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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帝师济世(下) 玄烨表示走 ...


  •   第一日的“交锋”以玄烨的“尿遁”告终。

      玄烨越想越气,觉得不能就这么被这老头拿捏了。

      第二日,他打定主意要给济世一个下马威,故意在乾清宫磨蹭,比平日晚了一刻钟,才优哉游哉地往南书房晃去。

      他心想:朕是皇帝,朕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看你个老迂腐能奈我何?

      最好气得你吹胡子瞪眼!

      然而,当他踏进南书房时,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书房里异常安静,甚至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

      济世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等他,而是端端正正地跪在南书房正中央的金砖地上。

      老人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颅低垂,双手恭敬交叠在身前。

      玄烨疑惑地顺着济世跪拜的方向抬头一看——

      心头猛地一跳。

      济世不知何时,竟将先帝顺治爷的一幅御容画像请到了南书房,此刻正高悬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画像中的顺治皇帝穿着朝服,目光沉静平和,仿佛正穿透时光,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那目光,让玄烨心里那点故意迟到的得意和挑衅,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不安和……心虚。

      他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几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济世师父,您这是……做什么?跪在这儿干什么?快起来说话。”

      济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跪姿,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书房:

      “回皇上,老臣在向先皇请罪。”

      “请罪?”

      玄烨更不解了,眉头微蹙,

      “这好好的,您请什么罪?您何罪之有?”

      济世这才缓缓抬起头,却不是看玄烨,而是仰望着墙上顺治的画像,语气沉重而惭愧,带着深深的自责:

      “今日皇上晨课,迟到了一刻钟。皇上迟到,耽误学业,荒废光阴,此乃老臣身为帝师,未能严加督促、恪尽职守之过。皇上之过,源于老臣教导无方。因而,罪在老臣。”

      说着,他对着顺治的画像,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咚”的一声轻响。

      玄烨:“……”

      他一阵无语,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这老头,又来这招?

      道德绑架不够,还搬出先帝画像?

      这是“先帝绑架”?

      玄烨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

      “朕就晚来了一会儿,是朕自己起晚了,是朕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真是的,快起来起来!”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烦躁,伸出手想去扶济世的胳膊。

      济世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身体伏得更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皇上此言差矣。皇上迟到,便是老臣未尽到为师之责,未能以严规约束,未能以德行感化。老臣……愧对先帝爷临终嘱托,愧对太皇太后信任,更愧对皇上啊!”

      他转向画像,痛心疾首,声音微微发颤:

      “先帝爷啊——老臣无能,老臣有罪!

      未能严加施教,致使皇上学业或有荒废之虞,长此以往,老臣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老臣辜负皇恩,愧为帝师,愧对天下啊……”

      说着,竟又要“咚咚”地对着画像磕起头来,一副恨不能以死谢罪、以赎其咎的模样。

      玄烨站在一旁,看着这老头情真意切的表演,胸口一阵发闷,一股邪火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打不得,骂不得。

      说理?他跟你讲“师德”和“先帝”!

      这老头,简直像是天生来克他的!

      专治他各种不服!

      “好了好了!济世师父!朕知道了!是朕错了!朕不该迟到!你快起来吧!”

      玄烨强压着火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哄劝和无奈。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师傅说话,而是在哄一个执拗又脆弱的老小孩。

      济世停下磕头,却依旧直挺挺地跪着,甚至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老夫心意已决”的顽固姿态,慢吞吞地道:

      “皇上知错,然未必能改。知错不改,其错尤甚。皇上若不真心改过,发愿自新,老臣便在此长跪不起,直至向先帝爷请罪至死。老臣无能,唯有一片赤诚,或可感天动地,或可……以死明志。”

      “朕改!朕一定改!行了吧?”

      玄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飞速流逝。

      “口说无凭。”

      济世闭着眼摇头,语气平稳却坚定。

      “请皇上在先帝爷御容之前,郑重发愿,立誓日后定当勤勉向学,严守时刻,不再无故迟误。否则,老臣不敢起,亦无颜面再见先帝爷于九泉,更无资格立于这南书房,为皇上之师。”

      玄烨本来已经弯下腰,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头拽起来再说。

      一听这话,动作猛地顿住。

      他直起身,胸膛因为怒气和憋闷而剧烈起伏了两下,盯着济世花白的头顶,眼神复杂。

      真是……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脸!

      他气得真想一甩袖子转身就走,爱跪跪去,跪到地老天荒也不关他的事!

      可目光扫过济世那在旧服下更显清瘦的背脊,扫过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布满深深皱纹的侧脸,再看看墙上皇阿玛那沉静注视的画像……

      罢了,也不能真把这老头跪出个好歹。

      他咬了咬牙,撩起明黄色常服的下摆,面对着顺治的画像,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那凉意瞬间透过衣料,传遍四肢百骸。

      玄烨垂着眼,不去看画像中皇阿玛的眼睛,也不看旁边跪着的济世,用干涩而略显僵硬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朕……爱新觉罗·玄烨,在先帝皇阿玛御容之前起誓:日后定当勤勉向学,严守课时,不再无故迟误。知错必改,言而有信。”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仿佛多跪一秒都是煎熬。

      然后冷着脸,伸出手,虚虚地扶了济世的胳膊一下,硬邦邦地道:

      “现在可以起来了吧,济世师父。”

      济世这次没再拿乔,就着玄烨那几乎没用什么力的搀扶动作略显迟缓却稳稳地站起了身。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顺治画像又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玄烨,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刻板,仔细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头,目光先敬畏地看了看画像,然后落在玄烨年轻而犹带郁气的脸上,缓声道:

      “皇上能如此,老臣心慰至极。从今日起,你我师生二人,便在先帝爷的注视下读书授业。望皇上时刻谨记,治学需心无旁骛,不可存私心杂念。先帝爷在天有灵,苍天在上,难欺暗室。

      皇上,今日之言,可记住了?”

