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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注一掷   (一) ...

  •   (一)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沈清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几乎未眠,萧凛那张纸条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小姐,老爷那边递话来,说三皇子府上今日送了帖子,邀老爷过府赏画。”春桃一边替她绾发,一边忧心忡忡,“这节骨眼上,能去吗?”

      沈清晏眸光一沉。

      赏画是假,施压是真。父亲性子刚直,若在三皇子府上被激怒,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更衣。”她站起身,“我去见父亲。”

      (二)

      书房里,沈砚正对着一张大红烫金帖子皱眉。见女儿进来,他将帖子推过去:“你也看看。”

      沈清晏接过。帖子上是遒劲的行楷,言词客气,邀沈侍郎过府赏前朝名画《寒林图》,落款是“赵珏”。

      “父亲要去吗?”

      “能不去么?”沈砚苦笑,“皇子相邀,又是这般客气,若推了,就是不给面子。可去了……”

      “父亲,女儿陪您去。”沈清晏放下帖子。

      沈砚一愣:“你去做什么?那种场合……”

      “女儿近日在学画,想见识见识前朝名作。”沈清晏神色平静,“况且,女儿是晚辈,又是女子,有些话父亲不便说,女儿可以说。有些事父亲不便做,女儿可以做。”

      这话说得很直白。沈砚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娇养在江南的女儿,不知何时已长成了能为他分忧的模样。

      “也好。”他最终点头,“你去换身得体的衣裳,咱们午时出发。”

      (三)

      三皇子府坐落在城西最繁华的永宁坊,五进的大宅,朱门高墙,气派非常。

      沈清晏随着父亲下了马车,早有管事在门前等候。穿过三重门,绕过影壁,一路所见皆是亭台楼阁、奇花异石,奢华程度堪比王府。

      赏画设在东侧的花厅。沈清晏进去时,厅里已坐了几人。除了主位的三皇子,还有两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兵部侍郎李显,礼部尚书之子王瑾。

      “沈侍郎来了。”赵珏起身相迎,笑容温润,“这位是……令嫒?”

      “小女清晏。”沈砚拱手,“听闻殿下得《寒林图》,非要跟来开开眼界,让殿下见笑了。”

      “沈小姐有雅兴,是好事。”赵珏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带着审视,“沈小姐请坐。”

      沈清晏福身一礼,在末座坐下。她能感觉到,厅中几道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寒暄几句后,赵珏命人展开《寒林图》。画是前朝大家真迹,笔力苍劲,意境萧疏,确为珍品。众人纷纷赞叹。

      赏画毕,茶过三巡,话锋渐转。

      “沈侍郎,”兵部侍郎李显放下茶盏,笑眯眯道,“听说吏部对兵部郎中之选,还有些异议?”

      来了。沈清晏垂眸,端起茶盏,指尖微紧。

      沈砚神色不变:“李侍郎说笑了。吏部只是按章程办事,一切还需陛下圣裁。”

      “话是这么说,”王瑾接口,“可吏部的举荐,陛下向来重视。沈侍郎若坚持推举周振,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砚正要开口,沈清晏忽然放下茶盏,轻声道:“父亲,女儿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沈砚会意,对赵珏道:“小女身子弱,让殿下见笑了。”

      赵珏摆摆手:“无妨。沈小姐可去园中走走,此时芍药开得正好。”

      沈清晏起身行礼,由丫鬟领着出了花厅。

      (四)

      三皇子府的花园极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沈清晏在芍药圃旁停下,对领路丫鬟道:“我自己走走就好,你去忙吧。”

      丫鬟迟疑片刻,见她神色淡淡,便福身退下了。

      沈清晏顺着小径缓行,脑中飞快思索。今日这局,分明是鸿门宴。父亲在厅中应对,她在外面,或许能探听到些什么。

      转过一处假山,忽听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人声。

      “……沈家那老顽固,油盐不进。”

      是李显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道:“殿下说了,若沈砚不识抬举,就换个识抬举的。吏部侍郎这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

      沈清晏心头一凛,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假山石缝间,她看见李显和王瑾站在一棵槐树下,背对着她。

      “可沈家毕竟树大根深,沈太傅门生故旧……”

      “树大根深才好。”王瑾冷笑,“树倒了,才能空出地方。殿下已安排妥当,只要沈砚再敢阻挠刘康上任,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沈清晏的手猛地攥紧裙摆。

      他们要动手了。

      “不过……”李显迟疑,“定国公那边,似乎对沈家有些关照。前几日青峰山那事,就是萧凛插手的。”

      “萧凛?”王瑾声音不屑,“一个武夫,仗着军功罢了。陛下如今对他已有猜忌,他自身难保,还能护着沈家?”

      两人又说了几句,转身往花厅方向去了。

      沈清晏靠在假山后,冷汗已湿了内衫。

      原来如此。三皇子不仅要安插人手,还要除掉父亲这块绊脚石。而萧凛……竟也处境不妙。

      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一个闺阁女子,无权无势,如何对抗皇子?

