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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帝师济世(上) 帝师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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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拜师礼的第二日,济世便正式走马上任,成了玄烨在南书房的新任帝师。
南书房窗明几净,檀香袅袅,本该是肃穆读书的地方,今日却透着一股让人憋笑憋到发抖的诡异氛围。
玄烨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写满了明晃晃的不耐烦。
身旁的济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须发皆白,老神在在地捧着书卷,声音沉闷又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念着史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老派读书人近乎固执的认真,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均匀,像夏日午后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一滴,又一滴,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玄烨起初还能强迫自己盯着书上的字看,可那些熟悉的篆文在济世平板无奇的诵读声中,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变得枯燥而遥远。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
掠过窗外那枝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扫过多宝阁上那尊熟悉的青玉山子,最后百无聊赖地定格在头顶藻井繁复华丽的彩绘上,心里默默数着上头到底盘踞着多少条五爪金龙。
苏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又是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济世先生讲课,当真是一门“功夫”——催眠的功夫。
她悄悄侧目,瞥向书房门口,果然见到曹寅那颗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探在门边,对她挤眉弄眼,做了个“快要睡着”的苦脸。
苏墨连忙垂眼,抿紧嘴唇,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
好不容易,济世将一段关于刘邦出生的记载读完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准备就此展开一番关于“天命所归”的阐释。
就在这时,玄烨像是终于抓住了喘息之机,猛地坐直身体,抢先开口。
少年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叛逆,语速快得与济世方才的慢条斯理形成鲜明对比:
“这段朕早就看过了!不就是说,刘邦他娘梦见跟一条大蛇相交,然后就怀上了刘邦嘛!济世师父,您说,这能信吗?这不都是古人编出来唬人的?”
他越说语速越快。
“要是都按这个说法来,那朕倒要问问了。汉高祖是皇上,朕也是皇上。照书上写的,他父亲是条大蛇,那朕的父皇是什么?难不成也是条大蛇嘛!”
“哎——呀!皇、皇上!”
济世被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惊得浑身一颤,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倏地睁大。
他连忙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带着长者被冒犯的痛心:
“慎言!皇上慎言啊!不可亵渎先帝啊!
此乃太史公亲笔所载,煌煌正史!岂可、岂可如此妄加揣测,轻慢先祖?此非为君为学者所当言!”
“正史?”
玄烨眉毛一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光润的书案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济世,朕不想听这些故弄玄虚的!”
他索性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对枯燥说教的反抗:
“朕宁可去看那些野史笔记、杂文小说!里头讲的市井百态、奇闻异事,也比这些神神道道的‘天命’有意思得多!至少生动!”
“野记杂文?!”
济世听到这四个字,那颗花白的头颅摇得又快又急,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深深挤在一起。
“皇上!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那些稗官野史,多是胡编乱造,皇上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万不可落入邪道!”
“噗——”
一直努力扮演背景板的苏墨,实在没憋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被强行压制的笑音。
她慌忙以袖紧紧掩住口鼻,深深低下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天爷,这老先生也太能上纲上线了!
看个民间话本就能“落入邪道”?
这逻辑链条,简直比戏台子上的情节还跳跃!
玄烨也被这顶猝不及防扣下来的“邪道”大帽子砸得一愣,随即一股邪火混杂着荒谬感直冲脑门。
“好,好,济世师父,您说得对,那些杂书朕不看便是。”
他敷衍地摆了摆手,随即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住济世。
“那咱们就说说正经该学的。您既然贵为帝师,学富五车,总该教朕些实在的、有用的东西吧?别老扯这些陈年旧事、神怪传说。您就教教朕如何治国理政,君临天下。”
济世不紧不慢地捋了捋颌下那缕稀疏的花白胡须,眼帘又习惯性地半垂下来,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模样:
“老臣自会教皇上治国之道,可凡事需循序渐进。皇上须先读四书五经,学圣人言语,明君子德行……”
接着便是一长串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冗长说教。
苏墨听得头皮发麻,感觉再多待一刻,自己不是被这迂腐沉闷的气氛同化,就是忍不住要打哈欠失仪。
她悄悄抬眼,看向玄烨。只见少年天子已经放弃了“坐姿端正”的伪装,一只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掌托着半边脸颊,正对着济世的方向,毫不掩饰地,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她心知不能再待下去了,连忙端起玄烨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小步上前,轻声道:
“皇上,茶凉了,伤胃。奴婢去给您换盏热的来。”
说完,不等玄烨反应,便迫不及待退了出去。
一到门外,果然和扒在门边的曹寅对上了眼。
曹寅冲她龇牙咧嘴,用口型无声地咆哮:
“要——命——啊——!”
