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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换师 鳌拜逼宫换 ...


  •   鳌拜今日本来心情大好,甚至可称得上是志得意满。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亲自去了一趟慈宁宫。

      费了一番口舌,终究是说服了那位精明的太皇太后,同意更换小皇帝玄烨目前的师傅——

      那位总是梗着脖子、屡屡上书弹劾他圈地、丝毫不肯与他同一步调的汉臣熊赐履。

      这熊赐履,学问是好的,性子却是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让他继续当小皇帝的帝师,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给自己未来的政敌培养羽翼?

      鳌拜断容不得此人。

      然而,孝庄太皇太后也绝非易于之辈。

      她虽然眼下需要倚重他鳌拜稳定朝局,不至于在此时过分拂逆他的意思。

      可若他表现得太过急切,直接安插一个明显是他一党、野心勃勃之人,恐怕立刻就会引起这位老祖宗的警惕和反弹。

      为此,鳌拜很费了一番思量。

      他需要一个身份足够、学问扎实、能让太皇太后点头,却又不会真正成为小皇帝臂助的人。

      思来想去,他选中了济世。

      此人乃顺治朝的老臣,当年还做过顺治皇帝的启蒙师傅之一,是个汉臣,学问那是没得说,真正的“学富五车”。

      可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迂腐,且固执。

      他念念不忘顺治皇帝当年对他的一句褒奖和隐约的托付,一心认为教导皇子皇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对“帝师”之名有着近乎迂腐的赤诚与执着,偏偏在朝中并无实权,也无甚党派,只是苦于没有门路重返宫廷。

      当鳌拜“偶然”想起这位老臣,并“善意”地表示愿意举荐他继续为爱新觉罗家的下一代效力时,济世那感激涕零的模样,让鳌拜十分满意。

      很好,此人中立,虽不是他的人,但也绝不是小皇帝的人。

      自己有引荐之情,往后想要从他那里探听小皇帝读书的进展、心性的变化,岂不是容易许多?

      这不,刚得了太皇太后点头的懿旨,鳌拜便兴致勃勃,亲自领着这位新鲜出炉的“帝师”济世,前往乾清宫方向。

      他就是要亲自带着新师傅去“面圣”,给小皇帝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

      瞧瞧,你的师傅,我鳌拜,说换就能换。

      这朝堂内外,究竟谁说了算?这一切,不都在他鳌拜的掌握之中么!

      走在宫道上的鳌拜,步履生风,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对身边亦步亦趋,神色肃穆的济世提点几句宫中的规矩。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岔路跑过来,见到鳌拜,扑通跪下,压低声音急报:

      “鳌中堂,不好了!皇上……皇上把吴公公给抓起来了!正在御花园那边,使大板子打呢!”

      鳌拜脚步一顿,浓眉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惊慌,只沉声问:

      “为何打他?”

      小太监急道:

      “奴才离得远,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说……好像是吴公公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先帝爷宫里的什么宝贝器物……”

      “偷东西?”

      鳌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嗤笑出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他侧头对身旁的济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对“学生”任性胡闹的无奈和隐隐的挑拨。

      “济世先生,你瞧瞧,你这个未来的学生,厉害得很呐!年纪不大,手段倒是不小。往后啊,你可得好生调教调教才是。”

      他压根不信吴良辅会去偷东西。

      吴良辅是他的人,在内廷权势不小,油水丰厚,又是个极要体面,会钻营的人,怎么会眼皮子浅到去偷先帝宫里的摆设?

      定是小皇帝找了什么由头,故意发作,想给他鳌拜一点颜色看看。小孩子把戏罢了。

      济世是个实心眼的学究,闻言只躬身道:

      “中堂言重了。既是太皇太后懿旨,老臣自当尽心竭力。此刻正好要去拜见皇上,不如便一同前往?”

