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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冷战 傲娇玄烨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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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墨馨苑许久,玄烨胸口那股翻涌的戾气,依旧没能彻底平复。
苏墨那句冷硬又清晰的“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像一根细刺,反反复复扎在他心尖上。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
自记事起,周遭之人无不对他俯首帖耳、恭敬顺从,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般直白利落的拒绝,这般不留情面的疏离,是他这辈子,头一遭遇见。
即便那人是苏墨,他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他不愿对着她发作,只能狼狈地转身离开。
可一踏出房门,玄烨又忍不住在心里较劲、委屈。
是的,委屈。
明明是她受伤了,他心急如焚,不顾危险从发狂的马蹄下救她,又亲自抱着她回宫,还……亲自给她上药。
他一片赤诚,满心担忧,何错之有?
怎么到最后,生气的反倒成了她?她还敢给他摆脸色,说那种划清界限的话!
玄烨站在廊下,微风吹动他明黄的衣角。他越想越觉得憋屈,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帝王尊严受挫的倔强涌了上来。
朕这次绝不先低头!
苏墨,你不跟朕道歉,不收回那句话,朕便……再也不理你!
他狠狠一撩袍角,带着未消的怒气,转身大步流星回了东暖阁,背影都透着一股“朕很生气”的决绝。
他刚在东暖阁的御案后坐下,灌了口凉茶试图压火,曹寅就回来了。
“皇上,”曹寅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查清真相后的凝重,单膝跪地禀报。
“奴才查清楚了。是追云今日午前用的草料里,被人混入了‘闹羊花’。这‘闹羊花’有剧毒,牲口食之,轻则烦躁惊厥,重则狂躁惊狂,站立不稳,甚至暴毙。量虽不大,但足以让追云在剧烈运动时失控。”
玄烨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刚刚因赌气而升腾的情绪瞬间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是御马监一个专司喂养皇上和近侍坐骑的小太监,名叫来喜。”
曹寅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奴才顺藤摸瓜查了,这人……平日与吴良辅手下的人走得颇近,也曾受过吴良辅一些小恩小惠。但……这狗奴才嘴硬得很,无论怎么用刑,只一口咬定是自己前几日去西山草场割草时,不小心混入了闹羊花,绝非有意,更无人指使。”
显然,这是被人拿住了致命的把柄,或者家人被胁迫,宁可自己顶罪,也不敢攀咬出背后的主使。
“吴、良、辅!”玄烨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既然这么想当这个替死鬼,朕就成全他!”
玄烨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杀伐之气。
“将此獠就地杖毙,以儆效尤!所有经手追云草料、马具的厩长、太监,一律彻查,失职者重处!”
“嗻!”
曹寅凛然应道。
“还有,”玄烨抬起眼,目光如淬寒的刀锋,射向曹寅,“打今儿起,你给朕盯死了吴良辅!他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哪些地方,哪怕他多打一个喷嚏,朕都要知道!但有丝毫异动,立刻来报!”他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一字一句道。
“朕非办了他不可!”
曹寅感受到皇上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凛冽的寒意,精神一振,但又有些顾虑,压低声音问:
“皇上,咱真打算动他?可鳌拜?”
他虽然也早看吴良辅不顺眼,恨不得立刻办了他,但理智尚存,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奴才!三翻四次挑战朕的底线!真当朕不敢动他!”
玄烨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苏墨苍白着脸从马背上坠落的画面,和她脚踝那触目惊心的红肿,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次是马,下次呢?他不敢想。
“鳌拜那边,朕自有计较。你只管给朕盯紧了,抓住他的把柄!”
“嗻!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他盯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曹寅见皇上决心已定,心中大定,立刻摩拳擦掌,兴奋起来。
他早就看那老小子不顺眼了!
正事说完,曹寅想起苏墨,脸上露出关切:
“皇上,苏墨她……伤得重不重?太医怎么说?”
一听到“苏墨”两个字,玄烨脸上那冰冷肃杀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极不自然的别扭取代。
他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生硬:
“没事,歇着呢。”
简单四个字,透着一股“不想多谈”的意味。
“噢……那奴才去看看她,也不知吓着没有……”
曹寅心思没那么细,闻言便转身想往墨馨苑去。
“滚回来!”
玄烨一声低喝,吓得曹寅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曹寅茫然回头,对上玄烨那双黑沉沉,明显写着不悦的眼睛,电光石火间,他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想起了校场上皇上抱着苏墨时,那仿佛要剐了任何敢靠近之人的眼神,以及方才在墨馨苑门口感受到的那股低气压……
“啊!奴才该死!奴才糊涂!”
曹寅瞬间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讪笑着往后。
“奴才忘了!奴才等苏墨伤好了再去看!奴才先告退了!皇上您歇着!”
说完,不等玄烨再开口,一溜烟跑得没影了,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妈呀,醋坛子打翻了,他可不敢往前凑!赶紧溜!
玄烨单方面宣布的“冷战”开始。
然而,让他憋闷的是,苏墨那边,似乎……乐得清闲。
反观玄烨自己,那可真是水深火热,度日如年。
书,看不进去。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她摔下马时苍白的脸,想起她拒绝时疏离的眼神,想起她现在可能正悠闲喝茶的样子……心烦意乱。
“小禄子!”玄烨烦躁地丢下手中的《资治通鉴》,扬声喊道。
“奴才在!”小禄子连忙小跑进来。
“去,看看苏芳媛伤势如何了。还有,朕让人送去的血燕、阿胶,她用了没有?”
