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枝头香 “宁可枝头 ...
-
三通鼓罢,早朝散。
大臣们三三两两,垂眉顺目地缓步走出肃穆的太和殿。其间唯有一架玄紫檀木螭虎雕纹马车,旁若无人地悠然驰出,尘土飞扬地往宫外而去。
有年迈的大臣不满地瞪眼,低声道:“成何体统。”
同行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往宫道两侧值守的黑衣卫一扫:“林大人慎言!”
林太傅不屑地冷哼一声,但还是将本就低的声音压得更低:“听闻近些日子,这位还时常流连青楼。此等伤风败俗人物,竟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圣上还许他在宫中纵马乘车,实在荒谬绝伦!”
“到底费大人领兵掌权。况且最近咱们圣上又新得了一位美人,更无暇管束了。”同行摇头,“据说箴州最近有些不太平,少不得又是费大人去打理。”
“圣上实在糊涂。”林太傅脸色愈发不好,“偌大一个江山,竟然叫一个外人染指这么多年……”
同行脸色也是一变:“林大人!”
林太傅也知自己失言,脸色铁青地住了嘴。
而那架玄紫檀木螭虎雕纹马车,早将周遭小小非议都落在身后的飞尘中,悠悠然第一个出了宫门,踏上了热闹喧嚣的长街。
马车内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费尧拧眉将手里的折子丢到小几上,有些厌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侧窗的贡缎应了将入的夏换了轻薄的,不时随着马车行驶风掀起来些许。费尧随意向外瞥了一眼,却突然在熙攘的车水马龙中注意到一个熟悉的侧面。
他便长指掀了侧窗缎帘,眯眼看去。
那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厮,大约十六七岁年纪,正驾了自家主人的马车退开,避让将军府的车架。
费尧过目不忘,这个小厮,他知道是苎萝身边的。
听闻苎萝去过闵宣的松竹居那日,他便着下面去留意调查了一番她的行踪。那个为她驾车的小厮画像,自然也呈到了他的案上。
他知道是她贪玩,在外方便行走瞒着阁里买的,便也没太在意。
上回松竹居被闵宣清了场,能查到的只有嘉禾和闵赞那天都到了,清场此后发生了什么难以知晓。想来这个女人也被清出场去了,毕竟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伎子,不至于惊动这些人。费尧当时看过汇报,也并没太放在心上。
不过今日他还不曾递消息给萝坊说要去秦楚阁,她这是又要去哪里疯?
思索间,车架已经错身而过。
他屈指敲了敲窗,立刻有前车帘外驾车的小侍童清脆应声道:“大人?”
“方才左侧那辆马车,往什么方向去了?”
小侍童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约莫是往南,那边大多卖的是吃食脂粉之类的。”
“诶诶,等下,怎么往那个方向转了?”
费尧摩挲着玉扳指,转动到一半,倏的被小侍童的话顿住了:“什么?”
“大人,那马车往那个巷道转了。那边是桃溪楼。”小侍童啧啧道,“估计又是哪位风流公子,去见自家相好罢?”
“?”
她的相好,不是正坐在这里吗?
费尧猛的一掀帘子,有点难以置信地亲自回首去看,可惜车马骈阗早将其淹没,瞧不见踪影了。
“掉头,跟上方才那辆马车。”
“啊?哦哦。”小侍童一边乖乖照做,一边挠挠头。
怎么好像从自家大人语气里,听到一点难得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
将军府的马车突然驾临,可将桃溪楼的妈妈红姨吓坏了,当即带了最顶尖的几个姑娘忙忙出来迎接,齐齐行礼下拜,赔罪有失远迎。
费尧没心思应付,挥了挥手便大踏步往里去。
“费大人这次来是想要哪位姑娘?”红姨赔笑着跟在后边,“大人想听曲儿还是品茗,若是想看跳舞,咱们这儿也有身段极好的舞姬。”
费尧却没理她,幽深的目光自顾自巡梭到二楼,骤然停下。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懒懒背倚在二楼栏杆处,正和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亲昵地说话。他一袭月白华服,腰间坠着名贵的宝玉,让人瞧着便觉是哪家贵族受宠的小公子。
红姨觑着他的眼色,忙道:“大人,这位是褚枝公子。不知可是与大人相识,可需要老奴去请褚公子下来一叙?”
这时二楼的人似有所感,回首向下看,清隽明亮的眉目格外惹眼。
正是男装的苎萝。
她似是完全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像转身离开。但大约又怕这般太过明显,一时竟僵住在原地。
费尧却扬起下巴,眼神放肆地打量她。
他心头一股痒意漫上来。
这娇艷美人作了男装,竟然通身一股子清冷高贵的气质。倒让他更怀念起她榻上勾人的情态了。
感受到两位客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红姨顿时开始后悔自己多嘴。
见费尧对自己爱答不理,红姨只好试图先支走好说话一点的苎萝:“哎呦,褚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可是莺歌那不懂事的服侍的不好,老奴一会儿定要去好好教训她!”
