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落闲庭》君离忧

3、02 等，清秋胡不归

　　是的，七天，他要她等他七天。
　　他向她允诺，七天内，他会帮她把她的微澜带回来。
　　扳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时间。
　　窗外，梧桐寂寥，人影零稀……
　　依旧身着那夜的嫁衣，少女的手臂搁在窗台之上，脑袋懒懒地也靠了上去。院子里的秋桐落了满地，前几日充作宾客的仆役已回归了他们的原位，举着扫帚，将飘零的落叶扫至一处。仓促的婚礼，本就该配仓促的宾客不是么？
　　手掌握作了拳，因为她见着二个窃窃私语的仆役悄悄地将视线投向这里。很好笑么？送入洞房后新郎竟然被劫走了，人家的眼光还忒刁，嫌新娘不够漂亮所以劫的是新郎……这件事，它很好笑？
　　对啊……很好笑，它很好笑……
　　白然的脸埋于红袖中，眼脸死死地抵着自己的手臂。没有用，眼泪还是润湿了她的衣衫，液体触到了她的皮肤，滚烫得骇人。肩头低低地耸动，有干涩的笑声传来，仆役们大概是认为她抽了风，避得她远远的，就怕这抽风也会传染。
　　有谁知道，这样的笑声下，泪已千行？
　　临昭没有回来，微澜也没有回来……今天，是第七天了……
　　为什么你们都不回来？是不是……全都后悔了，因为她是个无用的累赘，因为她是个麻烦事不断的祸水霉星，所以把她扔了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无论发生了何样的事情，到现在也该有个结果了啊……
　　殷红的身影渐渐由窗台滑了下去，她滑下了窗台，亦滑下了坐椅，倚在窗角，泪眼朦胧。老天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作弄她？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失去……
　　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为什么！为什么！
　　愤怒涌上头顶，她举起身边的坐椅，重重地砸了出去！
　　白然的气力终究过小，它没有砸到任何的东西，带着粗重的声响落地。这一声粗重，像一柄钝刀划在心底，她的人生也许就是这小小的一掷，如何挣扎也改变不了任何即定的事情。例如，曾经属于她的任何东西，她都终究会失去，取不回来。
　　是的，取不回来。
　　怒火渐盛，她扶着窗台站起，毁灭的欲望令她高高举起瓷瓶，狠狠地将它掼了下去！瓷瓶碎作数不清的残片，绽得开来，却像一只嘲讽的唇，讽刺少女的单薄与无力。
　　就像发了疯似的，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少女尽皆将它们摧毁，半点不留。一边砸着东西，一边张狂地笑，身着殷红嫁的少女，此时的她当真看起来像个疯子。也许不仅仅是“像”吧？此时此刻，她大概是真的疯了，眼底对于毁灭的执着述出了这一点。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盖过了白然疯狂的笑。
　　捂着脸，白然怔怔地坐在地上，手撑在碎瓷之上，瓷片扎入掌心，剧痛让她稍稍清醒。抬着，她望见一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女，盛气凌人地立在那里，手掌尚且保持挥过的姿势，高傲得如同一只孔雀。
　　少女的身后，跟着一堆的仆役，许是白然太过张扬，使得不便做主的他们将这少女给请了来。
　　“你算什么东西？！”一身淡色罗裙的少女扬起下颚，满脸的不屑，“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若不是临昭哥，你以为你会在这里吗？！你算什么东西？发火倒发到我家来了？！”
　　仿佛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白然呆呆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尚且扎着碎瓷的手掌。她的这副模样，更是大大地激起了那少女的怒气，眼中的轻蔑亦是更盛！
　　“你算什么？你算什么！丑八怪！真弄不懂临昭哥怎么就喜欢上了你这么个丑八怪！”