玄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心,而非打探。
“嗻!”小禄子领命,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小禄子又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惶恐:
“回皇上,春华姑娘说,芳媛的伤好多了,肿胀已消了大半,行走也无大碍了。只是……只是那血燕、阿胶、还有人参鹿茸……芳媛她……没用。”
“为什么不用?”玄烨眉头拧起。
“奴才……奴才不敢说……”
小禄子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说!”玄烨心头火起。
小禄子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哆哆嗦嗦地回道:
“芳媛说……谢皇上隆恩。但……皇上赏的这些补品,于她脚伤……不太对症,她体质偏热,吃多了这些大补之物,容易上火……”
玄烨:“……”
他几乎能想象出苏墨说这话时,那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你外行别瞎指挥”的无奈表情。
这语气,这用词,除了她没别人!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朕赏你东西,是心疼你受伤,给你补身子!你还挑三拣四,说什么“不对症”、“上火”?!
“传朕口谕!”玄烨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告诉她,补品是赏她补身子、安神的,不是治病的!让她给朕吃了!”
“嗻!嗻!”小禄子连滚爬爬地又跑了出去。
这次回来的更快,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皇上……芳媛……芳媛吃了。”
“她说什么了?”玄烨追问,心里那点别扭的期待又冒了出来。
吃了就好,算她识相……说不定,吃了朕的东西,心里就软了呢?
小禄子扑通又跪下,这次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砖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芳媛说……谢皇上赏赐。让奴才回禀皇上……下次……下次若是再赏,不必赏这些了,她……她吃了真的会上火……”
玄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气得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想砸,可这是苏墨以前给他挑的汝窑天青釉,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重重顿在了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滚滚滚!都给朕滚出去!”他暴躁地挥手。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滚”了出去,个个心惊胆战。
今日这差事,简直是要了亲命了!芳媛啊芳媛,您到底把皇上怎么了?这哪是点了个炮仗,这是把皇上点了啊!
接下来两日,乾清宫上下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禄子成了专职“传声筒”,每日在西暖阁和墨馨苑之间往返跑断腿,传着两人之间那些能把人气死又笑死的“口谕”。
这一日下来,小禄子鞋底都快磨破,回话都回出肌肉记忆。
春华开门一见是他,都不用开口,先笑着叹一句:
“又来传皇上的口谕?”
小禄子欲哭无泪:“姐姐救命,再跑几趟,奴才腿要断了。”
皇上口谕:让芳媛按时用膳,不许饿着。
芳媛回:谢皇上关心,整日不动弹,确实不饿,勉强吃了也克化不动。
皇上口谕:让芳媛好生躺着静养,不许乱动。
芳媛回:谢皇上,但总躺着不利于血液循环,容易得“血栓”。
小禄子:血栓是个啥???
小福子负责茶水,更是战战兢兢。
皇上以前喝茶的温度,向来只有苏墨把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烫嘴,少一分温吞。
如今皇上心烦,看什么都不顺眼,不是嫌茶凉了没味道,就是嫌茶烫了要杀人。
小福子觉得自己离被拖出去打板子不远了。
就连曹寅,也因为汇报吴良辅动向时多说了一句话,或者仅仅是因为走进来的脚步声重了点,就莫名其妙挨了皇上好几脚踹,虽然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乾清宫一片愁云惨雾,人人自危,心里无不哀嚎:这日子没法过了!苏墨姑奶奶,您行行好,快来收了皇上这神通吧!
再这么下去,大家都要被皇上这无处发泄的邪火给烤焦了!
然而,所有人里,最难受的,其实是玄烨自己。
他浑身不得劲,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心里明明惦记着那个人,想去看她,想知道她脚还疼不疼,想听她像以前那样,带着点狡黠又温暖的声音跟自己说话,哪怕是斗嘴也好。
可面子上又下不来。
他是皇上啊!金口玉言,说了不理她,怎么能先低头?那多没面子!
再说了,这次明明是她不对,是她先说了伤人的话,态度还那么冷淡。
哪怕……哪怕她稍微流露出一丝软化的迹象,给他个台阶,他肯定顺着就下去了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他被苏墨气得不轻,怎么冷战了几天,难受得快炸了的人是他,而苏墨那边,倒好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看书看书,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悠闲?
夜里,玄烨躺在宽大冰冷的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的烦躁褪去,剩下的是更清晰的空虚和……反思。
他忍不住开始复盘。
苏墨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当时说“你是朕的人”,语气太霸道?还是因为……他后来她上药的举动,太过越界,让她觉得被冒犯了?
她当时很认真地说:“我不是你的私有物。”
哦……
玄烨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龙纹,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
她是不是觉得……朕那样说,那样做,是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玄烨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隐隐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忽然明白,她气的不是他护着她,
是他把“朕的人”挂在嘴边,忘了先问她——愿不愿意。
她不是物件,是苏墨。
是会生气、会拒绝、会有自己心思的、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苏墨平日的样子,独立,有主见,聪慧通透,很多时候甚至像他的老师,他的谋士。她从来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依附于人的女子。
或许……他真的错了?
至少,方式不太对?
玄烨烦躁地翻了个身,手心握紧了苏墨给他做的小丑马,心里那点“绝不低头”的坚持,在这一夜的辗转反侧和自我剖析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了大半。
不然……明天,还是去看看她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就……就看看她脚好了没。毕竟她是为朕当差才受的伤,朕关心一下,也是应当的。
找了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玄烨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开了些,困意终于渐渐袭来。
只是临睡前,他心底还残留着一个倔强的小小声音:
不过,朕只是去看看伤!绝不先跟她说话!除非……除非她先跟朕道歉!
带着这份幼稚又别扭的决心,少年天子终于沉入了不甚安稳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