      袖中的木牌硌着手腕。沈清晏咬唇,眼中闪过决绝。

      只能孤注一掷了。

      (五)

      从三皇子府出来,已是申时。

      马车里,沈砚神色疲惫,揉着眉心道:“三皇子今日,是最后通牒了。若我再阻刘康,便是与他为敌。”

      “父亲,”沈清晏轻声道,“女儿方才在园中,听到李显与王瑾说话。”

      她将听到的话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萧凛那段。

      沈砚脸色骤变:“他们敢!”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沈清晏握住父亲的手,“父亲,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可如何应对?陛下虽信我,但若三皇子真要下手,防不胜防……”

      “女儿有一计。”沈清晏目光沉静,“但需父亲配合。”

      “你说。”

      “明日早朝,父亲主动上折,举荐刘康为兵部郎中。”

      沈砚一愣:“什么?可刘康此人……”

      “父亲听我说完。”沈清晏压低声音,“举荐刘康,但要加一个条件——请陛下调周振入兵部,任武选司员外郎,专司武将考核。”

      沈砚眼中渐亮。

      兵部有四司: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其中武选司掌武将铨选,虽只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却是个要害职位。周振若在此位,便能制约刘康。而刘康任郎中,三皇子便暂时不会对沈家下手。

      “一石二鸟!”沈砚抚掌,“既给了三皇子面子,又埋下制衡之棋。晏儿,此计甚妙!”

      “但此计需一人配合。”沈清晏缓缓道,“定国公萧凛。”

      沈砚不解:“为何?”

      “周振是北境将领,与定国公有旧。若由定国公出面举荐周振入武选司,顺理成章。而父亲举荐刘康,则是顾全大局。如此,陛下不会疑心沈家与定国公结党,三皇子也挑不出错处。”

      沈砚细想,确实如此。萧凛是武将,举荐旧部合情合理。而他举荐刘康,是向三皇子示好。两人看似各为其主,实则暗中配合。

      “可定国公会答应么?”沈砚迟疑,“他为何要帮沈家?”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木牌,放在案上。

      沈砚拿起一看,脸色大变:“这是……萧家信物?!你从何得来?”

      “定国公所赠。”沈清晏简略说了青峰山与茶楼之事,“他说,欠沈家一个人情。”

      沈砚看着女儿,神色复杂。良久,长叹一声:“为父竟不知,你已独自承担了这许多。罢了,既如此,为父便信你一次。只是……”

      他顿了顿,郑重道:“晏儿,定国公此人,深不可测。你与他往来,定要小心。”

      “女儿明白。”

      (六)

      当夜,沈清晏换了身深色衣裳,带着春桃从侧门出府。

      定国公府在城东的安业坊,与三皇子府一东一西,隔着大半座京城。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昨夜萧凛派人传信,今日她便上门求助。这步棋走得急,走得险,但她已无退路。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

      沈清晏掀开车帘。定国公府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朱门紧闭,檐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出匾额上“敕造定国公府”五个鎏金大字。

      她深吸一口气,下车走到门前,叩响铜环。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姑娘找谁?”

      沈清晏递上木牌:“江南沈氏,求见定国公。”

      老仆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神色一肃:“姑娘请稍候。”

      门重新关上。片刻后,大门敞开,老仆躬身道:“沈姑娘请。国公爷在书房等候。”

      沈清晏带着春桃入内。国公府内陈设简朴,不见奢华,但一砖一瓦皆透着肃杀之气,与三皇子府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

      书房在二进院东侧。老仆在门外停下:“沈姑娘请,国公爷吩咐,只见您一人。”

      沈清晏回头对春桃道:“你在外头等我。”

      推门而入,书房里烛火通明。萧凛站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幅地图。他今日穿了身深蓝常服,未戴冠,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闲适。

      “沈姑娘来了。”他放下手中卷册,抬眼看来,“坐。”

      沈清晏在客座坐下,开门见山:“深夜叨扰国公爷,是有一事相求。”

      “可是为兵部郎中之选?”

      沈清晏一怔:“国公爷已知道了?”

      “三皇子今日邀沈侍郎赏画,满朝皆知。”萧凛走到她对面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沈姑娘在园中听到的话,我也知道了。”

      沈清晏心头一震。他在三皇子府也有眼线?

      “国公爷既已知晓,清晏便直说了。”她定了定神,“我想请国公爷,举荐周振将军入兵部武选司,任员外郎。”

      萧凛看着她,没说话。

      书房里只闻烛火哔剥声。沈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道:“作为交换,我父亲会举荐刘康为郎中。如此,三皇子暂时不会对沈家下手,周将军也能制约刘康。”

      “很聪明的计策。”萧凛终于开口,“但沈姑娘,我为何要帮你?”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木牌,放在案上:“国公爷说过,欠沈家一个人情。”

      萧凛拿起木牌,在指尖转了转:“那人情,青峰山那日已还了。”

      “那国公爷赠牌,说可持此牌求助……”

      “我是说了。”萧凛放下木牌,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但沈姑娘,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得的相助。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沈清晏抿唇:“国公爷想要什么?”

      萧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沈家,站队。”

      沈清晏心头一紧。

      “站队?”她缓缓道,“国公爷要沈家站哪一队?二皇子,还是……国公爷自己?”

      萧凛笑了:“沈姑娘果然聪明。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我只要你一个承诺——将来若有一日,我需要沈家相助,沈家不能推辞。”

      这话说得很模糊。沈清晏心中飞快权衡。

      萧凛要的不是现在的站队,而是一个未来的承诺。这意味着,他有所图谋,但时机未到。

      “此事,我做不了主。”她谨慎道。

      “你做得了。”萧凛语气笃定,“沈太傅年事已高,沈侍郎……太过刚直。沈家未来的主事人,会是你。”

      沈清晏心头一震。他竟看得这么清楚?

      “国公爷就这么笃定?”

      “我看人向来准。”萧凛重新靠回椅背,“沈姑娘,这个交易,你做是不做?”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沈清晏看着案上那枚木牌,又看向萧凛深邃的眼眸。她知道,这是赌。赌萧凛的图谋不会害了沈家,赌自己今日的选择是对的。

      良久,她缓缓点头。

      “我做。”

      萧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举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沈清晏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茶水温热,入喉却带着苦涩。

      这一步踏出,便再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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