　　“啊……还不止临昭哥对不对？临昭哥那么喜欢你，你又偏要甩了他和梵剑公子成亲……你很开心对不对？很开心这样优秀的二个人都属于你对不对……”
　　少女是美丽的，然而再怎么美丽的人在沾染上嫉妒的毒药后都会变得扭曲，亲手将自己的美丽扭曲。
　　“知道梵剑公子从不说拒绝就要求人家娶了自己……”
　　“……不知羞耻……”
　　“裴少侠丢下她不管还真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要丢也该丢远点啊？丢到咱们山庄？”
　　“……红嫁衣……她还真当梵剑公子会回来啊……换我的话……”
　　仗着小姐在场，奴役们的声音渐大，一句句，都像根根的刺，她无从躲避，这些刺刺得白然的心脏很疼很疼。
　　是啊……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不可以放肆的……
　　这里不是属于她的地方，那究竟哪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呢？爸爸妈妈，他们温暖的手圈出的世界已经没有了。曾经向自己伸出关爱的手掌的人，也已经在她来到这里之前死去。没有了他的存在，叔叔婶婶得不到钱，她也失去了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她死过，又从地狱归来，异度的空间，仍然没有她这个外来的灵魂的容身之所……
　　她没有容身之所啊……没有……
　　眼前存在的所有一切，它们全都不是她的东西！它们是别人的、别人的！所有的疑似拥有，都是建立在他人的施舍之上！当这些伸出的手抽了回去……
　　她真的，其实什么也没有。
　　哭泣着，白然颤抖着站起，那少女，还以为她要反击，惊惧地退到了仆役的身后。
　　但是白然没有，已经千疮百孔的人，哪还会有什么气力去甩他们的巴掌？她的从前被呵护得太好太好，以致这娇柔的温室植物根本承受不了任何的风雨。
　　她所能够做的，只是逃走。
　　正如前世的逃走一般，这一次，她仍是逃走，跌跌撞撞地跑出门、跑出山庄。一路行去，直至出了庄门，也未有仆役敢拦她一拦。这个疑似疯子的人，他们见了她就仿佛见到了瘟疫，若是被传染了疯病，可如何是好？
　　“末茗荼庄”的扁额在她的身后愈来愈小，终于被由旁侧伸出的枝叶掩了去，再也瞧之不见。
　　跟随着已然浑浊的大脑的指示，少女一步一步地向来山下走，仿佛看不见脚下的突起的石块般，她几度跌倒。手掌压在地上，那白瓷的碎片越来越深，可她就像是感觉不到这样的疼痛般，爬起来继续走。也许，心底的疼痛已经将它给盖过了吧？
　　雨，它又下了起来，将松软的泥土给浇成了小小的泥潭。
　　殷红的身影再度跌倒，泥水沾了满身，她的嫁衣脏脏的。也许是整个天地都存了作弄她的心思，刚刚爬起来，冷不妨地又被探出的树根一拌，正是下坡，那袭尚瞧得出原色的红衣骨碌碌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与前世的车祸竟是有些相似，她是又要死了吗？
　　这一次，她不会再有机会去到其他世界了吧？
　　所有人都不要她，无论她去到哪里……
　　……
　　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那光映到白然的眼底，刺得她眼疼，忙又将眼睛给合了上。合上，复又睁开，她撑起酸疼的身子，望向四周。有些熟悉的景致，她想，她是到了山下了。
　　原来，她没有死……
　　这个瘦小的人影立在古树下，破烂的衣上满是泥土的颜色，哪里还看得出本来的殷红？长发杂乱地堆在脑上，间或夹杂着几片树叶，一眼望去，任谁都会当她是个乞丐。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在哪里，于是拐着在滚下山的途中扭到的脚，慢慢地向前挪动。
　　尖锐的石子擦过她的脸，白然抬首，看着几个孩童嘻笑着躲到了树后。他们的长辈就是附近，瞧见一个乞儿这般盯着自己的孩子，生恐这样肮脏的人盯上自己的孩子，忙将咬去一半的馒头扔了出去！
　　“去去去！离我家宝儿远点……”
　　白然饿了，她真的很饿。于是她拾起地上的馒头，挪到一个破旧的屋角，小口小口地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