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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法逃离 月光透过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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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栏杆,照在苏时的脸上,仿佛渡了一层冰冷的寒芒。
他的眼神从麻木,渐渐变得冰冷。
都不要他,都离他远去了,为什么?
苏时伸出手,却因为受伤的肿胀刺痛而瑟缩了下。
却还是伸出囚笼,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要我来承受?老天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随着他的心态变化,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但他不知道该怪谁,只能将一切过错拦在自己身上。
“都怪你!苏时!都怪你!”
“你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
营帐撤了,只留下两个看守,其他人还有别的事需要做。
此刻憨厚老实的看守听见动静,急忙走过来询问苏时,“喂,干什么呢?”
他旁边那瘦高个咂咂嘴,又靠回了草垛,“还能干嘛,发疯呗,这都连着几天了,动不动就整这出,比戏班子还热闹。”
憨厚看守耸耸肩,回了破屋,“可怜啊...”
“可怜?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我们两个被留在这看着他,外面沙暴越来越大,百万千都收敛了不少,”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沙暴来了,我们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哎!怎么总说丧气的话,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肯定能活,从前线逃跑回来都没被处死,肯定不会有事的。”
憨厚看守安慰着,瘦高个呢喃,“但愿吧...”
他看向外面的苏时,到底还是心软的拿着块破布丢给憨厚男人,“给他盖上点,让人看见他这死样子,真是晦气。”
说着转过身不再去看。
老实的看守笑了笑,拿着东西过去。
“小子,你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这个,给你盖上,免得再吹风沙。”
苏时看也不看来人,只是一个劲的抱着自己轻轻摇晃。
他的耳边,父亲弟弟的声音不断,脑海中总是浮现二人的身影。
“时儿,为父不怪你,别自责。”
“是啊,哥哥,不怪你的,你看,你也遭受了这么多苦难,你的手,你的身上,都是伤,你也很累吧。”
两个看守听着苏时一会一个声音,一会跟旁边的空气说话,这荒郊野岭的,除了他们三个就再无活人,被吓得不轻。
“别是有鬼吧...”
“瞎说!我看他是鬼上身了。”
“哎呦,我可最怕这东西了,老天爷保佑,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对他的,都是上面的人让我们这么做的,各路神仙,莫怪莫怪啊。”老实看守最信奉鬼神,已经先一步跪在地上求神拜佛了。
苏时却仿佛看到了父亲弟弟在安慰自己一般,仿佛,他们真的不怪自己。
可,他如何能不怪自己呢?
一切皆因他而起啊。
苏时就这么被关在这个囚牢,整整十五天。
他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像是变了个人,说话沉闷又稳重,时而说话清脆,仿佛孩子,起先两个看守还害怕,后来也见怪不怪了。
期间苏时手上的伤口肿胀的不成样子,整个手指连同手掌都肿了起来,断了的地方更是渗出丝丝血迹和恶臭。
但现在的情况,没有人会帮他,两个看守虽然看了觉得可怜,但他们自己活着都费劲,何况帮囚犯找个大夫?
这几天风沙一直在吹,却总不见来,远远看着天色,乌压压一片,说是沙暴近了,却又没真正到来,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一般。
百万千近来虽然没有太大动作,但也没有过于享乐,自从跟胡子确认好交易内容,他就集结人马在官道上守着,第一批粮草送来,由于没有防备,劫掠起来轻而易举。
但从那次之后,京中好像没了消息,许久不见后继的粮草。
散谷关本就贫瘠,粮草挥霍一通,已然捉襟见肘,无以为继,城中百姓都赶去外城生活,且都是老弱妇孺,指望是指望不上了。
就在百万千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向京城方向行动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州反了。
海州地处南方,听闻反了的头目是叫萧仲锦,曾是被贬去海州地界的通判,那地方去年洪涝严重,今年更盛,奈何赋税不减,知府只顾敛财,连同江南大家族苏家欺压百姓,不反是不行了。
百万千听闻消息,果不出所料,如今大瀚京中歌舞升平,四下却是民不聊生,如何不反?
