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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夜雨惊雷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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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色如墨,雨点敲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沈清晏站在听雪轩廊下,看着春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裙摆已湿了大半。
“小姐,问清楚了!”春桃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惊惶,“门房老张说,酉时三刻,有辆青篷马车停在侧门外。驾车的是个戴斗笠的汉子,看不清脸。二小姐撑着伞出来,那汉子递了块玉佩,二小姐看了一眼,就……就上车走了!”
“玉佩?”沈清晏心中一沉,“什么样的玉佩?”
“老张离得远,没看清,只说像是羊脂白玉,上头有穗子。”
沈清晏攥紧了袖中的木牌。城西,青篷马车,玉佩……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最不愿去想的人。
“备车。”她转身回屋,取了件深色披风。
“小姐,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要去哪儿?”春桃急道。
“去城西。”沈清晏系好披风带子,“你留在府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可……”
“没有可是。”沈清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妹妹这一去,若是被有心人撞见,沈家清誉就全完了。我必须去把她带回来。”
春桃咬了咬牙:“那奴婢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替我守着院子。”沈清晏看她一眼,“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去找祖父,说我去了城西三皇子府附近寻二妹妹。记住,只告诉祖父一人。”
春桃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二)
沈府的马车在雨夜中疾驰。
车夫是跟了沈家多年的老人,嘴严忠心。沈清晏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前世,沈清柔也曾偷偷出府私会男子,被她撞见后哭求保密。那时她心软,帮着遮掩过去。后来才知道,沈清柔私会的是三皇子门下的一个清客,借此攀上了三皇子。
这一世,竟提前了这么多。
马车在离三皇子府两条街的巷口停下。沈清晏给了车夫一锭银子:“你在这儿等着,若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就回府报信。”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
“照我说的做。”
沈清晏撑伞下车,拐进小巷。雨越下越大,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皇子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她记得前世曾听人说过,三皇子府后墙有个偏僻的角门,专供一些人悄悄进出。顺着记忆摸过去,果然在府邸东北角找到一扇小门。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沈清晏正要上前,忽听门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二小姐请回吧。殿下说了,今夜不便见客。”
是沈清柔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见殿下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殿下有要事,不见。”
“那、那这玉佩……”沈清柔似乎递了什么东西过去,“请转交给殿下,就说……就说我明日再来。”
里头沉默片刻,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戴黑色护腕的手伸出来,接过了玉佩。
就在那只手要缩回去的瞬间,沈清晏一步上前,用伞柄卡住了门缝。
“谁?!”门内人低喝。
沈清晏用力一推,门开了。里头是个穿黑衣的侍卫,二十来岁,眼神锐利。他身后,沈清柔正站在檐下,衣衫微湿,脸上泪痕未干。
“姐、姐姐?”沈清柔看见她,脸色唰地白了。
“跟我回去。”沈清晏声音冰冷。
“我不!”沈清柔往后退了两步,“我有话要跟三皇子说!”
“有什么话,明日让父亲递帖子,正大光明地说。”沈清晏盯着她,“半夜私会,成何体统?你想让整个沈家陪你丢脸吗?”
沈清柔咬唇,忽然抬头看向那侍卫:“我要见殿下!你去通报,就说沈家二小姐有要事禀报!”
侍卫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听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何事喧哗?”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心生寒意。
正是三皇子赵珏。
(三)
“参见殿下。”侍卫和沈清柔连忙行礼。
沈清晏垂首福身:“臣女沈清晏,见过三皇子殿下。”
赵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笑了:“沈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会在本王府外?”
“臣女是来寻妹妹的。”沈清晏抬起头,直视赵珏,“舍妹年幼不懂事,深夜叨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臣女这就带她回去。”
“姐姐!”沈清柔急了,“我真的有话……”
“闭嘴。”沈清晏冷冷看她一眼,“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沈清柔被她眼神吓住,不敢再言。
赵珏却笑了:“沈二小姐确实有话要说。沈大小姐既然来了,不妨也听听?”
“殿下……”沈清晏正要推辞,赵珏已转身往内院走。
“进来吧。雨大,别淋着了。”
这是不容拒绝的邀请。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拉着沈清柔跟了上去。事已至此,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三人进了间偏厅。赵珏在主位坐下,示意她们也坐。侍卫上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沈二小姐方才说,有要事禀报。”赵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不知是何要事?”
沈清柔看了沈清晏一眼,咬了咬牙,道:“臣女、臣女是想提醒殿下,我父亲他……他可能对殿下有所不满。”
沈清晏心头一震。
“哦?”赵珏挑眉,“沈侍郎为何对本王不满?”
“因为、因为兵部郎中之选。”沈清柔声音越来越低,“父亲他想举荐周振,不肯推举殿下的人……”
“清柔!”沈清晏厉声打断,“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清柔忽然激动起来,眼中含泪,“姐姐,你知道什么?父亲眼里只有你这个嫡女,何曾正眼看过我?姨娘在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想为姨娘争口气,为我自己谋个前程,有错吗?”
