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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生一世一双人 玄烨帝心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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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墨馨苑。
玄烨终于吃上了这几日来最舒心的一顿饭。
他屏退宫人,只留苏墨在侧。烛火摇曳,气氛温馨。
“小墨子,”
玄烨胃口颇好,吃了几口,提起了悬心的事。
“那日害你受伤的人,朕已处置了。”
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几分深沉与懊恼。
“只是那奴才骨头硬,死活不肯招出背后指使。”
他放下筷子,看着苏墨,语气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愿显露的无力:
“朕知道,是吴良辅,再往深处,便是鳌拜。但朕……暂时还没抓到切实把柄,没法动他们。”
这种明知仇人是谁,却因羽翼未丰,处处受制而无法立刻讨回公道的憋屈,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
苏墨的反应一如既往地熨帖。
她并未失望或急躁,只是自然地夹了一筷子剔好刺的鲜嫩鱼肉放到他碟中,声音温柔而坚定:
“皇上,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我不急,你也别急。好的猎人,懂得蓄力,耐心观察,找准时机。耐得住性子,才能一击即中。”
这话是安慰,亦是策略。
玄烨听着,心头躁郁渐平。
苏墨总能精准接住他的情绪,给他清醒的指引。
即便事关自身安危,她也能如此冷静,这份心性让他钦佩,也更让他心疼与想要牢牢护住。
“好,朕知道了。”
玄烨重重点头,将鱼肉送入口中。
他暂且搁下此事,心头却浮起另一件盘旋数日,更关乎他隐秘心绪的事。
他想明白了,对政敌尚能忍,能徐徐图之,等待时机。
那么,对心仪之人,为何不能更有耐心,更讲究方法,让她了解自己的心意,接受自己的存在呢?
他不想强迫,那只会将她推远。
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所以,他得先弄明白,她心里到底如何想,她期待的“良人”是何模样。
知己知彼,方能投其所好。
“苏墨,”
玄烨又吃了几口,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朕有件事想问你。”
“嗯?皇上想问什么?”
苏墨停下筷子,认真看向他。
玄烨迎着她的目光,斟酌词句,尽量让问题听起来像闲谈:
“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想找一个怎样的夫君?”
问出口的瞬间,玄烨心跳微快。
他紧紧盯着苏墨的脸,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墨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又是什么新路线?改走“知心好友聊未来”了?
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更清楚明白两人之间天堑的好机会。
趁他愿意“倾听”,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找个什么样的夫君啊……”
苏墨放下筷子,单手托腮,当真偏头思索起来。
这问题对她有点超纲,但既然要“引导”,总得勾勒个轮廓。
“嗯……首先,得清秀好看吧。”
苏墨慢悠悠开口,像在描绘一幅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少年俊秀的眉眼。
嗯,这点上,小玄子底子倒是极好。
玄烨在心里默默对上第一条:
朕长得应该算清秀好看吧?太皇太后和皇额娘都夸过。
这条过了。
“然后,得聪明,有学识,最好……能跟得上我的想法,我说什么他大概能明白,不至于鸡同鸭讲。”
苏墨加上了“思想同步”这条。
三观契合太抽象,这样说更容易理解。
玄烨心里的小本本又记一笔:
聪明有学识?朕自认不差。思想同步?这更没问题了! 从小到大,他们一起琢磨出多少主意?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和眼神,还有她那些稀奇古怪却总切中要害的点子,他都能接得住。
这条更是强项!
“还有……最好别太寒酸,总得有些家底,事业上有点建树吧。”
苏墨很实际地补充。爱情不能当饭吃,物质基础是保障。
玄烨差点没笑出声。
这条简直为他量身定做!
富有四海,天下至尊,还有比朕更“事业有成”、家底更厚的吗?
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苏墨这条件提的,不是照着他说的,还能是谁?
“嗯……还得对我好,疼我,宠我,能包容我的小脾气。”
苏墨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一点女孩子提起理想伴侣时特有的娇憨。相互尊重,彼此疼惜,是基础。
玄烨听着,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对她好,疼她宠她包容她——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做,并且打算以后做得更好的事吗?
看看,这条件一条条对下来,苏墨分明就是照着他的模样在描述嘛!
还嘴硬拒绝朕,这不明摆着吗?
他嘴角笑意越来越深,眼睛亮晶晶的,只等苏墨说出最后一条,他就可以“恍然大悟”,顺势而为。
“不过,还有最重要的。”
苏墨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对面那双含着期待与隐隐笑意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七个字,像七颗冰冷坚硬的石子,猝不及防投入玄烨刚刚荡漾起喜悦涟漪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玄烨嘴角那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瞬间僵住。
接着,那笑意如同阳光下的冰凌,迅速瓦解、碎裂,最终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愕然,和眼底深处骤然涌起的惊涛骇浪。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是皇帝。这……怎么可能?
