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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帝心初醒 少年帝王诉 ...


  •   慈宁宫的午后,蝉鸣透过浓密的树荫传来,带着夏日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殿内却因放置了冰鉴,显得清凉怡人。

      玄烨和苏墨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孝庄太皇太后,从廊下慢慢踱回内殿。

      苏墨在左,手臂稳稳地托着老祖宗的肘弯,步伐配合得恰到好处。

      玄烨在右,手里还殷勤地拿着一把明黄色的团扇,正“呼呼”地给孝庄扇着风。

      孝庄眼底含着慈和又了然的笑意,目光在身侧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转,慢悠悠地开口打趣:

      “我这个孙儿啊,如今是越来越知道孝敬皇祖母了。说吧,今儿个八成是心里揣着什么事,要求我老太婆吧?”

      苏墨闻言,抿唇一笑,侧头看向玄烨,眼里闪过一抹狡黠,顺着孝庄的话接道:

      “老祖宗圣明。皇上啊,刚学了个‘王郎卧冰’的故事。”

      玄烨一听她这明显是“点火”的腔调,握着扇子的手一顿,俊脸瞬间有点泛红,是羞恼也是被戳破心思的尴尬。

      他拿着扇子绕过孝庄身后,作势要敲苏墨的脑袋,压低声音嗔道:

      “就你话多!”

      苏墨轻笑着灵巧一躲,两人这带着少年人鲜活气息的打闹,让孝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摇了摇头,任由他们扶着自己到暖榻上坐下。

      刚坐稳,……孝庄便指了指玄烨手里还在不停扇动的扇子,笑道:

      “哎,我说皇上啊,你这扇子,得到我身后来扇。我可经不起这个。”

      果然,玄烨扇出的风不仅吹动了孝庄的衣袖,连站在另一侧的苏墨颊边的碎发都给带得飘了起来。

      苏墨嗔怪地瞥了玄烨一眼,那眼神里写着“笨手笨脚”。

      自然地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团扇,站到孝庄身侧,手腕放轻,一下一下,匀缓而舒适地扇了起来。

      风变得柔和,带着少女袖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哎,这下好了。”

      孝庄舒服地喟叹一声,显然更满意苏墨的力道。

      “说说吧,什么‘卧冰’啊?大夏天的,听着倒是凉快。”

      孝庄接过苏麻喇姑递上的温茶,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问,目光在玄烨还有些气鼓鼓的脸上扫过。

      苏墨偷笑,玄烨没好气地暗暗瞪了她一眼,才转向孝庄。

      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平常的抱怨:

      “老祖宗,您别听她的。这大热天的,谁卧冰啊,听着都牙碜。”

      他边说,边亲手剥开一颗饱满的龙眼,剔透的果肉衬在他白皙的指尖,恭敬地递到孝庄面前。

      “皇祖母,您吃这个,清甜。”

      待孝庄接过,玄烨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带上了十足的委屈和“苦大仇深”,开始他酝酿了一路的“诉苦”:

      “皇祖母,您是不知道,孙儿自从拜了这位济世师父,这日子……可真是苦到家了。”

      孝庄细细品味着龙眼的清甜,眼皮都没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儿天气不错:

      “哦?是吗?那可真是不容易。”

      苏墨在一旁,悄悄给玄烨递了个“继续,加油”的眼神。

      玄烨接收到信号,立刻打起精神,苦着脸,掰着手指头数落:

      “皇祖母,您说这济世,他竟然把先皇的御容画像,请到了南书房,就挂在孙儿正对面的墙上!让皇阿玛天天拿两只眼睛,就那么盯着孙儿读书!”

      他刻意加重了“盯着”二字,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无比别扭的神情:

      “孙儿哪怕出一丁点错,他就立刻转身对着皇阿玛的画像跪下,说什么‘臣有负先帝重托’、‘愧对皇恩’、‘不配为师’……磕头请罪,痛心疾首!”

      “皇祖母您想想那场面!孙儿上头是皇阿玛‘看着’,下头是他这么‘跪着’告状……孙儿简直是坐在火炉上烤!时时刻刻都得提着心、吊着胆,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他说得绘声绘色,极力渲染那份“窒息感”。

      苏墨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深有同感,那场景想想确实让人压力巨大。

      孝庄听着,原本有些随意的神色,却渐渐起了变化。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玄烨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嗯……”

      孝庄沉吟道,

      “这招……挺厉害。亏得济世想得出来。”

      玄烨一愣,皇祖母这反应……好像不太对?

      但他见孝庄终于“重视”起来,觉得有戏,连忙趁热打铁,继续“上眼药”:

      “还有呢!这济世,每天对孙儿是耳提面命,这也不许,那也不对。动不动就撩袍跪地的劝谏,孙儿若是不纳谏,他就跪着不起,逼着孙儿听他的!到底他皇上还是朕是皇上啊?”