      鳌拜本不想在此时去触霉头,免得正面冲突,但济世这老头一脸“正该如此”的表情,他也不好强行拦着,显得自己怕了小皇帝似的。

      也罢,去看看那小皇帝能玩出什么花样,正好也让济世看看,他未来的“学生”是个什么脾性。

      于是,两人便改了方向,朝着御花园而来。

      越往前走,风中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和板子着肉的闷响便越发清晰。

      起初鳌拜还不甚在意,可走着走着,他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等等……吴良辅前些日子的确提过一嘴,说过些时日是他鳌拜的寿辰,要寻些“别致”的寿礼孝敬他……当时自己并未放在心上,难道这蠢材……真的胆大包天,去动了先帝宫里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鳌拜心里那点笃定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恼火。

      若真是如此,人赃并获,事情可就棘手了。

      他脚下不由慢了一拍,甚至生出掉头离开的念头。

      偏偏身边的济世是个不知变通的,听到前面的动静,反而加快了脚步,口中还道:

      “皇上正在处置宫务,老臣既为新师,更应前去拜见,以示郑重。”

      鳌拜心里暗骂这老迂腐不懂眼色,却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倒要看看,小皇帝能拿这事做多大文章。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好!皇上,打得好哇!”

      鳌拜人未到,声先至,那洪钟般的声音瞬间压过了行刑的动静。

      他魁梧的身影转眼已穿过月亮门,出现在凉亭前的空地上,目光先在地上的碎瓷上扫过,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上前一步,对着凉亭中的玄烨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臣鳌拜,给皇上请安。”

      玄烨坐直了身子,看着这位不速之客,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鳌中堂消息灵通,来得倒是快。”

      “皇上说笑了,”

      鳌拜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着玄烨的视线。

      “这狗奴才监守自盗,假传圣旨,臣一听到消息,便急忙赶来了。此等背主忘义之辈,实乃内廷之耻!”

      他话锋一转,试图掌握主动。

      “皇上,不如将这狗奴才交由臣带回去,臣一定依照内务府严律,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先把人弄到手,是死是活,如何对外说法,才好操作。

      玄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的神色,他微微倾身,语气激动:

      “这最可气的,是这狗奴才,说是鳌中堂让他干的!说过些日子是您的寿辰,他要寻些像样的寿礼孝敬您!朕听了,真是又惊又气!鳌中堂忠心体国,岂是贪图宫中财物之人?这分明是死到临头,还要诬陷朕的爱卿!”

      爱卿两个字,玄烨咬的极清楚。带着些讽刺。

      鳌拜听着这话,心里把吴良辅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骂了千百遍,脸上却瞬间堆叠起被污蔑的震怒与凛然正气,他猛地一甩袖子,声若雷霆:

      “岂有此理!这狗奴才,自己贪赃枉法,罪孽深重,死到临头竟还敢攀诬朝廷重臣!臣鳌拜是何许人?岂会贪图宫中财物?皇上明鉴,此等奸佞,死有余辜!皇上只管打,狠狠打,非打死他不可!”

      他这番表态,义正辞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与吴良辅毫无瓜葛,甚至比玄烨更恨此人。

      玄烨心里门清,却顺着他的话,做出一副“朕很给你面子”的模样,点了点头:

      “你是他的主子,你既然来了,朕便赏你个面子,不打了。”

      他朝还在凉亭的钱敬一指:

      “钱敬!”

      “奴才在!”钱敬连忙上前。

      “去,把那狗奴才,提交给鳌中堂处置吧。朕相信,鳌中堂定会公允发落。”

      玄烨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钱敬闻言,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惶恐,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近处的玄烨和鳌拜听清的音量道:

      “皇上……那狗奴才……已经没气儿了。”

      玄烨“讶然”挑眉,看向钱敬:

      “死了?这么容易就死了?”

      钱敬苦着脸,解释道:

      “皇上,廷杖无情啊。这实心硬木的大杖,十下就能皮开肉绽,二十下便能筋断骨折,三十下……多半就一命呜呼了。方才皇上说了‘只管打’,奴才们不敢违逆,就……一直没停手。这……谁承想他这么不扛打……”

      鳌拜在一旁听着,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却发作不得。

      他哪里听不出来,这小皇帝和这太监一唱一和,分明是在告诉他:

      人,我已经打死了,死无对证。

      你不是要人吗?尸体你要不要?

      跟他玩先斩后奏?这小皇帝倒是学得快,用他整治御前侍卫的法子,反过来整治了他的人!

