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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相识 记忆里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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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闵宣黑瞳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他正欲说什么,却忽而敏锐地留意到嘉禾羞涩的眼神,转而讥谑地扬起笑容:“嘉禾,你一口一个褚公子,莫非是早与他相识?”
“怎么也不为兄长引荐一下呢?”
“我……这位公子姓褚,名……”嘉禾兴致勃勃地说到一半,卡住了,才想起掌柜还没给自己进一步汇报呢,只好拿亮晶晶的眼神去看苎萝,期待她自己接话。
两道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顿时成为无形的巨大压力,逼迫她迅速思索出一个不露馅的恰当身份。
可面前这两位是真正的皇亲贵族,自小在京都门阀圈中长大,要想迅速杜撰出一个不被揭穿的世家子身份,谈何容易。
眼见闵宣看热闹神色中的讥谑愈来愈重,嘉禾期待的目光也渐渐染上些疑惑,苎萝思绪急转。
谁知这时,三楼传来一个清朗明亮的少年声,打破了胶着的沉默。
“这位不是褚兄吗,真是好久不见呢。”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三楼立着一个穿澹色织金缠枝纹轻裘的少年,莹玉肤色白皙透明如好女,却生得剑眉朗目,倚着栏杆微笑,自有一股矜贵英气。
正是当今四皇子,闵赞。
嘉禾惊喜道:“四表哥,你也认识褚公子?”
“……四皇子殿下。”
奇怪,原主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四皇子。苎萝掩去心中疑虑,面上很自然地微微俯身,拱手回应。
再抬眼时,正和闵赞的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还不待她细思,少年忽然笑容加深,转向另外二人,继续道:“还是我来为二表哥引荐吧。”
“这位是褚枝,是褚相的第三子,只不过是外室所生,从前一直养在江南,这两日才新进京都。前几年我游历江南,曾有幸与褚兄结识。”
他朝微怔的苎萝眨眨眼,露出一点狡黠的虎牙,“褚兄请勿怪罪,这里都不是外人,我便这般直陈了。毕竟我们欣赏的结交的,是褚兄本人,并不在意所谓私生嫡出。”
屋内静了一瞬。
不是。
明明是素未谋面之人,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化名,并为她编织了一个听着很像那么回事的身份吗?
苎萝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反应过来的嘉禾最先开口,毫不怀疑地了然道:“原来褚公子是顾忌这个才迟疑不肯泄露身份。”
她捂嘴笑道,“这有何妨,褚相自己做的不体面事儿,和公子有什么关系,谁都不能挑着肚子投胎嘛。”
“哎呀,咱们别在这里站着了,不是说今天要来给二表哥捧场吗?”嘉禾催促道,“都说二表哥松竹居里的吃食是京都新晋的一绝,我方才可点了好大一桌子美味佳肴,这会儿应该都上齐了吧,咱们进去边尝边说话,岂不好?”
闵宣却一动不动,阴鸷的目光在苎萝和闵赞之间来回巡梭。
他冷笑:“褚公子这等人物,既是旧识,怎么从前没听四弟提起过呢?”
闵赞神态自若地解释:“褚兄身份特殊,褚相夫人又素来雕心雁爪。我若四处宣扬,却怕褚兄的日子和心里都不好过。”
“哎呀就是说。”嘉禾见苎萝一直微垂着眉眼,怕一直说这些叫他自卑无措,忙抱住闵宣的手臂撒娇道,“二表哥,嘉禾饿了,你们快陪我一起上去用膳嘛,好不好?”
闵宣冷笑淡了淡,慢慢扭过头看向苎萝:“褚公子,请?”
虽说有闵赞和嘉禾在旁,闵宣应该不至于对她做出些太出格的举动,苎萝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与他多有接触。
不过眼下的局面,已经比她之前预计的要好许多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维持着淡然模样,准备不卑不亢地应下。
闵赞却突然先出了声:“二哥,我看,和褚公子还是改日再约吧。”
他善解人意道:“方才褚兄不是说了嘛,家中有急事。我到是记起来,之前褚兄和我说,此次进京正是为认祖归宗。这等大事,咱们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嘉禾顿时很是失望,可如此庄重正事,的确耽延不得。
“呵。”闵宣嘲讽地眯起眼睛,“看来四弟和褚公子还真是来往密切啊。”
“是啊是啊,褚兄初来京城,我当然要多照料些旧友。”闵赞眉眼弯弯地点头,“褚兄若是要回相府,不如我陪同一起好了,也能叫相府夫人待你和善些许。”
对上少年带了促狭笑意的眼睛,苎萝噎了噎,但还是反应很快地和他一唱一和,顺势告起辞来。
闵宣脸色不太好看,奈何对方理直气壮,根本不好发作。
“这样啊,那我们下次再约。褚公子,下次我可以直接去褚府向你下帖子吗?”嘉禾依依不舍。
苎萝自是礼貌应了。
“太好了,褚公子,你可一定要记得应约啊。”嘉禾很高兴,“到时候本郡主带你好好游赏京都,你还可以多和我说说江南,和京都肯定很不一样吧。”
“是,郡主。”
望着苎萝闵赞并肩而去的背影,闵宣久久才将阴冷的目光收回。
看到身边仍不舍遥望的嘉禾,他皱眉冷声道:“对第一次见面的外男如此热情,都要追到别人府邸去下帖子了,嘉禾,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郡主的样子?”