      孝庄听着,这回倒是轻轻笑出了声,转头对正在为她轻轻捶肩的苏麻喇姑道:

      “苏麻,你听听,咱们这皇上,如今可算是……叫人给治住了。”

      语气里竟有几分“可喜可贺”的调侃。

      苏麻喇姑也忍俊不禁,温声道:

      “严师出高徒,老祖宗该高兴才是。”

      玄烨被这反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戏已开场,硬着头皮也得唱完。

      他肚子里那点苦水仿佛倒不完,语速加快,带着更多的“控诉”:

      “这还不算!孙儿想看些有趣的野记杂文,他非逼着孙儿死读那些枯燥的史书!孙儿想请教真正的治国安邦之策,他偏要孙儿先背熟那些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总而言之,孙儿一进那南书房,就像个被提审的囚犯!他倒像个判官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巴巴地望着孝庄,等着她主持“公道”。

      孝庄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缓缓点了点头,下了结论:

      “是个严师。严师,方能出高徒。”

      玄烨心里一沉,觉得风向似乎越来越不对。

      他抿了抿唇,决定祭出最后的“杀手锏”。

      他稍稍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透露重大机密的样子:

      “更重要的,皇祖母……孙儿怀疑,他根本就是鳌拜安插在孙儿身边的耳目!”

      终于,孝庄转过了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看向玄烨,直接问道:

      “你前前后后说了这么一大车话,诉了这么久的苦。到底,想干什么?”

      玄烨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他立刻后退一步,撩起明黄色常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孝庄面前,垂下头,清晰而恳切地说出了今日前来慈宁宫的最终目的:

      “孙儿恳求皇祖母,体恤孙儿求学之难,罢免济世,另择良师!

      说完,他保持着跪姿,悄悄抬起一点眼帘,期盼地望向孝庄。

      慈宁宫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咔嚓”声,以及窗外悠长不绝的蝉鸣。

      苏墨的心也提了起来,屏息等待着孝庄的反应。

      她想着,皇上陈情至此,连“鳌拜耳目”这样敏感的理由都摆出来了,太皇太后总该有所动摇,至少会考虑一下吧?

      然而,孝庄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她没有如玄烨期待的那样露出思索或怜悯的神色。

      反而,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属于辅佐过两代帝王的铁血政治家的凌厉。

      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玄烨,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侍立在侧的苏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陡然响起:

      “起来!”

      玄烨心头一喜,以为皇祖母是让他起来,这是同意了?他连忙抬头,脸上带着希冀:

      “皇祖母?您答应……”

      “起来!”

      孝庄的声音比刚才又抬高了些,打断了他的话,那目光依旧沉沉地压向苏墨的方向,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清晰的怒意。

      玄烨这才意识到,皇祖母这声“起来”,似乎不是对他说的。

      他有些无措地跪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墨!跪下!”

      孝庄终于点出了名字,那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玉石,砸在安静的内殿里。

      苏墨被这猝不及防的点名惊得浑身一颤,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放下手中的团扇,快步走到玄烨身侧稍前的位置,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垂首应道:

      “是”。

      玄烨眼中闪过浓浓的担忧和不解,他看了一眼身旁跪得笔直侧脸紧绷的苏墨。

      又看向面若寒霜的孝庄,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再出声。

      只能同样低下头,一颗心七上八下,目光紧紧地锁在苏墨身上。

      孝庄接过苏麻喇姑递过来的温热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在跪着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苏墨低垂的发顶上。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余怒,却并非全然的苛责,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失望与教训:

      “你以为我老太婆眼花心盲,瞧不出来吗?

      皇上今儿个跑来跟我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苦,字字句句,编排得倒是齐全。这背后,难道没有你苏墨给他出的主意、递的话茬?”

      苏墨跪在地上,听着孝庄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

      是了,她和玄烨都太心急了,只想着联手“告倒”济世。

      却忘了眼前这位历经三朝、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太皇太后,有一双何等锐利的眼睛。

      他们这点小心思、小把戏,在真正历经沧桑的智慧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浅薄。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被看穿了,抵赖或狡辩只会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向孝庄,声音平稳而坦诚,带着认错的恳切:

      “回禀老祖宗,奴婢……知错。奴婢日日陪着皇上在南书房,亲眼见皇上被济世师父……磨得坐立不安,心烦意乱。奴婢心疼的不行…所以……是奴婢思虑不周,妄揣圣意,还请老祖宗责罚。”

      她将责任大半揽到自己身上,语气真诚,倒让孝庄脸上的厉色稍缓。

      “罢了……”

      孝庄似乎有些疲惫,将帕子递给苏麻,扶着榻沿缓缓站起身。

      玄烨见状,连忙也起身,趁机飞快地伸手,将还跪着的苏墨一把拽了起来。

      苏墨借着她的力道站起,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事情不妙”的眼神,都有些垂头丧气。

      像两个做错了事被长辈抓个正着的孩子,默默地跟在孝庄身后,朝着内殿暖阁走去。

      “玄烨啊,”

      孝庄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追忆和深思的意味。

      “皇祖母开头啊,对鳌拜举荐的这位济世,心里头也存着疑虑,不大信任”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身后的少年消化的时间。

      “可是,方才听了你那一肚子的‘苦水’”

      孝庄转过身,目光落在玄烨还有些不服气却又强自按捺的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他心底。

      “我反倒觉得……这个济世,不是个简单人物。”

      玄烨愣住了,苏墨也讶异地抬起眼。

      “你想啊,”

      孝庄慢慢踱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两人心上。

      “给皇上当老师,这差事,是天底下最不容易的。”

      “伴君如伴虎。教得轻了,是敷衍塞责;教得严了,又容易触怒天颜,这‘帝师’二字,听着尊崇无比,可实际上,是费力不讨好,如履薄冰的险差。不然,何以古往今来,那么多真正的饱学鸿儒,宁愿辞官归隐,清贫自守,也不愿意沾这‘帝师’的边?”