即便他心底某个隐秘角落曾闪过“若得一人心”的妄念,可理智和从小接受的教导立刻清晰告诉他:不可能。
他是天子,肩负绵延子嗣、平衡前朝的重任。
他有祖宗礼法,有三宫六院的定制。
就算他心有所属,愿意给予独一份的宠爱,可“一双人”……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他不是皇帝,只是寻常男子,在这世间,但凡有些家底地位的,谁不是三妻四妾?
王公贵族自不必说,便是富商乡绅,甚至稍有余财的平民,也多以妻妾成群为荣。
他至少能给她最尊贵的身份,最盛大的荣宠,最独一无二的真心和疼惜,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还不够抵消那所谓的“唯一”吗?
“……这世上,”
玄烨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还有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探寻的希冀。
“哪有这样的男子?”
他试图让她明白,不是他做不到,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她的要求,太过理想,太过脱离实际。
“有啊。”
苏墨的回答却轻柔而肯定,没有半分犹豫。
她看着玄烨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隐隐慌乱,心里轻叹,但语气依旧平稳坚定。
“在我们家乡,就是如此啊。”
她顿了顿,更清晰地划出界限:
“或者说,我要找的,是一个愿意为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我的心很小,我的爱,不能,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小玄子,你听明白了吗?
这就是我和你之间,最根本、最无法调和的不同。
你是皇帝,注定无法做到。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玄烨怔怔看着她,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不容置喙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小玄子,”
苏墨放缓语气,尝试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描绘那个对他而言或许如同神话的世界。
“在我们家乡,男女结缘,并非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需要两个人彼此真心喜爱,愿意携手共度余生,才可以相守相伴。”
她想起前世所见的嫁娶礼数,轻声描述:
“男子会单膝跪地,向心爱的女子许下诺言,手捧信物问她是否愿意相伴一生。若是女子应允,二人便彼此忠贞,相守到老。”
单膝跪地、许下诺言、还要女子点头应允……
玄烨听得心头巨震。
这世间竟有这般规矩?男子向女子低头,求她相许,一生只守一人?
皇阿玛对董鄂妃已是千古深情,可他依旧是天子,依旧有三宫六院,从未有过什么“一双人”。
苏墨说的,根本不像这世上的道理。
也正因如此,他才骤然明白——
她要的,和他能给的,从根上就是两道天堑。
“苏墨,”
玄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失落和艰难。
“如若……你找不到这样的男子呢?”
他几乎是在问,如果这世间除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家乡”,根本不存在符合你要求的人,你待如何?
是否会退而求其次?
苏墨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清楚地看到了那份失落,也看到了他试图寻找“转圜余地”的希冀。
她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却有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
“找不到,就不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找不到合心意的人,她便孑然一身。
爱情和婚姻,从来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更不是赖以生存的依附。
她有手有脚,有头脑,有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甚至活得精彩的能力。
她知道玄烨说的对,在这个时代,她那个“最简单”的要求,恰恰是“最难”实现的。
但那又如何?宁缺毋滥,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玄烨的心,因她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几个字,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压了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失落、不甘,也有一丝被她的“固执”和“理想化”微微刺伤。
一生一世一双人?
也许,这只是苏墨作为一个尚未经历世事的少女,一个来自“特别”地方的女孩,一份美好却遥不可及的幻想吧。
也许等她再长大些,见多了这世间的现实,见惯了高门大户妻妾成群的常态,甚至……等他们之间的感情再深厚一些,深到她无法割舍的时候,她自然会明白,有些坚持需要为现实妥协。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爱新觉罗·玄烨认定的事,认定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句“理想”就轻言放弃。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来日方长,水滴石穿。
他总会让她看到,他的真心,他的好,足以弥补那所谓的“不唯一”。
“好吧。”
玄烨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苏墨爱吃的清炒虾仁放到她碗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朕知道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至少现在不想。
每多听一句,心口那点闷痛就清晰一分。
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重新谋划。
苏墨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乖巧应了一声“好”,也拿起了筷子。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对玄烨冲击有多大,他需要时间去理解和接受。
没关系,慢慢来。
日子还长,她可以一点点让他明白,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是君臣,是知己,是亲人,唯独不能是爱人。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各自沉默的脸。
一句话,七个字,轻飘飘落于案上,却重得压垮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安稳。
他们都还未曾真正明白,这颗名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种子,一旦落土,将来会掀起怎样惊涛骇浪,会将他们的命运,缠向怎样身不由己的尽头。
一桌饭菜渐渐凉透,一如两人心底,刚刚泛起的、又迅速冰封的暖意。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这一念,终究是落进了再也拆不散的宿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