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皮皮卡皮

27、黑风驿站 嘉谷关失守

　　嘉谷关失守的消息传回京城，太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在殿上怒骂，殿下众人心思各异，却都保持沉默。
　　“援军援军没了，嘉谷关也没了，如何？还要本宫如何？”
　　连着失利，国库的亏损更大，现今几乎山穷水尽。
　　百万千已经到了岚州地界，虽还未攻下，却也是几乎走到大门口，收编了更多人，若是连同南边的萧仲锦一起袭来，如何应对？
　　他不知道，堂下众人也不知道。
　　颓然倒在那个位置上。
　　感觉什么东西都没了，什么东西都握不住，抓不到，就流失了。
　　浑身无力的闭上双眼，摆摆手示意退朝。
　　下了朝，李志照例跟随太子去陛下寝宫侍疾。
　　老皇帝面色铁青，双目紧闭，眉头皱着，好似遭受什么巨大痛苦一般。
　　他们也不避开，李志向太子汇报着。
　　“胡人一向如此，并不遵守约定，当初微臣劝诫殿下，与那些胡人交易，需要留有牵制，只怕如今已经搭上起义军那边，两头赚，现如今的局面，只怕不好解。”
　　太子静静的看着父皇，心想父皇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的，为何这才短短几十年，从众人推举兵反，后来登基称帝，又到如今这样。
　　这一切不过几十年，是怎么将大瀚变成这样的？
　　然而没人能回答他。
　　李志见太子不说话，又说：“萧仲锦那边倒还好些，虽说反了，但以往毕竟是朝臣，不如招安，只是百万千此人，招安恐怕不行，胡人那边传来的消息，百万千意欲称帝，自散谷关时就称塞北王，只怕...”
　　太子终于起身，丢开手中为父皇擦汗的帕子。
　　“既如此，那就加快速度，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低头看向陛下，轻声说：“父皇，时候到了，儿臣送您上路。”
　　李志听闻，急忙跪下。
　　嘉禾二十九年，大瀚皇帝薨世，太子稷世继位，称嘉庆元年。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但一些无法考究或是人都不见的流放之徒，是得不到赦免的。
　　新帝为了稳固地位，派人与南边萧仲锦招安，于北边来的百万千同样派人前去，只不过被百万千打了一顿丢了回去。
　　扬言，“如今即将兵临城下才想起安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这位置坐着坑害百姓，不如换人。”
　　新帝听了并没回应。
　　世人有说新帝大度的，也有人觉得新帝这是畏惧百万千才噤声。
　　但这都不影响新帝原本的计划。
　　太后不满新帝，意欲立十二皇子为新帝，却被遗诏怼了回去，如今小动作频发，没了先帝，更是肆无忌惮。
　　新帝不得已，决心收拾了赵家，断了母后臂膀来稳定局势。
　　而另一边。
　　大荒黑风驿。
　　段义擎躺在床上休息。
　　嘉谷关那夜他被老耿有为等人带着撤离，如今撤出嘉谷关已有三百余里。
　　狄漠的人还在嘉谷关清扫战场，一时半刻不会追上来。
　　但那也是迟早的事，于是有为找了大夫为段义擎医治，日夜照顾，只盼他能早点好起来，他们好再做打算。
　　幸而有为悉心照料，段义擎又昏了三日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走出驿站向外看。
　　这黑风驿人并不多，只是因为这有个老大夫留在这地方，这地方才有了人。
　　如今好的差不多，老耿几人来找他商议解下来的打算。
　　“二哥？接下来如何？是回京城还是？”
　　段义擎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回想起嘉谷关的兄弟们。
　　心头一阵酸涩。
　　他揉了揉额角，背靠石壁。
　　“我也不知道，阿时不知身在何处，我...”他又想到了母亲和段家，“现在回去，还回得去吗？临阵脱逃，军法处置，于我，于段家来说，都是杀头的重罪，我如何回去？”
　　有为听他这么说，也低下了头，“之前您派人前去营救苏公子，他们当时来报...”