“可是我方才不是点了妩胭么。”
苎萝尽量让自己在费尧灼灼目光里看起来自然:“怎么不见妩胭姐姐来?”
原本她点人时红姨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眼进来了个全然陌生的姑娘,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便出来想询问两句的。
红姨有苦说不出。
这位费大将军驾临得太突然,她可不得把花魁先预留着以防万一,别得罪了贵人嘛。记得之前费大人都是只点花魁的,反正这位褚家公子也一向好说话。
怎么偏偏这会儿叫两位撞上了。
红姨讪讪道:“褚公子胸怀宽大,都是老奴的疏忽,没料到公子您与费大将军一同光顾,竟败了两位贵人的兴致。”
听得红姨的话,苎萝才一副刚看到费尧的样子,一面下楼,一面拱手笑道:“褚某眼拙,竟不知费大将军在此,真是失礼了。”
“在下是褚丞相第三子,褚枝。”
“褚枝?哪个枝字。” 费尧眼带戏谑地准备听她胡诌,“褚相子息微薄,本将军却不曾听说过你。”
见他如此反应,苎萝便知闵赞将自己的身份处理得干净低调,虽周全了能经得起查,但也并未张扬出去。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正是褚某名讳。”
顶着众人也有些狐疑的目光,苎萝丝毫不慌乱:“将军有所不知,褚某此前不曾养在京都,前些日子父亲患疾,才回京尽孝。”
前些日子褚相确实告病,至于他养在江南的外室儿子……之前着人调查苎萝在松竹居时送来的卷案里,费尧确实也瞧见了此人的存在。她一个楼阁伎子,真是胆大包天扯了身份就敢往上攀。
褚枝?编的什么奇怪名字。
宁可枝头抱香死,亏她不害躁。
不害躁的苎萝行至费尧面前,见他仿佛心情并不差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笑道:“既在桃溪楼遇上将军,也算是缘分一场。”
“妩胭姑娘虽然分身乏术再来服侍褚某,可褚某还没听够姑娘的琴音,只好腆着脸来一蹭费大将军的面子,一同欣赏了。”
费尧挑眉看她扮演风流公子,不置可否,嘴角却若有若无噙了一抹笑。
红姨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地就要将贵人们请入最好的包厢去。
“不必,就在这里罢。”
费尧随口道,眼神仍饶有兴致地继续盯着苎萝。
“将军果然大方,想必不会介意褚某共赏佳音吧?”她嘴上这般说着,人却是一点不客气地,直接在前厅上座旁边潇洒坐下了。
费尧低声笑了,优哉游哉地开口:“听闻褚家公子向来风流蕴藉,可惜——”可惜眼前这位,却不是货真价实。
“多谢费大将军。”
苎萝不慌不忙地截了他的话,反客为主:“改日我请费大将军往秦楚阁一聚。听闻秦楚阁的名伎苎萝一舞倾城,虽说不轻易展示于人前,好在褚某与她有些交情,还能勉强博大将军一乐。”
?
不是。
春姨在一旁恨不得挖了自己的耳朵。虽说这位褚公子身份也是尊贵,可是怎么有胆子打断费大将军的话。
况且如今京都谁人不知,秦楚阁的苎萝姑娘是费尧的心尖新宠,褚枝此言不止是僭越,简直就是挑衅啊。
众人正忐忑地等着费尧大发雷霆。
上座的费大人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心中却是一动。
其实自第一日初见惊艳于她的筝上起舞后,他一直很想再多看几次,她却总是推脱。不是说身子乏,就是手脚酸软,娇赖得很。
……突然就不太想揭穿她了。
费尧靠回上座的软椅里,薄唇牵扯出暧昧意味的笑:“那本将军,就静候褚兄的邀约了。”
桃溪楼里个个是人精,闻言大惊间,亦更不敢再对苎萝有所疑惑。又见费尧待他与平常世家子弟不同,更是暗记于心。
“是。”
苎萝眼见妩胭坐下正要抚琴,将话锋一转,一双桃花眼故作受伤状,逗她道:“妩胭姑娘好狠的心,褚某这些日子常来听琴,每每也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虽说只是些朱钗首饰,不值几个钱,却也是褚某费了心思的。”
“原不奢求妩胭姑娘芳心略垂,只盼着姑娘也能略对褚某上心一二。谁知费大将军一来,姑娘便狠心将褚某抛弃。”
她可怜巴巴地叹息。
妩胭一时涨红了脸,几番张嘴不知如何应答,眼里竟蓄了些泪来。
这位褚公子光顾的时间也不算短暂,每每都出手阔绰,待她也用心,生的又那般俊秀疏朗。饶是她见惯风月,心里却是忍不住有几分特殊悸动。
可是红姨指使,费大将军又位高权重,她又能如何呢?
费尧大笑:“世人多趋炎附势,褚兄怎会寄真心于青楼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