于是搭上胡子所说的那位贵人,准备向京城行进。
加之散谷关将有沙暴到来,此地又得不到粮草无以为继,不宜久留,于是一行人南下,向着京城而去。
有人在向着京城前进,有的人却与之背道而驰,逃离京城。
此番出来,赵琴敏做足了准备,先是留信一封交代弟弟,随后带着春桃收拾了不少盘缠金银细软,本打算都带走,但考虑到怀璧其罪,又放下许多。
最终将大部分都留在裴家,只拿了些许珍视的。
裴家对她一举一动都仿佛监视犯人一样盯得很紧,也不好交给别人,只能在自己院落私藏起来。
可这架不住裴家大哥和大嫂偷摸的窃取,不过离开数日,房中贵物,尽数进了大房屋里。
赵琴敏无从得知,就算知道,也毫无办法,此刻她正远离京城,向着城外而去。
经过的第一驿站,还好些,看起来十足烟火,农妇炊烟,孩童嬉闹。
可越往前,这场面就越萧条,直到十五日后,临近散谷关,她才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人间炼狱。
由于百万千离开,散谷关没了兵力保护,那些马匪就开始活跃在周边。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赵琴敏看着路边黑黑一团烂肉,忍不住的吐了出来。
随军前行,本就赶的紧,原本这么远的路程,应该月余抵达,却因为军令在即,不得不提速。
她跟春桃跟着,本就为的有军庇护,自然不能拖后腿,毕竟人家也不会等她。
终于到了散谷关,她看见几个黑瘦的人影围聚一起跪在地上,甚是可怜,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从包袱中取出些许干粮递给春桃,让她拿给那些人。
旁的人冷眼看着,全然没有提醒的想法,甚至生出点看乐子的心思。
春桃拿着东西过去,还没靠近,那群人如同疯狗一般冲了上来,一窝蜂的涌上来,三两下就将春桃的手摸的黢黑。
“呀!你干什么!”春桃看着自己裙子上黑黢黢的手印子,还有那些人贪婪渴求的双眼,伸出来索求的双手,急忙退了回去。
赵琴敏见了,也直后退,她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些凹陷的面容,高耸的颧骨,空洞的双眼和眼眶。
无不诉说这地方,已经不是人呆的地方了。
这大瀚百姓,已经没有活路可走,只能等死。
风沙中,这些人犹如黑暗中的触手,看到上来解围的士兵,并能的缩了回去。
他们是快要活不下去了,但还不想现在就死。
这场面严重打击了赵琴敏的内心,这一切全然不同京城的繁华,热闹。
有的,只有数不尽的死亡。
“这边。”
为首男人带领赵琴敏朝着散谷关西侧的城门而去。
城外,苏时的笼子孤零零的立在旷野。
周围几乎没有流民,百万千走的时候清理过这边,故而这边的尸体堆成小山,活人并没有几个。
两个守卫见人来了,急忙迎上来。
其中憨厚些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躲在后边,由另一个带去苏时面前。
为首军人看了眼,回头对赵琴敏说:“到了,一刻钟。”
说罢,带着两个随侍进了看守出来的破旧房子休息。
赵琴敏见人走开,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下。
囚牢中的人背对着她,头发散乱的披着,身上穿的破破烂烂,脚踝上污浊的痕迹,有溃烂之相,靠近些更是散发着恶臭。
如此可怖的样子,春桃见了,双腿一哆嗦,摔倒在地,就连赵琴敏都抽了口气。
那人听见响动,茫然的回头。
在看到赵琴敏的瞬间,苏时的眼中只有茫然无措,他看着赵琴敏低低出声。
虽很微弱,但她听到了那句“擎哥...”
于苏时来说,现在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段义擎了。
他什么都没了,都不要他了,他只剩下擎哥了,但擎哥什么时候才能来?什么时候才能带他走出这三寸之地?
于赵琴敏来说,她是真的恨不起来苏时,在金殿之事之前,她也很钦佩苏时,同为京中官眷子弟,免不得雅集诗会相遇。
苏公子的才情,有目共睹,她以心驰神往,但却不同对于段义擎的。
更多的是欣赏。
犹记得当年母亲亡故,她总是感伤,难免招人嫌弃,国公府海棠花前,苏时看似无意的说:“这花真美,与赵小姐相配,都失了颜色,何故感伤?”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擦去眼角泪水。
苏时见她不说话,也沉默了片刻,随之说道。
“我也很久没见过我娘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她什么样子了,但我还记得她在世时,我们度过的时光,那些话,那些事,那些瞬间,都值得怀念,我想,她也很期盼我活的肆意洒脱,活得精彩,所以,赵小姐,你又何故磋磨日月?”
当时的苏时,说这些话,周身沐浴斜阳中,仿佛圣子。
可现在呢?
眼前这个人是谁?
明明还是那个人那双眼睛,但一切都变了。
记忆中,笑起来那么温和明媚,吟诗作赋时那么神采飞扬,人群中的焦点,太阳一般的人物。
眼前的他,浑身污浊,双眼无光,嘴角全是食物残渣,哪还有半点曾经的样子。
“你...”
苏时似乎短暂清醒过来,他在与赵琴敏视线短暂交汇后,立刻躲闪,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用甲床满是污秽的双手去遮住自己的脸。
“不!我!我不是!”
他无措的如一痴儿,无力的抗拒着赵琴敏眼中的悲悯。
赵琴敏深深的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离开。
春桃连滚带爬的跟上,对着她家小姐说:“夫人,这是谁?那些人带你来见他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们吗?”说着就将盘缠推给赵琴敏,“夫人您快带着这些逃!我来断后!必不叫那些人折磨你成里面那人这样。”
赵琴敏听了,想扯起一个嘴角,可她做不到。
她不敢想象苏时遭遇了什么才能变成这个样子,不能想象,段义擎若是看到苏时的遭遇,又会如何?
本以为从城中出来,可以逃走,逃离那个关住她的天地。
却不想,外面,也是一片荒凉。
几人见赵琴敏出来了,于是上前,“走吧。”
说着,带队往散谷关临时驻地而去。
赵琴敏边走,边回想,日子过去也不过才将近两个月吧,仅仅如此时间,就能将一个人磋磨成这个样子吗?
路上,散谷关外的大荒里,流民有的饿死,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抱着干瘪的树皮啃食。
远处,黄沙漫天,明明正午,天色却昏暗。
“沙尘暴要来了!”
驻地中有人呼喊,紧接着整个驻地的人都飞快地行动起来。
护送赵琴敏的人急忙向着驻地而去,徒留赵琴敏主仆二人愕然地看着陌生的一切。
苍茫大地,如此荒凉,黄沙卷起飞尘,遮天蔽日。
沙砾滚在风中,飞起千万里。
沙暴,横扫大荒,向着散谷关而来,犹如大军压境。
一如嘉谷关前的敌军集结,数着日子,熬了这许久,总算是东风已到,趁东风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