嘉禾不服气:“他生得好看,我愿意和他玩怎么了?那你天天找好看的姑娘玩,怎么不说自己没有皇子的样子?”
“你……”闵宣本就气不顺,拂袖而去,“你自己吃罢。”
“自己吃就自己吃。”嘉禾跺跺脚,又一阵风似的刮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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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行至松竹居外,苎萝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分道扬镳,这位二皇子却先一步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闵赞的语气格外好心真挚:“既然是送褚兄回府,褚兄何必再麻烦,不妨直接上我的马车。”
言语间,还真像是位一心为好友考虑的翩翩君子。
此时已经快近晚膳点,街道上的行人越发多了起来,又感受到后面似乎仍有闵宣阴厉的目光,仿佛要把苎萝的背影灼烧出一个洞来。
刚被卖了个天大人情的褚公子,面对笑意盈盈的二皇子,实在难以拒绝,索性点了头。
皇子规制的马车早停在松竹居门前等候,其黑漆车身通体以金线描着螭虎纹,虽是竹帘青帐,细看却竹节润直,贡缎泽华,是极低调的侈奢。
苎萝正准备上阶,闵赞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假装没看到,身姿利落地轻踏一阶,便钻进了马车。
哪位男子上马车还需要他这般礼貌的搀扶?
苎萝心知对方早将自己完全看穿。
望着随后进来的闵赞,心中的戒备一提再提。
闵赞的马车比她的宽敞许多。她坐在最里边的铺了蜀锦褥垫的金丝楠木榻上,与刚进来的闵赞隔开十万八千里。
“褚公子好像对我不太信任呢。”少年语气失望,表情却仍是笑眼弯弯的样子。
苎萝顾左右而言他,笑着拱手道:“今日多谢殿下解围,褚某实在感激。”
“不必客气。”闵赞走近她,饶有兴趣道,“那不知,褚公子打算如何谢我呢?”
她沉吟道:“殿下金尊玉贵,褚某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能入殿下的眼睛,但凭殿下吩咐。”
“但凭我吩咐么?”闵赞似是有些苦恼地想了一会儿,“那褚兄便应我一件事吧。”
“不知是何事?”
“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少年语气轻快,“不过,这是褚兄谢我的。那不知苎萝姑娘又要如何谢我呢?”
马车另一端的美人神色僵了僵。
他欣赏了一会儿美人脸上努力维持着的波澜不惊,很亲昵地坐在了她身边:“别紧张嘛,我才不会像二哥对待美人那么粗鲁。”
“苎萝姑娘也但凭我吩咐么?”
知道自己完全暴露,且处于极为悬殊的下位,苎萝反而很是平静下来:“奴家但凭殿下吩咐。”
闵赞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苎萝姑娘干嘛做出这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论年龄,我还得唤苎萝姑娘一声姐姐呢。”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歪着头看她,玉□□致的脸上一派天真,仿佛真像是哪位贵族家中的幼弟。
皇室子弟,哪里真有什么天真无邪的。苎萝自然不相信他这幅作态,连忙做出惶恐的神色:“奴家万不敢当。”
“我说你当得起,便当得起。”他松开手,神色忽然淡了一些,“本皇子给的,你受着便是。所谓身外贵贱,算得了什么。”
“那名筝朱雀,你用得可还顺手?”
闵赞轻描淡写:“除了你,这世间大约再无人能更好地鸣奏此筝了。”
“你的筝艺,倒确实当得起天下无双。可惜还只听得奏那些小曲,我倒想听听你之前所说的失传筝大曲,是何风采。”
听到这些耳熟的名词,苎萝有些震惊地抬眸。
眼见闵赞一直笑意盈盈的眼睛冷冽下来,自从见他以来一直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便徒然猛增,记忆里另一双眼睛渐渐浮现出来,与眼前人重叠一致。
原来那位给她送筝的,秦楚阁背后的大主子……竟是四皇子闵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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苎萝其实在申时之前就回了秦楚阁,但回自己画舫时已近子时。
闵赞倒没有真的送苎萝一块回什么褚家,但确实替她与褚相通好了气,摆平了她男装时候的身份问题。
褚相那位养在江南的外室子并不会进京来,苎萝此后可以很便利地假借他的身份在外行走,闵赞没有限制她的意思,似乎还很有些鼓励。
马车是直接带着她从隐蔽的后门进入秦楚阁的。
做好被好好敲打准备的苎萝,就这样被带上闵赞那片小扁舟,结果见到的不是别的,却是的名筝朱雀。结果又是为他弹奏,又是与之合奏,还将失传的筝曲《广陵止息》下阙《东武太山》默写下来,再陪他讨论了许久曲谱,才被对方依依不舍地放回去。
出那扁舟时,她看着夜色,头昏脑涨手指发酸,险些绊倒。
闵赞真不愧是京都第一乐楼的大主子,够压榨。
是以搀扶她的柳枝忧心忡忡地正想和她汇报阁里的事情,刚开口:“姑娘,今日费大人……”就被她挥手打断。
“明日再说罢。”
她现在累得感觉眨一下眼睛就能直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