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皮皮卡皮

28、农家小院 奉庆元年冬

　　奉庆元年冬，许州烟山王家村。
　　苏时收拾好灶台上的东西，抬起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渍。
　　石头从外面进来，见了苏时在，急忙拿着东西递给他。
　　“这个，找赤脚大夫弄得药，也许能医治你手上的旧伤。”
　　苏时冲他笑笑，没有接过来。
　　连着几个月，他一直住在石头家，石头知道他手上的旧伤每到雨夜就会疼的厉害，于是找了许多偏方帮他治疗。
　　但总不见效。
　　这光景，哪有那么多闲钱来给他医治，他也就不想了。
　　于是抬手推开石头递过来的东西，“石头哥，我真不用，没事的，今年虽收成不错，但我这手是个无底洞，总归是好不了的，不如不浪费这个钱，给二丫小豆买点肉吃。”
　　石头像是被这话打击到了，有些蔫蔫的耸肩。
　　“只是这东西我都弄来了，你还是用了吧，兴许有用呢？”
　　苏时见石头这样子，恰似一位故人，不知为何，心底像是鹅毛扫过，柔软下来。
　　他从石头手中拿起那膏子，用左手蘸了一点，抹在右手旧伤上。
　　伤口好了，但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原本细腻白皙的玉指变得残破，好似碧玉缺了一角，用丑陋的石头填补那个空缺一般。
　　黑乎乎的膏子带着药草芳香，苏时闻了闻，将手冲石头拱了拱，“哝，好了。”
　　石头见了，笑笑不说话，悄咪咪去看苏时，见那人脸上带着笑，周身仿佛有花在绽放的和煦，不知为何，心跳的越发的快。
　　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于是挠着头快步离开。
　　“记得每天都用。”人都走了，声音却悠悠传来。
　　苏时感觉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药膏，摩挲着手掌，他记不起很多事，他是谁，发生了什么，如何沦落至此。
　　但他举手投足之间，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且就算不记得什么，学识却还未忘，住在石头家，给几个孩子教授知识，农忙时，帮着家中烧水打水，他不会做饭，石头母亲也没打算让他做，每每都是石头娘回来才做饭。
　　石头他爹早些年随着威北将军府战死，抚慰银两也只支撑了那么一段时间。
　　石头娘就这么拉扯着四个孩子长大。
　　等石头大了，被招去当兵，家中只余下孤儿寡母。
　　如今石头回来，还带着个病重的青年，石头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娘说，他娘就迅速接受了苏时。
　　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
　　让石头娘说起来，石头回来了就好，活着就好。
　　院中鸡崽咕咕，二丫从田里回来，冲进厨房水缸，拿马勺舀了一勺，大口灌入口中。
　　石头娘跟着进来，见苏时忙活完，冲他笑笑。
　　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坚韧倔强的从容。
　　她抬手点了一下二丫的脑袋，“你呀你，哪有一点女孩的样子。”
　　二丫笑笑，“什么女孩的样子，我就知道我这样大口喝水爽快！小哥你说是不！”
　　苏时听到二丫叫他，从灶台柴火堆里探出头，“正是，世人皆知三从四德，可生而为人，有何分别。”
　　听到他这文绉绉的话，二丫和她娘相视一笑。
　　他们都知道苏时可能不是普通人，但他们并不在意。
　　这时小豆子从外面进来，抱着他娘的腿，“娘，我想吃肉，二婶家又吃肉了，我也要吃！”
　　苏时听闻，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石头家今年本应不该如此拮据，只是石头张罗着给苏时买药治病，花了好多银子，这才如此。
　　石头娘看了眼苏时，见他低下头看不清神色，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于是弯腰拉着小豆子的手说，“豆儿，咱们今天吃土豆炖白菜，还有你最喜欢吃的豆腐了，下次吃肉，好不好。”
　　豆儿摇着问她，“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就是，恩，你爹回来，咱们一起吃肉，好不好。”
　　豆儿听见爹，眼里闪烁一下又低下了头。
　　“爹得多久才回来啊，咱们先吃一顿不行吗？”
　　石头娘将孩子拉入怀中抱起来，“豆儿最乖了是不是，咱们下次吃肉，说好了，就下次吃，娘什么时候骗我我们豆儿？”
　　二丫看了眼灶台前低着头的苏时，摇摇头，放下马勺走过去。
　　“小哥，你别觉得亏欠我们家，若不是有你，我跟弟弟妹妹怎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学问的事。”
　　苏时抬头冲他笑笑，没有说话，手中默默的填着柴火。
　　他们最小的妹妹苗儿手里拿着块婶子家给的糖块过来，见苏时在，拿着糖块过来要递给苏时。
　　“老师，吃糖。”
　　苏时看着小姑娘的样子，又听了二丫的话，心里的担子轻了些。