她转向赵珏,噗通跪下:“殿下,臣女愿为殿下效劳。只要殿下肯提携,臣女什么都能做……”
“包括出卖自己的父亲和家族?”沈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清柔浑身一颤,却没回头。
赵珏看着这场姐妹对峙,眼中兴味更浓。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沈二小姐的诚意,本王看到了。不过……”
他看向沈清晏:“沈大小姐似乎不这么想。”
沈清晏起身,走到沈清柔身边,一把将她拽起来。
“殿下,舍妹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请殿下莫要当真。沈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诸位皇子亦是一视同仁,绝无二心。”
“是吗?”赵珏笑了,“可本王听说,沈侍郎在吏部,可没少给本王的人使绊子。”
“吏部任免,讲究的是才德配位。”沈清晏不卑不亢,“父亲身为侍郎,自当为朝廷选拔贤能。若有得罪之处,也是公事公办,绝非针对殿下。”
赵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抚掌。
“好一张利口。沈大小姐,你比你妹妹聪明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晏面前,微微俯身:“不过聪明人,更应该知道如何选择。沈家如今是风口浪尖,若无倚仗,只怕……难保周全。”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清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沈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周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沈家上下,但凭陛下圣裁。”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门外雨声哗啦,衬得厅内死寂。
良久,赵珏忽然笑了。
“好一个但凭陛下圣裁。”他后退一步,恢复了温文模样,“既然沈大小姐这么说了,本王也不强求。来人,送两位沈小姐回府。”
侍卫推门而入。
沈清晏福身一礼:“谢殿下。臣女告退。”
她拉着呆若木鸡的沈清柔,转身出了偏厅。直到走出角门,重新踏入雨中,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姐姐,我……”沈清柔终于回过神,声音发颤。
“回去再说。”沈清晏松开她的手,声音疲惫。
马车就在巷口等着。两人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驶入雨夜。
车厢里,沈清柔终于哭了。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告诉父亲,别告诉祖母……”
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为什么?”
“我、我就是气不过……”沈清柔抽噎着,“凭什么你就能得到一切?最好的院子,最好的亲事,祖父的宠爱……而我,就因为我是庶出,就活该被轻视吗?”
沈清晏睁开眼,看着她。
“所以你就要出卖父亲,出卖沈家,来换你的前程?”
“我没有出卖!我只是……只是想为我自己打算!”沈清柔哭道,“三皇子说了,只要我肯帮他,他就纳我做侧妃……姐姐,我也是沈家女儿,凭什么你能嫁定国公,我就不能嫁皇子?”
沈清晏看着她天真的脸,忽然觉得可悲又可笑。
“你以为,三皇子真的会纳你?”
“他说了……”
“他今日能让你出卖父族,明日就能让你出卖夫君。”沈清晏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清柔,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沈清柔愣住。
“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父亲。”沈清晏疲惫地闭上眼,“但从今往后,你就在自己院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至于三皇子那边……你最好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去,死的第一个就是你。”沈清晏睁开眼,目光如刀,“三皇子不会留一个会出卖自己家族的人。今日他没杀你,是因为我在。若你单独见他……”
她没说完,但沈清柔懂了。
那张俏脸瞬间惨白如纸。
(四)
回到沈府时,已近子时。
沈清晏将沈清柔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吩咐丫鬟好生看着,没有允许不得外出。又去见了祖父,将今晚之事简略说了——隐去了沈清柔要出卖家族那段,只说妹妹年少无知,被三皇子哄骗。
沈太傅听完,长叹一声。
“家门不幸啊……晏丫头,你处理得对。此事不宜声张,但也不能不防。从明日起,府里加强戒备,尤其是清柔那院子。”
“是。”
回到听雪轩,春桃已备好热水。沈清晏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全身,才觉得僵硬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今日太险了。
若她晚到一步,若三皇子狠心些,沈清柔恐怕就回不来了。而沈家,也会因此被捏住把柄。
“小姐,您说三皇子会不会……”春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担忧道。
“他不会。”沈清晏闭着眼,“至少现在不会。今日我与他那番话,已是挑明沈家态度。他若再用强,就是逼沈家彻底倒向二皇子。他不傻。”
“那就好……”春桃松了口气,又愤愤道,“二小姐也真是,怎么能……”
“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沈清晏轻声道。
庶女,生母不受宠,在府里活得小心翼翼。这样的处境,她前世也见过。只是沈清柔选了最错的一条路。
“小姐,那定国公的木牌……”春桃压低声音,“咱们真要用吗?”
沈清晏睁开眼,看着妆台上那枚木牌。
今夜之事,让她明白一件事:沈家如今孤立无援。祖父致仕,父亲清高,在朝中树敌不少。三皇子虎视眈眈,二皇子也未必是良主。
而萧凛……
他今日赠牌,是真心想护沈家,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量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谁?”春桃警觉。
叩击声又响了三下,一长两短。
沈清晏心中一动,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站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她开窗,递进一张纸条,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晏展开纸条,借着烛光看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皇子已派人监视沈府,勿轻举妄动。萧。”
是萧凛的字迹。
她攥紧纸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残月从云层后露出,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她,已身在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