皆是迷雾。

　　桃枝很是兴奋：“这个好，姑娘好久没出去玩了，到时候一定带上奴婢。”

　　苎萝微笑应了，还待嘱咐两句，这时舫门被扣响了。

　　原来是舫里送往的小丫鬟团儿和圆儿，一人小心地捧了一个锦盒，笑道：“苎萝姑娘，这些都是费大人送的。”

　　锦盒揭开，里面的满满当当皆是珠宝首饰，流光溢彩。

　　“这些首饰成色可真好，随便一个小戒指放在万珍斋都要十几两银子呢！”团儿笑道，“可见费大人真是很喜欢苎萝姑娘了！”

　　“苎萝姑娘花容月貌，谁见了能不心动？”圆儿嘴甜。

　　两个小丫鬟正七嘴八舌地吹捧苎萝，门口又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我当是谁呢，开着门在这里乐滋滋地瞧恩客的赏赐，这不是咱们阁里素来清高得不得了的苎萝姑娘吗？”

　　众人抬眼望去，原来是芙蓉，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眼睛紧紧盯着放在桌上的那两个打开的锦盒。

　　桃枝有些不忿地想开口挤兑两句，苎萝眨了眨眼让她先退下，自己则当没听见，只从锦盒里随便拿了两三个镯子戒指，递给团儿圆儿：“多谢妹妹们，辛苦替我送来。”

　　团儿圆儿立刻喜笑颜开：“姑娘客气了，都是应该的。”嘴里各种夸赞更是不停。

　　“苎萝姑娘倒是大方。”芙蓉的眼神跟着那镯子戒指，酸溜溜道，“从前端着不肯接客，还以为多有骨气，原来等着这一位贵人啊，巴巴地上去了，果然得了这些好东西。咱们姐妹到底是没有苎萝姑娘目光长远，懂得放长线钓大鱼。”

　　得了东西的团儿听不过去：“瞧芙蓉姑娘这话，姑娘若是有本事，也努力钓大鱼去便是了。苎萝姑娘如此姿色，那是愿者上钩，多少人前赴后继呢！”

　　圆儿烦这位嘴上不饶人的很久了：“就是！芙蓉姑娘成日只知道盯着咱俩又帮哪位贵人给姑娘们送赏赐，还不如把这心思放在接客上，毕竟您可不像苎萝姑娘有这等姿色，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怎么巴结恩客上才是。”

　　她早就看不顺眼芙蓉了，一天到晚在阁里到处闲逛，和巡逻一样盯着各处姑娘的往来，不是酸这个就是酸那个的。

　　“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教到我头上了！”芙蓉气得柳眉倒竖，好歹她才是阁里的姑娘，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蹄子，凭什么敢这样对她说话！

　　眼见要吵闹起来，柳枝连忙将两个小丫鬟往外推：“好了好了，两位妹妹快去忙吧，改日闲了再来和咱们姑娘说话。”又给两位抓了一捧糕饼塞过去，叫她们高高兴兴地走了。

　　苎萝见芙蓉怒容未消，目光却还忍不住在打量着那锦盒，懒懒地笑了一声：“怎么，芙蓉姑娘今日来，竟没和明珠姑娘一起么？”

　　“她……她正在前舫接待客人呢。”芙蓉回过眼神，硬邦邦地回答。

　　“这样啊，我见两位姑娘一向形影不离，今日倒是奇了。怎么明珠姑娘接客，也不多替你引荐引荐。”苎萝一脸可惜，“记得芙蓉姑娘擅长笛，和明珠姑娘的一手好筝最是适配了，姐妹同奏多是一件美事，想来客人赏赐也不会吝惜。明珠姑娘受欢迎，也不带着姐妹沾沾光。”

　　芙蓉眼神动了动，心里登时也有些埋怨起来，脸色不好道：“哼，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和姑娘随口聊聊天罢了。”苎萝也不恼，“若是我，必然会时时惦记着自己姐妹的。身边的自家姐妹好了，也能反过来助力我一把不是？”

　　“你什么意思？”芙蓉虽不敢置信，但心里还是燃起一丝希望，“你愿意将我引荐给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