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落闲庭》君离忧

4、03 悲，无依人世弃

　　人来人往的街道，谁会去注意某个墙角是否多出一个乞儿？
　　披着灰不溜秋的破烂布匹，那乞儿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只能够蹲在不妨碍人们视线的阴暗角落。垂下首，乱蓬蓬的发替她挡住了刺目的日光，将脑袋搁在膝盖上，她开始午睡……
　　今天的她，睡得太不小心，竟然将足趾给探出了破布之外！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乞儿已经醒来，是被疼醒的。脓包破裂开来，带着些混浊的白色液体涌出来，躺在红紫的足趾上，有些恶心。
　　它是被人给踩过的。路过的武夫怎么会去注意路边一个小小灰老鼠的脚？他只顾着同旁人高谈阔论，哪会去注意踩着的是路边的一块石头还是别的些什么？若他知道自个踩着的是个人呢？又会如何？呵，即使也无甚差别吧？难不成让他同一个叫花子道歉？“笑柄”两个字，一般人即使不会写，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乞儿的脑袋抬了起来，怔怔地望着那武夫离去的方向。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没有什么稀奇，她在意的，是那武夫同旁人的谈话内容……
　　……迎娶第一美人……相国公子？
　　一个国家，会有几个相国？
　　会有几个姓裴的相国？
　　并不是非常意外，真的……临昭……临昭他不是早就不耐烦她的任性……早就将她丢下了么……他的离开是正确的选择，她身边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呢？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啊……
　　乞儿将拳头塞入了自己的嘴中，利齿在指骨上留下深深的牙印。很疼，很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她一定是有些疯症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咬起自己的手来？咬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看！那疯子在咬自己的手！”
　　“……是不是饿坏了？”
　　某个货郎的摊子边，几个孩子躲在后头，自以为悄悄地观察那个乞儿。对于贪玩的孩子们，家里的长辈都有拎着他们的耳朵训诫过不能接近这些乞丐，若是传染了叫花子们身上的病可就不好了！长辈是那样地厉正声色，但孩子们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更甚者，你越是不愿让他们接近了，他们倒越是要“见识见识”呢！
　　那乞丐看起来是那样地可怖，有孩子想起母亲的话语来，偏又不敢退缩，让人骂作“胆小鬼”，于是捅了捅身侧年龄稍大些的孩子。“大毛！你上！”
　　“为……为什么你不上？”
　　“别告诉我你白长了这么大个，不会连这么点胆量都没有吧！”
　　“……我、谁说我不敢来着！”那稍大的孩子涨红了脸，捡起一颗石子儿，就扔了过去！
　　那石子打中了乞儿的肩头，她向内缩了缩，继续咬着自己的手，继续哭。
　　一连几个石子过去，见叫花子没有什么反应，孩子们的胆子也渐渐地大了起来。这叫花子哪有父母亲说的恐怖？连自个家偷米的老鼠都比不过呢！至少那老鼠还会“吱吱”地乱叫呢！
　　“臭叫花子，你不是饿了么？吃啊——吃啊——”
　　“笨蛋！人家哪会像我们一样吃东西？你喂嘛喂嘛！”
　　“……那个……吃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快点啊！吃下去——”
　　甫踏入小镇的时候，那男子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几个孩童的手里抓着石子与泥土，往乞儿的身上扔，往乞儿的嘴边丢。而那乞儿呢，抱着脑袋四处躲避，像只四处奔逃的脏老鼠。
　　乞儿虽然可怜，但他也没什么过剩的同情心。皱了皱眉，男子举足就打算绕过去。
　　却不想，某一幕掠过眼角，令他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掠过他的眼角的，是一个异常眼熟的残破花纹，在乞儿脏兮兮的“破布”上。
　　于是，这个男子介入了孩童与乞儿的“追逐游戏”。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干，只是站在了那乞儿的身前，黄褐色的松软泥土掷上了他的暗红色披风。冷冷的眸子一一地扫过呆立在那里的孩子，孩子们感觉到了危险，连哭声亦发不出来了，藏于血液里的天性让他们像见着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一般，没命似地往家中奔逃！
　　乞儿慢慢地抬首，从干净的鞋子看到紧身的黑衣，再看到暗红的斗篷。最后看到男子的脸，眉飞入鬓，冷冷的眸中藏着焰。这般出色的人物，她若是见过，便断不会忘记。
　　“你叫什么？”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男子轻慢地问。
　　“……然……白然。”
　　挑眉，男子的眸中有“果然如此”的神色，“我是焰无。现在你跟我走。”
　　说完，名为焰无的男子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小镇内部行去，也不管身后的乞儿是否能够跟得上他的步伐。
　　小跑着跟在焰无的身后，乞儿正要急步走入客栈的时候，却被人给拦住了。是客栈的小二，像她这般的人若是进了店子里可是会妨碍生意的，就算是心底有再多的怜悯也得横了心将他们赶出去！“去去去！这地儿也是叫花子能来的？哪里来的哪里呆着去——”
　　乞儿正欲张嘴分辨些什么，却见一物砸中小二儿的脑袋！小二惊叫一声，正准备找砸他的人算帐的时候，忽然瞟见被用来砸自己的东西，当下那张怒容便成了笑脸。原来，砸他的竟是一块银子。
　　“让她进来。还有，马上准备好房间和热水。”不等小二的奉承话说出口，焰无已经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意思表达清楚。
　　很快地，乞儿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些什么。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多时，杀猪般的尖叫响彻了整间客栈！吓掉了不少客人筷子上的夹着的饭菜，震得不少客人的耳朵暂时性失聪！若不是那位客官看起来实在不好惹，加之小费又够多，小二说不定还真会去确认看看那间房里会不会正发生着什么暴力事件！
　　“烫烫烫烫烫！！！”连着几个烫字，可想而知这水是有多么多么地烫了！而那该死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把她丢下来！烫啊——
　　下一瞬，刚被送来的凉水从头顶倾下，整桶的水，全给倒在了她的头上！
　　“现在不烫了吧？”那罪魁祸首挑高了眉宇，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兴灾乐祸。
　　磨牙。烫是不烫了，但是冷啊！她马上缩进了水里！
　　她的动作很快，但焰无的手比她更快！按着她的脑袋，狠狠地将她给压进了水里！
　　“唔！唔……干……什么……”
　　男子没有回话，仔细算到她将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这才收了手，将她往浴桶壁上一甩就不再理会。旋身，他转过了阻隔视线的屏风，坐在桌前。
　　“……咳、咳咳咳……咳……”趴在浴桶边上，她使劲儿地咳嗽，难过得几乎要将身体里的水份全部给咳出来。“你……咳……我什么时候招你惹你了？你要这么对付我！”
　　她开始在心底细细地算，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什么不知名人士。
　　“刚才你不是还忍气吞生？”屏风外的那人为自己倒了杯荼，清火的绿茶也消不去他话语中的隐隐火气。
　　狠瞪了屏风外的影子一眼，她的声音亦是扬了起来，“关你什么事！我就喜欢自虐又怎么着！有碍着你了吗？！”
　　“你脏成这样就是碍着我的眼了。”
　　瞅了瞅帖在自个身上、在水的湿润下隐隐可见原色的“衣裳”，她的眼圈儿有些红。好不容易可以暂忘掉的微澜又重新占据了她的脑袋，微澜……
　　“……不管我……你不要管我不就好了？”嘴硬地说。
　　“你当我想管闲事？”桌案边，男子的眼眯了起来，火气更甚。“若不是临昭那小子，你当我会管你一个女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