苏墨把凉茶塞给门口候着的小太监,自己则和曹寅一左一右,继续“观摩”教学盛况。
玄烨在济世那连绵不绝的“圣贤语录”轰炸下,脸色越来越臭,眼神越来越空。
他几次微微张嘴想打断,都被济世那浑然忘我,根本不留气口的讲述节奏给堵了回去。
苏墨看着着急,灵机一动,冲里面的玄烨飞快地挤了挤眼睛,然后伸出手指,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做了个“内急”的苦脸口型。
玄烨正烦得抓心挠肝,瞥见苏墨的小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
他深吸一口气,在济世刚好结束一段长篇大论,微微停顿换气的瞬间,猛地抬手,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清晰说道:
“朕要撒尿!”
济世被打断,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赞同。
但他停下讲述,看向玄烨,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玄烨以为他会说“皇上请便”时,济世却用一种极其平静淡然的语气,开口了:
“是了。老臣的话多。皇上的尿多。”
玄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济世却还没完。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玄烨的视线,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淳淳教诲的郑重:
“但老臣,今日需请皇上务必记得一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调接下来这句话的重要性。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用一种宣布真理的口吻,缓缓说道:
“无论皇上有多少尿,需知,老臣要讲的话,要授的业,要传的道……”
他刻意又停顿了半拍。
“……永远,比皇上的尿,多三分。”
“噗——!咳咳!咳咳咳……!”
门外的苏墨和曹寅,在听到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永远多三分”时,再也控制不住,同时猛地背转过身去!
苏墨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肩膀疯狂抖动。
曹寅更夸张,他一把将自己的脸死死按在冰冷的朱红门框上,双手紧紧捂住口鼻,可剧烈的气流还是从他指缝和鼻腔里不受控制地冲出来,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整张脸憋得紫红,眼泪是真的飙了出来。
玄烨坐在里面,门外那极力压抑,却根本无法完全掩盖的闷笑声隐隐约约钻进耳朵。
而眼前,是济世那张布满皱纹,写满了“老夫在传授重要人生经验”的认真严肃的老脸。
“话比尿多三分”……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轰轰作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朵根!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老匹夫!这老学究!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朕是皇帝!皇帝!
有这么跟皇帝说话、打比方的吗?!
还“尿”?!还“多三分”?!
简直岂有此理!荒谬绝伦!
巨大的羞恼、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无力感,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再也坐不住了!
“嚯”地一声,玄烨猛地从紫檀木圈椅里弹了起来,力道之大,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寸许。
他看也没再看济世一眼,一甩那明黄色的常服衣袖,黑着一张俊脸,浑身散发着“朕很暴躁”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南书房。
“哈哈哈——哎哟我的娘喂……不行了不行了……”
曹寅见玄烨一阵风似的刮出来,本来还想强忍,结果一抬头撞见皇上那黑如浓墨,咬牙切齿的表情,再回想起济世刚才那句必将载入史册的“至理名言”,实在没绷住。
噗嗤一下彻底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
苏墨也好不容易才从袖子上抬起头,一张俏脸笑得通红,眉眼弯成了月牙,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她看着玄烨那副“炸毛猫”的样子,心里那点同情又被更汹涌的笑意冲淡了。
真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玄烨狠狠瞪了这两个“胆大包天”、“幸灾乐祸”的家伙一眼。
尤其是苏墨!
“你们两个!”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墨强忍着依旧在胸腔里翻滚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故意凑上前半步,眨巴着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用气音促狭地问道:
“皇上,您去哪啊?真……嗯,那个……出恭去啊?”
“你——!”
玄烨被她这话一噎,再看她眼中那藏也藏不住的狡黠和笑意,更是气结,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再不理她,转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迈着又重又快的步子走了。
那挺直的背影,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朕很生气!非常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苏墨和曹寅才终于敢放开声音,却又不敢太放肆,只能捂着肚子,低低地笑作一团。
“我的天爷……”
曹寅揉着笑疼的肚子。
“这济世老大人……可真是位神人!千古奇人!我曹寅服了!”
苏墨也笑得脸颊发酸:
“我现在觉得,鳌拜找他来,可能不是为了探听消息……”
曹寅接道:
“是为了把皇上活活气死?”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压抑的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