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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楼迷局 清风茶楼 ...

  •   (一)

      三日后,酉时初。

      沈清晏带着春桃来到城南清风茶楼。茶楼临水而建,二层小楼,此刻华灯初上,檐下灯笼在晚风中轻摇。

      “小姐,真要进去吗?”春桃有些不安,“万一有诈……”

      “既来了,总要见一见。”沈清晏平静道。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打扮得像寻常富户家的小姐。

      小二迎上来:“客官几位?”

      “约了人,二楼雅间‘听雨轩’。”

      “好嘞,您随我来。”

      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听雨轩”竹牌的门虚掩着。沈清晏让春桃守在门外,独自推门而入。

      雅间临窗,窗外是流淌的护城河。窗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玄色常服,身形挺拔。

      听见推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银质面具已摘,露出剑眉星目的脸。正是萧凛。

      沈清晏脚步一顿,袖中手悄然握紧。果然是他。

      “沈姑娘请坐。”萧凛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仿佛他们只是寻常故交。

      沈清晏在对面坐下,隔着一方茶案,与他相对。

      “不知定国公约臣女前来,所为何事?”她开门见山,目光平静无波。

      萧凛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沈姑娘不必紧张。今日约你,是想说青峰山之事。”

      “国公爷请讲。”

      “那日袭击沈家车队的,不是山匪。”萧凛直视她的眼睛,“是私兵,伪装成匪徒。目标是沈太傅。”

      沈清晏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国公爷如何得知?”

      “我查过。”萧凛淡淡道,“那些人的马匹是军马,兵器是兵部去年新铸的横刀。普通山匪弄不到这些。”

      “国公爷为何要查?”

      “因为那日,我也在青峰山。”萧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奉陛下之命,暗中巡视京畿防务。恰好遇见,便出手了。”

      沈清晏看着他。这话半真半假。奉旨巡视或许是真,但“恰好遇见”……

      “那日蒙国公爷相救,沈家感激不尽。”她垂眸道,“只是不知,国公爷今日约见臣女,特意说这些,是为何意?”

      萧凛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叩。

      “沈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人要对沈家下手。而这个人,在朝中势力不小。”

      “国公爷指的是?”

      “三皇子。”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河水流淌声,远处有画舫丝竹隐约。

      沈清晏缓缓抬起眼:“国公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家与国公府,似乎并无交情。”

      “确实没有。”萧凛看着她,目光深沉,“但我欠沈家一个人情。”

      沈清晏一怔。

      “元徽元年,北境之战。”萧凛的声音很平静,“我身陷重围,是沈老大人力排众议,坚持调兵救援。虽最终援军未至,我已突围,但这份情,我记着。”

      沈清晏想起来了。前世似乎听父亲提过,那时祖父还在朝,确实为北境战事上过折子。可那时萧凛只是副将,祖父未必记得。

      “所以国公爷那日出手相救,今日又出言提醒,是为了还这份人情?”

      “是,也不全是。”萧凛看着她,“沈姑娘,朝堂凶险,沈家如今是众矢之的。三皇子拉拢不成,便会除之而后快。你……要多加小心。”

      沈清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疏离:“多谢国公爷提醒。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

      “请讲。”

      “国公爷既然要还人情,为何不直接告知祖父或父亲?反而要约见臣女一个闺阁女子?”她直视他的眼睛,“还是说,国公爷另有所图?”

      萧凛神色不变,只道:“沈老大人致仕多年,沈侍郎为人刚正,有些话,未必听得进去。而沈姑娘……”他顿了顿,“那日在青峰山,临危不乱,洒药粉退敌。今日见我,不惊不惧,沉着应对。我认为,沈姑娘能明白其中利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清晏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国公爷过誉了。”她起身,“今日之言,臣女会转告祖父。若无事,臣女先行告退。”

      “沈姑娘。”萧凛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木牌,半个手掌大小,刻着古朴纹路。

      “此物你收着。若遇危急,可持此牌到定国公府,或任何有萧家印记的铺子求助。”

      沈清晏看着那木牌,没有接。

      “国公爷,这礼太重了。臣女受不起。”

      “收着吧。”萧凛将木牌往前推了推,“就当是……我替故人,照拂一二。”

      “故人?”