　　他不太敢说下去，生怕段义擎受不了。
　　可话都起了头，段义擎听见苏时，双眼都带上了闪光一般拉住他。
　　“真的？有阿时的消息？他如何了？现在何处？”
　　段义擎激动的前倾身子，双手攀上有为的双臂。
　　有为感觉胳膊上的那双大手捏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他的心脏，他心慌。
　　“这...”伸脖子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于是他不再犹豫，如实告知：“苏公子不太好，且当时有另一批人前去将苏公子带走，看样子，应该是京中的人。”
　　“什么意思？”段义擎脸上的喜悦瞬息万变，最后凝固。
　　还有人先一步找到阿时？还是京中的人？是救阿时的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手颓然垂落，双臂环抱，似是觉得有些冷一般。
　　“那...”他抬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他想责怪别人，为什么没有把阿时带回来，为什么。
　　缓了一会，段义擎才又支撑起身子看向有为，又看看有为身后的老耿和几个弟兄。
　　“那他现在何处？他怎么样？”
　　有为斟酌用词，尽可能地委婉，“苏公子他父亲和弟弟死了，受了很大打击，有些神志不清，至于他现在何处，我们的人并不知道，那些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而是冲着苏公子去的，且人数众多，我们这边不好明着来，只能回来禀报。”
　　段义擎双眼忽而失焦，瞳孔涣散。
　　什么叫神志不清？
　　他的阿时？那个谪仙一般清冷又温柔的人，神志不清？
　　不敢想他都遭受了什么。
　　这一路上不是派人打点了吗？
　　为何还会？
　　有为看着段义擎蹲下身，双手抱着脑袋一身不吭。
　　长叹口气。
　　“将军...”
　　老耿等人也不知如何安慰，一时间没了人声。
　　夕阳西下，风吹起帘子，屋中那个曾被段义擎救出的孩子缩在角落，听到了一切，他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苏公子到底是谁，但他此刻已经将段义擎视为自己的救赎，他救了他，甚至带他一起行军，带他离开。
　　他不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日来救他的段将军，是世间最好的人。
　　屋外，段义擎沉思很久，晚风吹过他的发丝，撩动他的心弦。
　　朝廷抛弃了两军，抛弃了黎明百姓，让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样的朝廷，还是那个他段家为之付出生命的朝廷吗？
　　父兄战死，裴家父子也战死了，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为了大瀚，朝廷效力，可他们的结果呢？
　　朝廷的援军迟迟不来，粮草没有，导致他们孤立无援。
　　这一切，都...
　　他自知不该这么说，但这一切发生之后，他不知道效忠的朝廷，还有效忠的意义吗？
　　他效忠朝廷，金殿求旨，却落得阿时家破人亡，他自请戍边，京城的人也不愿意放过他们，他们苦苦坚持敌军来袭，朝廷却对他们不闻不问。
　　这样下去，难道要所有人都死了，才回头吗？
　　还有阿时，不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思虑再三，他想明白，即便消息再坏，至少人还活着。
　　母亲所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曾经，为苏家翻案，是他坚持戍边行军的最大信念，而如今，找到他的阿时，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于是他站起身看向众人。
　　“诸位，你们都知道我的，我段义擎把你们当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看着几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于是他开口说下去，“裴家军没了，段家军也没了，几万大军独活我们，朝廷迟迟不派援军，导致这一切发生，既然朝廷不作为，民不聊生，起义军四起，如不我们加入起义军，推了大瀚，改朝换代如何？”
　　他这话说的很有私心。
　　一来大瀚没了，那大瀚关于阿时的罪证就不具有任何意义，二来，他虽不是自愿，但到底是个临阵脱逃之人，无颜面对段家列祖列宗，若是不建功立业，他是没脸回段家的。
　　百姓是天下的百姓，如今朝廷颓败，大势已去，不如弃暗投明。
　　几人面面相觑，以往这话说出来，那就是大逆不道，要是有些个心思活络的，向朝廷揭发，还有赏赐。
　　可经历了从京城繁华走向嘉谷关的清苦贫寒，经历了嘉谷关缺衣少食，饱经风霜的岁月，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做出背叛段义擎的事情。
　　他们见了太多太多，太多可怕的事。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根源。
　　粮道断了，官道没了如此之久，朝廷都没有管过，既然朝廷放弃了他们，那也不能怪他们了。
　　“二哥既然这么说了，那我老耿自当跟随！”
　　“我有为从小跟将军一起长大，自当将军往东我往东，将军往西我往西！”
　　几人确认眼神后，齐齐跪下。
　　“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段义擎急忙带几人起身。
　　“快起来，我拿诸位当兄弟，何须行此大礼，我受不住。”
　　几人没说什么，却相视一笑。
　　“既如此，我得先去确认阿时的情况，他身在何处，如今起义军中百万千最盛，你们可先去投他，想来他应当不会拒绝。”
　　最终兵分两路，段义擎跟有为前去寻找阿时的踪迹，随后与几人回汇合，而老耿带着剩余几人先去投靠南下的起义军。
　　他特意嘱咐，不可用段家军的名号接触起义军，万一将其宣扬出去，只怕段家会先遭殃。
　　即便要反，他也得保全段家，保全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