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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惊,朦胧闻君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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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
这样睁眼日出、闭目日落的日子,它已经过去了多久?
已经三月有余了。焰无本以为这个少女会抱怨的,抱怨每日出阳都得在马上行进的苛刻,抱怨前方的漫长道路,可她没有,即使坐在马上摇摇欲坠,她也只是咬紧了牙,沉默不语。
其实若是换了种境遇,白然是必然会抱怨的。如果她不是为了微澜,而是其它的某些原因,那么她一定会抱怨的,抱怨自己的苦,抱怨自己的累,或者索性停下不走。反正,平常同她在一起的是临昭,临昭向来听她的,她不想去的地方他都不会勉强她。
这一次……
其实也是一样的吧?焰无没有逼着她赶着她,她可以选择走,也可以选择停……
真的可以吗?
京城,微澜在那里,她真的可以停么?
不能,她知道自己不能,就算身体累得想要趴下,精神也告诉了她不能。如果去得晚了,如果微澜不见了,怎么办?
临昭会不会在京城等得不耐烦,然后真的不要她了?
一旦安静下来,一旦下马后没法马上入睡,她就会不停地想。想着焰无带着她赶去京城,是不是其实也在赴另一场绝望?他们会不会把她扔在那里,不管不顾?
大腿的内侧磨出了血,白然踉跄地下马,倒在地上就睡倒过去。
尚坐在马上还未下来的男人望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半晌过后,叹息。
少女不知道,她的努力没有丝毫的意义。
无论她是勤是怠,行程时间也不会因此改变。无论是一天半日、一时半刻,又或者只是眨间瞬间的缩短,都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他应承过临昭的,尽可能地带着少女绕远路,至少也得拖过三个月,她才能够入得凰宇的城门。
心底在惊见相国公子之妻时就播下了怀疑的种子,这些日夜以来,看着临昭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少女以近乎透支生命的方式赶着路,即使是铁铸的心肠,也会有软化的迹象。更何况,连他自己也清楚地知晓,他和冷漠与无情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之上。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不敢睁眼去看世间惨状、并且放任它于脑海中自行扭曲、推卸己身责任的胆小鬼!
曾经想问,白然,为什么你会爱上叶微澜那种只会含首应是、永远不会忤逆任何人的人?曾经想问,临昭,你为这样一个娇惯固执的少女所做的一切,是值还是不值?
现在,他还是想问……
宽大的手掌握着勒马缰绳,男子望着倦得卧倒在地陷入深沉睡眠的少女,冰似的眸底有焰升腾。他的名字是焰无,但也不是当真无焰。待到燃自心底的灼焰越过隐忍的界限,焰火也许会撕裂表层的冰封。
裴临昭,你与梵剑公子二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白然做梦了。
她梦到一抹殷红流云般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自她的眼前掠过,舞动着的红裳,有种绮丽的艳。她伸手,想要抓住它,可是怎么也够不着。
无数的手掌拉住她,粗糙的手掌磨破了她的肌肤,很疼很疼。
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它渐渐远去,连带着那有些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就醒了。
少女不是自然醒,她是被虎口的剧痛给疼醒的。
将手伸到面前,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尖利的齿深深地嵌入,蛇身因她的动作而紧紧缠上她的手腕。
这般突兀的景象超出了少女的想像范畴,于是她一愣。
“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猛得跳起来,使劲儿地甩自个的手臂!许是这蛇当真被晃得头昏眼花了吧?微微地松开些许,当即被直直地甩了出去!
好不容易把蛇给甩出去了,白然仍是惊魂未定。立在略微有些空旷的地方,她使劲儿地跳起再落下,生怕身上哪处不是是还有什么蛇给缠着!
一直跳到头脑稍稍冷静下来,瞅着虎口处的两个血窟窿,不禁又想犯晕。它……应该不会有毒吧……
前世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组织过春游,是去的什么蛇馆,听说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啊……
那……那……
伤口不作消毒处理,会不会有什么破伤风之类的病啊?
故事里的女主遇到这种情景,好像是拿嘴吸的吧?可……
少女瞅着这伤口,一阵反胃。
和一条滑腻腻凉冰冰的蛇作间接接唇,好恶心……还是让她死了算了吧……
啊,对了,还可以找焰无!
焰无呢?
没有看到焰无,她只看到他的披风。也许是在她熟睡的时候给她盖上的,但现在,它已经因她方才的惊惶失措而被踩到脚底。
略显空旷的林子,不远处是行人走出来的山道,身边是参天的巨树,披风之下有盘根错杂的树根,头顶是只能够看到零星几点微光。被她甩去的那条蛇也许就在不远处的哪片草丛中,睁着兽类的眼,死死盯着她。
四周宁静得出奇。
而她只感觉到了压抑与恐惧。
焰无去哪了?