      萧凛没有解释,只道:“天色不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

      “京城夜里不太平。”萧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尤其近来。”

      沈清晏最终收下木牌,福身一礼:“那便多谢国公爷了。”

      她转身出门,春桃连忙跟上。

      脚步声渐远。萧凛仍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道藕荷色身影上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摩挲着手中茶盏,眸色深沉。

      那日在宫宴见她,他便觉得眼熟。回去后仔细回想,才记起多年前在江南,那个梅树下的小姑娘。

      那时他奉命暗查贪墨案,误入沈家后园。小姑娘仰头折梅,见他翻墙而入也不害怕,只歪头问:“你是谁?”

      匆匆一面,他本该忘了。

      可不知为何,这些年总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睛。

      直到青峰山再见。她已长成亭亭少女,临危不乱,眼神却依旧清澈坚定。

      然后他看见了她袖中滑出的那方帕子——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与当年小姑娘手中那枝,一模一样。

      原来是她。

      萧凛闭上眼。这些年他在边境厮杀,在朝堂周旋,手上沾了太多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句“你是谁”而驻足的青年将军。

      可看见她遇险,他还是出手了。

      看见她故作镇定地应对他,他竟觉得……有趣。

      “将军。”暗卫无声出现在门口,“沈姑娘的马车已安全回府。”

      “嗯。”萧凛睁开眼,“三皇子那边有何动静?”

      “三皇子府上近日频繁有人出入,其中有兵部的人。另外……”暗卫顿了顿,“三皇子似乎对沈家大小姐,颇为留意。”

      萧凛眸光一冷。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沈家。尤其是她。”

      “是。”

      暗卫退下。萧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

      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而那个本该在江南安然度日的姑娘,已被卷了进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时,护她周全。

      就当是……还当年那枝梅花的情。

      (二)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晏摩挲着那枚木牌。

      木质温润,纹路古朴,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这显然是萧家信物,持此物可调动萧家部分资源。

      萧凛说,是替故人照拂。

      哪个故人?祖父?父亲?还是……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死后第三年,萧凛曾独自去过江南,在她坟前站了整整一夜。那时她魂魄未散,看见他眼底深切的痛悔。

      他说:“清晏,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那时的她以为他是愧疚,是良心不安。可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别的。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沈清晏刚下车,便见门房急急迎上来。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让您一去书房,有急事!”

      (三)

      书房里,沈砚面色铁青,沈太傅也神色凝重。

      “父亲,祖父,出了何事?”沈清晏进门便问。

      沈砚将一封信拍在案上:“有人参我受贿!说我在吏部任人唯亲,收受底下官员贿赂,数额巨大!”

      沈清晏心头一紧。前世父亲便是先被参受贿,虽查无实据,却已损了清誉,为后来“意外”身亡埋下伏笔。

      “证据呢?”

      “匿名举报,附了几份‘账册’复印件,笔迹模仿得极像!”沈砚怒道,“明日早朝,恐怕就要当廷弹劾!”

      沈太傅沉声道:“这是冲着沈家来的。一旦坐实,不仅是丢官,怕是性命难保。”

      沈清晏冷静下来,拿起那封信细看。账册复印件确实做得精巧,连父亲批阅公文时的习惯用词都模仿了八九分。

      “祖父,父亲,此事蹊跷。”她放下信,“若是真要构陷,为何提前匿名举报?打草惊蛇,让咱们有了防备,岂不愚蠢?”

      沈砚一愣:“你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沈清晏缓缓道,“其一,举报之人并非主谋,只是被人利用,想敲山震虎。其二……这是试探。看沈家如何应对,再出后招。”

      沈太傅眼中闪过赞许:“晏丫头说得有理。那依你看,该如何应对?”

      沈清晏沉吟片刻:“置之不理,静观其变。”

      “什么?”沈砚皱眉,“若明日当真当廷弹劾……”

      “那就让他弹。”沈清晏目光沉静,“父亲为官清正,有目共睹。账册是伪造的,经不起细查。咱们若自乱阵脚,反而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全然被动。父亲可连夜写请罪折子,言明遭人构陷,恳请陛下彻查。态度要恳切,姿态要放低。”

      “请罪?”沈砚不解,“我又无罪!”