　　“我不吃，苗儿吃。”
　　二丫见状，知道苏时心里没那么难受，于是帮着去洗菜。
　　石头娘哄好了豆儿，急忙回来做饭。
　　苏时填着柴火，欲言又止。
　　石头娘看出来了，手上动作没停，眼神专注的看着锅里。
　　“小哥，别听村子里人说三道四，我们家都挺感激你的，若不是你，几个孩子都没法上学堂学知识，你在等人，安心住家里就行。”
　　苏时低垂着头，石头娘的话语仿佛有千金重的力量，抚平他内心的忐忑，又给了他莫大的力量。
　　“谢谢。”
　　石头娘没说话，而是继续做饭。
　　烈火烹油，菜下了锅，刺啦一声。
　　烟囱冒出炊烟，石头剁柴，一下又一下，苗儿吃着糖跟自家小狗玩。
　　豆儿擦干眼泪去喂鸡。
　　第二天，田里已经没了活干，石头带着弟弟妹妹上山，石头娘在家中裁布准备给孩子们再做一身棉衣，顺便给苏时也做一件。
　　苏时帮着忙打下手，却忽然有人来敲门。
　　石头娘放下手里东西去看，却发现来者不善。
　　像是当兵的。
　　石头娘心里一紧，寻思别是来找小哥的？
　　苏时也听见外面的动静，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要等的擎哥，于是躲在房中。
　　来人穿着大瀚盔甲，手中拿着招军令。
　　“现今大瀚危急存亡，朝廷下了死令，招兵卒数十万，你家长子年龄够了，跟我们走吧。”
　　石头娘庆幸于不是来找小哥的，但又担心自己的儿子。
　　石头虽不在，但几人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下意识地询问，“这是又要打仗了？”
　　当兵的本没想回答她，但鉴于身后跟着村中大部分百姓。
　　于是为首的说。
　　“今年夏初起义军兵临，朝廷镇压，两方交战持久不下，如今朝中兵卒不足，这才急征，每家每户至少出一男丁！”
　　苏时听闻，本想着石头家对自己不错，如果真的必须出去一个人，他愿意替石头出去，偿还这份收留他的恩情。
　　但他手才刚搭上门边，院中就传来石头的声音。
　　“我在这，我去。”
　　石头娘看见石头，急忙过去拉住他将他护在身后。
　　石头拍拍他娘的肩膀，站到前面来，将母亲护在身后。
　　他对母亲说，“娘，儿子大了，也上过战场打过仗，如今国家需要我，我得去。”
　　他娘眼中积蓄泪水，迟迟没有落下。
　　“娘，照顾好弟妹，还有...”
　　他没有说完，眼睛看向院中。
　　他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那人深陷危险，如果，他去，就能避免那人去，那他就心甘情愿。
　　在石头娘泪眼婆娑中，石头挺直的背脊为她挡去一切。
　　也承担起一切。
　　因为是急征，故而明天就得去报道出发。
　　夜里，苏时纠结的问躺在一边的石头。
　　“为什么不让我去？”
　　石头笑了下，“你还有伤在身，还是我去。”
　　豆儿趴在他哥身上，委屈的嘤嘤，“大哥，才回来不到一年，你又要走。”
　　石头揽住弟弟的身子，长叹口气，“豆儿，你现在十二岁，是个男子汉了，哥哥走了，照顾好娘和二丫还有苗儿，知道吗？”
　　豆儿没说话，缩在他怀中无声落泪。
　　苏时不知该说什么，缓缓转过身。
　　“为什么？”
　　石头不明所以的反问，“什么为什么？”
　　苏时总觉得石头很熟悉，至于为什么熟悉，他说不上来，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等的那个人，于是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样不值得。”
　　石头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一口气给呛住，咳嗽起来。
　　良久，他回道：“不为什么，我想做便做了。”
　　房间里一时无话，不知过了多久，豆儿传来平稳的呼吸。
　　苏时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石头侧头看向那个后脑勺，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重焕光彩的发丝，在月光下，仿拂了一层雪般。
　　但他没有。
　　手在半空就回来了。
　　他还记得这人刚醒来时候说的，他在等擎哥。
　　他不知道擎哥是谁，但此人一定对这人很重要。
　　重要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记得此人。
　　他抬起手臂枕在脑后，回想起今年跟小哥的点点滴滴。
　　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不知为何，心底总是期望看见他的笑，即便他总是眼带悲伤的看着一切，但他还是向给予他快乐，笑容。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做到的。
　　他又看向苏时。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只盼你能找到那个重要的人吧。
　　他们没有宣之于口的一切，在今夜，化作云彩，散去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