只是随处走走,现在刚好不在吗?
那为什么,连马儿也不在了……
他是不是,也觉得她烦了?不要她了?
秋叶飘零,徐徐而落。白然怔怔地盯着属于焰无的披风,这脚下的暗红似血漫延,在她的眼底。
此时的焰无,他已经坐到了荼馆里。
这是附近的居民为了方便过路进京的旅人而设,累极的旅者接过憨厚老板的一碗清火之荼,那滋味就好比雨润旱四般的舒畅。加之老板的凉荼便宜,又临近京城,路过的旅人如此之多,这茶馆怎能不火?
来来往往的商旅,他们一同坐到粗陋的荼馆中,高谈阔论,像在赛着谁的声音更大一般。而面对其它客人们的抗议,老板挠挠头,叫过从村里雇来帮忙的二狗子去劝,可二狗子又哪肯?于是二人在那推推攘攘。
焰无敲敲桌子,示意那跑堂的过来。
“大爷,有什么吩咐?”听得这边叫唤,终于得以从老板那儿脱身的二狗子跑得简直比免儿还快,看着焰无的神情,简直跟看自个亲爹一个模样!
“向你打听件事……”语气有些僵硬,焰无自个听了都连连皱眉。怪不得他,一般而言他是不屑向人打听些什么的,他的消息或是来自偶尔听来的他人的谈论,或是来自地下的情报组织,像这般直接像人打听可算是初次了。
临昭要求他尽可能地不要带着白然往人群聚集的方向去,别让她得知来自外界的任何信息。那么,临昭不希望白然知道的,会是什么?
他希望知道,却碍着少女在附近,在城镇购买干粮的时候也是匆匆地交钱走人。
已经临近京城。清晨的时候他没有唤醒少女,留下一张钉在树上的纸签,他便独自来了已经相距不远的荼馆。在少女自然睡醒后来到这附近之前,他有的时间应该足够用来打听自己想要知晓的事情。
“大爷您请说!我二狗子要是知道,肯定都给您说了!”
“你可知有关丞相公子近期娶亲的事?”
二狗子连忙点头,“知道知道!不就才半月的事儿么?新娘子还是打咱店门口路过的呢!听说啊……那新娘子长得可漂亮了,跟个天仙儿似的……”
焰无的眸色一凝,他又忆起了那红裳女子的容颜。他没再问什么,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询问些什么。方才,二狗子的那番话,已经打开了旅人们的话匣子。
“嗨(四声)!你这小鬼懂些什么?那位少夫人的美啊……‘天仙儿’几字哪里形容得了?那些‘天仙儿’哪有那位夫人漂亮……”说着,那年纪较长的商人暖昧地一笑。
他这么一笑,周围一起进京的人们哪会不知道他口里的‘天仙儿’?一个个地,暖昧笑着连声附和。是啊是啊,那些勾栏里的‘天仙儿’怎么能跟裴家少夫人比……
那厢的商人在谈裴家少夫人是如何地美,焰无垂着,轻吮茶水。
旁侧,不少执着刀剑的镖师或是江湖人也在谈论那位夫人,不过他们谈的是裴家少夫人的家世。
裴家少夫人,她是叶落山庄的二小姐。
“……听说叶微澜就是她的弟弟呢……”
“也难怪梵剑公子那样出色,叶落山庄出来的人怎会是凡尘俗子?”
“只是可惜……”坐在中间的青年长叹一声,“……英雄命短啊!”
垂首的墨衣人,他捏碎了手里的瓷碗。
“……只是可惜……英雄命短啊!”
沿着墙角走来,正准备踏入荼馆的少女闻言,直觉令她的脚步一滞。
“你说什么?”隔着一面墙壁,听得有人惊鄂的声音响起。声音是她所熟悉的,属于这些日夜以来一路与她同行的男子,他既惊且怒地高声质问,冷冽的声音甚至压过了商人们的喧哗,“……你说,谁死了?”
这般听别人的墙角似乎不怎么好。白然暗自鄙视了自己一把,踏出了自己的脚步。
反正,不是她的微澜就好!
“……不就是……不就是……”
“说!”寒凉的剑锋,它就搁在青年的脖颈了侧,由不得他不说。
“……是梵剑公子叶微澜死了!”
“哐铛——”的一声响起,焰无的视线转向荼馆门口。
他看到了自己的短匕,还有写着留言的素纸,最后落下的,是暗红的披风……盖在地上,像极了已然枯泽的血。
少女怔怔地立在门口。
她听到了她本不该听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