      “正因无罪,才要请罪。”沈清晏道,“这折子一上,满朝皆知父亲坦荡。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也得掂量掂量。而陛下……最不喜臣子结党营私、构陷同僚。父亲这般姿态,陛下心中自有计较。”

      沈太傅抚须颔首:“晏丫头此计甚妙。以退为进,以静制动。”

      沈砚细细思量,也明白了其中关窍,当即提笔写折子。

      沈清晏又道:“还有一事。父亲可暗中查查,吏部近来有哪些职位变动,涉及哪些人。构陷者必有所图,或许是想安插人手,或是想阻挠某人任职。”

      沈砚笔下一顿,猛地抬头:“你是说……兵部郎中一职?”

      “兵部?”

      “正是。兵部王郎中丁忧,职位空缺。陛下属意由北境回来的参将周振接任。但三皇子的人,想推兵部主事刘康上位。”沈砚越想越明,“周振是寒门出身,在边境立过战功,为人刚直,曾得罪过三皇子。而刘康……是三皇子门人!”

      沈清晏了然。原来如此。

      三皇子想安插自己人进兵部,父亲这个吏部侍郎是块绊脚石。所以先构陷,若父亲倒了,自然无人再阻刘康上任。若父亲不倒,也能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好一招一石二鸟。

      “父亲,这请罪折子里,可提一句兵部郎中之选,请陛下圣裁。既表明父亲无私,也……”沈清晏微微一笑,“也将这烫手山芋,抛给该接的人。”

      沈砚眼睛一亮,挥笔疾书。

      沈太傅看着孙女沉着谋划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这个孙女,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还要……深沉。

      这般心计手段,真的是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该有的吗?

      (四)

      翌日早朝,果然有御史当廷弹劾沈砚受贿。

      账册副本呈上,朝堂哗然。沈砚出列,不辩不争,只跪地呈上请罪折子,言明遭人构陷,恳请陛下彻查,还己清白。

      龙椅上的承平帝看完折子,又看了眼账册,淡淡道:“沈爱卿为官多年,素有清名。此事确有蹊跷。着三司会审,仔细查证。”

      又瞥了眼那御史:“若无实据便弹劾重臣,可知是何罪?”

      御史冷汗涔涔,连道不敢。

      退朝后,沈砚被单独留下。

      御书房里,承平帝将账册扔在案上:“沈砚,你怎么看?”

      沈砚垂首:“臣愚钝,不知得罪了何人,遭此构陷。”

      “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承平帝看着他,“兵部郎中一职,你怎么看?”

      沈砚心中一凛,暗道女儿所料不差,恭敬道:“此乃兵部要职,臣不敢妄言。唯听陛下圣裁。”

      “朕若让你举荐呢?”

      “那臣以为,当选贤能。周振将军在边境屡立战功,熟知军务,是合适人选。至于刘主事……臣听闻他处理文牍尚可,但兵部非同一般衙门,需通晓军事。”

      承平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滑头。罢了,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且回去,配合三司调查。清者自清,朕不会冤枉忠臣。”

      “谢陛下!”

      沈砚退出御书房,后背已湿了一片。

      好险。若非女儿提醒,他今日在朝上辩解,或是举荐刘康讨好三皇子,只怕此刻已是另一番光景。

      (五)

      沈府,听雪轩。

      沈清晏听完父亲回来说的朝堂经过,轻轻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晏儿,多亏你提醒。”沈砚感慨,“为父为官多年,竟不如你看得透彻。”

      “父亲只是当局者迷。”沈清晏温声道,“经此一事,三皇子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但父亲还需小心,兵部郎中的人选一日未定,便一日是风波。”

      “为父明白。”

      沈砚又说了几句,便去处理公务了。

      沈清晏回到房中,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木牌。

      萧凛……

      他提前示警,赠牌相助,是真的为了还人情,还是别有目的?

      正思量着,春桃匆匆进来,神色慌张。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她、她……”

      “她怎么了?”

      “二小姐方才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门房说,看见她上了辆马车,往城西去了!”

      沈清晏心头一紧。

      城西,那是三皇子府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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