      玄烨仿佛没看到鳌拜细微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无奈和些许残忍天真的表情。

      一边朝吴良辅的尸体走去,一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朕瞧瞧去……啧,就这么容易打死了?难怪天下人都想当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他这话,看似感慨,实则诛心。

      既是说给鳌拜听——你看,朕也能一句话要你的人的命;

      也是在为自己“失手”打死人找补——朕年少,不懂廷杖厉害,随口一句话而已。

      眼见小皇帝要把“先斩后奏”、“滥施刑罚”的锅甩成“年少无知”、“无心之失”。

      鳌拜正憋着一口气,想着如何应对,一道苍老、缓慢、却异常清晰严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皇上此言差矣。”

      玄烨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官服、面容清癯古板的老者,从鳌拜身后走出,对着玄烨,郑重地一甩袖子,然后一丝不苟地撩袍,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跪拜大礼:

      “老臣济世,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他的动作规规矩矩,一板一眼,透着老派文人的固执和某种不合时宜的郑重,也瞬间将他与周遭血腥混乱的场景割裂开来。

      玄烨眉头立刻蹙起,打量着这个陌生老头,语气不善:
      “你是谁?”

      鳌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为国举贤”的笑容,介绍道:

      “皇上,这位是臣等与太皇太后商议后,为您聘请的新任师傅,保国公济世,济世先生。”

      “先生学富五车,名满天下,乃是当今世所罕见的大儒,道德文章,皆为楷模啊。”

      他刻意强调了“太皇太后”和“聘请”,提醒玄烨这是既定事实。

      玄烨一听,心头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才刚料理了吴良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鳌拜这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新“眼线”上门了?

      还“帝师”?鳌拜找来的人,能是什么好鸟?

      必定是来监视他、束缚他、给他找不痛快的!

      他想也不想,直接一摆手,语气生硬地拒绝:

      “谢中堂‘美意’!朕的老师,朕自己会找,不劳中堂费心!”

      说完,他看也不看仍跪在地上的济世,抬脚就想绕过他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

      苏墨跟在他身后,心里着急,却碍于身份无法开口,只能担忧地看着玄烨紧绷的侧脸。

      然而,济世却稳稳地跪在那里,挡住了去路,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呆板地看着玄烨,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皇上,鳌中堂方才所言,略有欠妥。老臣并非鳌中堂等人请来的,实则是老臣自己,遵循先帝遗愿,主动前来,侍奉皇上读书的。”

      鳌拜立刻点头附和:

      “对对对,济世先生德高望重,鳌拜岂能请得动?皇上,济世先生乃是先帝顺治爷当年的启蒙师傅之一,先帝在时,对先生可是大加赞赏,信赖有加。”

      济世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执拗的追忆和使命感:

      “先皇在世时,确曾对老臣略有嘉许,并隐有旨意,望老臣能继续为皇家、为皇子皇孙启蒙授业,略尽绵力。皇上或许不知,但老臣对此念念不忘,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盼着能有机会,完成先帝所托。”

      玄烨听得极不耐烦,这老头啰啰嗦嗦,翻来覆去就是先帝先帝,拿先帝压他。

      他强压着火气,生硬地道:

      “行了,朕知道了。此事关系重大,待朕回头请示过太皇太后的旨意再说。”

      他再次想走,试图用“请示”拖延。

      可鳌拜岂能让他如愿?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起,恭敬地递到玄烨面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皇上,臣已先行请示过太皇太后了。此乃太皇太后亲颁懿旨,敕封济世先生为皇上之师,加封太子太保,即日起,于上书房为皇上授书施教。请皇上过目。”

      那卷明黄的懿旨,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苏墨的心沉了下去。太皇太后同意了……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被堵死了。

      她看着玄烨瞬间绷紧的背脊,能感受到他胸膛里翻腾的怒火和无力。

      玄烨盯着那卷懿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缓缓伸手,接过,却没有打开看。指尖冰凉。

      他知道,看了也无用。

      皇祖母的印信在上,鳌拜的“公议”在后,木已成舟。

      他沉默了半晌,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懿旨随意攥在手里,看也没看跪着的济世,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济世,你起来吧。”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和敷衍。他想先应付过去,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济世这个老头,却有着堪比顽石的固执。

      他非但没起,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慢吞吞地、却异常清晰地回道:

      “皇上不正式认老臣为师,行拜师之礼,老臣便不敢起,就跪在此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令人气闷的威胁。

      ,“皇上可知道,非但廷杖能打死人,这长跪……也是能跪死人的。”

      “你——!”

      玄烨猛地转头,死死瞪着济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老匹夫,竟敢威胁他?!

      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逼他就范?!

      他猛地扭头看向鳌拜,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济世!你别逼朕!朕平生最恨人逼迫!不信你问鳌拜!鳌拜,朕是不是这样?!”