      玄烨一脸颓丧,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有气无力地小声应了句:

      “记住了。”

      说罢,转身就想回自己的座位,他只想立刻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哪怕继续听那催眠的讲学,也比面对这老头和皇阿玛的画像强。

      “皇上,”

      济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请皇上再说一遍。老臣方才听着,皇上的声音不够洪亮,中气不足,显得……不够诚心实意。既是誓言,当掷地有声,方能刻入心扉。”

      玄烨转过身,面对着济世,也面对着墙上顺治的画像,提高了音量。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清晰,响亮,却也因此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朕说,记住了!朕永远都记住了!行了吗?!”

      济世这才似乎真正满意了,微微颔首,脸上甚至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孺子可教”的缓和神色。

      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皇上请入座。”

      玄烨重重地坐回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只觉得比在校场练了一上午的骑射还要疲惫,是一种心力交瘁的累。

      他看着济世慢吞吞地,迈着四方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稳稳坐下,整理衣袖,摆好书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玄烨心里那点叛逆和不甘又悄悄冒头,他忍不住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嘲讽,故意问道:

      “济世师父,咱们今天讲什么?是不是再来一条大蛇?”

      济世在椅子上坐稳,捋了捋颌下那缕稀疏的胡须,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日,先不讲史书。”

      “哦?”

      玄烨眉梢微挑,难得这老头转了性?

      知道昨天那套不讨喜了?

      济世看着他,慢条斯理道:

      “皇上昨日不是言道,甚喜野记杂文、民间典故吗?觉得那些生动有趣。”

      玄烨眼睛微微一亮,难道这老头开窍了?知道投其所好了?

      虽然还是觉得他讲的东西大概有趣不到哪里去,但听听故事总比继续听那些之乎者也的枯燥训诫和神怪传说强点。

      他勉强提起些许兴致,顺着话头道:

      “没错,朕就爱听些典故轶事。师父今日是要给朕讲典故?什么典故?快请讲。”

      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期待。

      济世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如松,开始用他那平缓无波,仿佛在宣读圣旨的语调讲述:

      “老臣今日,便为皇上讲一则流传甚广、妇孺皆知的民间孝道故事,名为‘卧冰求鲤’。”

      玄烨:“……!”

      他脸上刚刚升起的那点期待,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垮得干干净净。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老头憋不出什么好屁!

      不,是讲不出什么有趣的故事!

      “话说,古时有一孝子,名唤王郎。”

      济世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声音平稳地继续着,

      “其母病重,冬日里忽染恶疾,汤药不进,唯念一口鲜鲤汤。然其时天寒地冻,朔风凛冽,江河湖泊皆覆厚冰,鱼踪难觅。王郎孝心至诚,闻母心愿,忧心如焚。为遂母愿,其毅然脱去衣衫,赤身卧于寒冰之上,欲以自身体温焐化坚冰,求得鲜鲤。”

      玄烨在座位上听着,已经忍不住开始眼皮打架。

      心里疯狂吐槽:卧冰求鲤?

      这故事他早八百年就听过了!

      先不说这故事有多扯,单说这宣扬的“孝道”,就是这种近乎自残、不恤己身的愚孝?

      这能学?这能用来治国?

      要是天下臣民都这么“孝”,冬天都躺冰上去,朝廷还不得忙死?

      “其赤诚孝心,感动上苍。”

      济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试图带上一点感人的色彩。

      “只见冰面忽生裂纹,继而崩开一洞,竟有双鲤自洞中跃出,鲜活乱蹦。王郎大喜,取鱼归家,精心烹煮奉于母前。其母食之,病体竟豁然而愈,母子团圆,传为佳话。”

      讲完故事,济世顿了顿,看向玄烨,试图从这则“佳话”中引申出治国大道:

      “皇上,此故事虽小,寓意却深。‘百善孝为先’,孝乃人伦之本,治国之基。皇上日后君临天下,亦当以孝治天下,教化万民,使四海之内,皆如王郎般纯孝,则天下何愁不治?江山何愁不稳?此乃……”

      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地阐发“孝道”与“治国”的关系了。

      玄烨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被“治”而产生的郁闷,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忍无可忍,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书房门口。

      果然,苏墨和曹寅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门外。

      只见苏墨背对着里面,一只手捂着嘴,脸侧向一边,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显然笑得不行。

      曹寅更夸张,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吃了酸杏,用手死死捂着嘴,可身体剧烈的抖动和那压抑不住的,漏气的“吭哧吭哧”声,还是隐约传了进来。

      两人笑着躲到了一边,曹寅实在忍不住,用气音对苏墨说:

      “哈……哈哈哈……惨!真惨呐!苏墨,你看见没……这皇上…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啊!哈哈哈哈……这老头,绝了!”

      玄烨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生无可恋地仰起头,再次看向屋顶那早已数过无数遍的藻井彩绘图案。

      日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上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唉……他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水深火热,度日如年的“帝师”课,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而南书房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朱红宫墙和琉璃瓦上,几只雀鸟在刚刚绽绿的海棠枝头叽喳跳跃,生机勃勃。

      这一切,却仿佛都与书房里那个愁云惨淡,灵魂几乎要出窍的少年天子,毫无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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