      她看向玄烨,目光带着引导:

      “可是呢,这世上也还有另一种“饱学之士”,削尖了脑袋,也想进这上书房。”

      “这济世就是这第二种人。”

      孝庄语气肯定。

      “我听你所言,他不惧你天子之威,不计较恩宠赏赐,耳提面命,严格施教,甚至不惜搬出先帝,用这种近乎‘自损’、‘犯上’的方式来约束你、磨砺你。就冲这一点……”

      孝庄停下脚步,正色看着玄烨:

      “我看得出来,这个人,对先帝是忠心耿耿,对你这个学生,是刚正不阿。他图的,不是荣华,不是权势,恐怕……真是那份‘帝师’的责任,和先帝当年的知遇之恩。

      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你尊敬几分吗?”

      玄烨怔怔地听着,胸中翻涌的委屈和烦躁,在孝庄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下,竟如同被浇了一盆清醒的冷水,渐渐平息下去。

      他发现自己只看到了济世的“可恶”,却从未深思过这“可恶”背后的动机和处境。

      自己只想着怎么摆脱“磨难”,却未曾想过,这“磨难”或许本身就是成长的一部分。

      “孙儿……孙儿愚钝,未曾想到这一层。”

      他低下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多了真诚的反思。

      苏墨站在一旁,心中的震动比玄烨更甚。

      她来自现代,习惯了平等、自由的师生关系。

      下意识地将济世看作一个“不讨喜的古板老师”,将玄烨的处境理解为“不喜欢某个任课老师”,所以想当然地出了“换老师”的主意。

      她只看到了玄烨的憋屈,心疼他的不快乐,却完全忽略了“帝王教育”的特殊性。

      忽略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敢于真正严格约束皇帝、不惧天威的师傅,是多么罕见和可贵。

      孝庄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那因为穿越者身份和长久陪伴而产生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和“浅薄”。

      她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孝庄看着玄烨脸上神色的变化,知道他听进去了些,心中稍慰,但语气却更加凝重,继续深入:

      “玄烨,你可知,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等玄烨回答,她便道。

      “你天资聪颖,但心思跳脱,耐性不足;你有抱负,但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忍不了磋磨。你的心胸,还嫌浅了;你的性子,还太燥了。”

      她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我看你啊,就是缺少人生的坎坷和磨难!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难成才。”

      “玄烨啊,你干脆,就把这个济世,当做一块最好的‘磨刀石’!他磨你的脾性,磨你的耐性,磨掉你的浮躁和轻狂!你在与他周旋、忍耐、甚至斗争的过程中,何尝不也是在磨他,磨他的方法,磨你的应对?

      这世上,好的君臣,好的师徒,很多时候便是这般互相打磨出来的。”

      玄烨彻底动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再无半分委屈,只剩下全然的恭敬和受教。

      “做个圣君,玄烨,”

      孝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贯穿历史的沧桑与豪迈,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看向渺远的未来。

      “你以为那么容易?你这才刚刚开了个头!今后的磨难,还多着呢!江山之重,岂是儿戏?朝堂的风波,边关的烽火,民生的艰难,人心的鬼蜮……哪一关是好过的?”

      她向前一步,几乎逼近玄烨,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爱新觉罗家族血脉里的坚毅与霸气:

      “但,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孙,没有趟不过去的难关!

      谁如果趟不过去,谁就不配,君临天下!

      你,懂了吗?!”

      孝庄的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玄烨的心上,也敲在苏墨的魂魄深处。

      苏墨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随之沸腾,又瞬间冰凉。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帝王”二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压,和眼前少年未来注定崎岖艰险,无人可代的孤独征途。

      而她之前那些“换个老师”的小心思,在这样的宏大命题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玄烨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和抱怨彻底消散,只剩下澄澈的坚定与惭愧。

      他撩袍,再次跪倒,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叩首:

      “孙儿……如梦初醒!谢皇祖母当头棒喝,谆谆教诲!孙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孝庄看着他,严厉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期望,但语气依旧不容转圜:

      “我,绝不会罢免济世。

      不但不免,反而要好好地赏他!

      他既然敢接帝师这差事,就是做好了不惧天威、甚至不惜掉脑袋的准备!他怕的不是丢官罢职,怕的是你——不成器!”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玄烨的声音沉稳有力。

      “现在,给我到殿外太阳底下站着去!面壁思过!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孝庄手一挥,指向殿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庭院。

      “是,孙儿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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