      这话,明着是质问济世,实则是吼给鳌拜听的。

      他在警告,也在发泄。

      鳌拜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谨”,话却绵里藏针:

      “皇上确是如此,性情刚毅,不喜受人胁迫。但臣鳌拜,从来不敢逼迫皇上。臣今日,只是依着太皇太后的懿旨办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玄烨喷火的眸子,缓缓道。

      “臣想,皇上……也得听太皇太后的,不是么?”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将“孝道”和“懿旨”两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了玄烨的头上。

      玄烨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立刻拂袖而去的冲动。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阳光很好,御花园里甚至有鸟鸣,可这片小小的凉亭前,空气却凝固如铁。

      最终,玄烨败下阵来。

      不是败给济世,也不是败给鳌拜,是败给那卷明黄的懿旨,败给这无处不在的束缚和“规矩”。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嘶哑:

      “……你起来吧。朕……认你这个师傅了。”

      每个字,都像从磨砂石上磨出来的一般粗粝。

      可济世依旧没动。他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微微摇着头,一副“老夫心意已决,你不按规矩来,今天就跪死在这儿”的顽固模样,慢悠悠地道:

      “皇上既认老臣为师,便请依古礼,行拜师之礼。礼不成,老臣不敢起,亦不敢受。”

      “你……!”

      玄烨气得眼前发黑,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了周围人一跳。

      苏墨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少年天子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白交错,是极致的愤怒,也是极致的屈辱。

      要他,大清皇帝,当着鳌拜,当着这么多宫人侍卫的面,给这个鳌拜硬塞过来的、迂腐不堪的老头行拜师礼?

      可他能怎么办?

      太皇太后的懿旨压着,这老头的“跪死”威胁堵着,鳌拜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

      他就像跌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烨身上。

      终于,玄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面向依旧闭目跪地的济世。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撩起了明黄色常服的下摆,动作缓慢而沉重,对着济世,弯下了他挺直的、属于帝王的脊梁,行了一个简单却重若泰山的拱手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济世师父。”

      就在他弯下腰的刹那,济世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得偿所愿的光芒。

      他不再有半分拖延,立刻以与年龄不符的利落动作,“咚”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洪亮,透着心满意足:

      “老臣济世,领旨!谢皇上!”

      待鳌拜与济世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片天地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曹寅憋了许久,此刻再也忍不住,愤愤地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怒道:

      “这叫什么事儿!好不容易除掉了吴良辅那个恶心人的玩意儿,气儿还没顺过来呢,这转头就又给塞进来一个!还是‘帝师’!这鳌拜,到底有完没完!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苏墨看着玄烨依旧紧绷的侧脸和泛白的指节,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干的,就是一步步收紧套在玄烨脖子上的绳索,控制他身边的人,影响他的思想,将他彻底困在掌心。

      今日是换师傅,明日又会是什么?

      玄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理会曹寅的抱怨。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行过礼的地面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屈辱的痕迹。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苏墨惊讶地发现,少年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已经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抱怨,没有怒骂,只是很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肃,缓缓说道:

      “见招拆招吧。”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一直默默站在他侧后方的苏墨。

      当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时,那片冰冷的寒潭仿佛被春风吹过,瞬间冰消雪融,漾开温柔而明亮的涟漪。

      那里面没有了朝堂博弈的阴郁,没有了被迫低头的屈辱,只剩下一种清澈温暖,带着点少年人特有赧然与愉悦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声音也放柔了,带着一种兑现了承诺后的轻松与认真,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好在,今日总算给你出了气。”

      “朕没食言”

      苏墨猝不及防地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句话。

      周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方才的剑拔弩张犹在眼前,可他的目光,他的话语,却像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毫无预兆地穿透所有阴霾,直直地照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感觉,从心口瞬间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砰——砰——砰——”

      心跳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震耳欲聋,快得不受控制。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仿佛被那目光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要命,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用眼神“杀”人了?

      她心里慌成一团,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微微瞪了他一眼,带着点嗔怪地道:

      “知道了!快别说了!”

      然而那加速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却诚实地出卖了她。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苏墨,清醒点!

      他只是个半大孩子,还是个皇帝!

      你心跳个什么劲!

      她一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泼冷水,一边又忍不住为那句“朕没食言”而心底发软。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前所未有地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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