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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他很温暖 ...

  •   ch9

      我和邵正容的婚礼定在秋天。
      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打算,只计划去做登记,连婚宴也不会设。
      谈拢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在邵家的宅子里,窗帘突然被一阵狂风掀得很高,从落地窗里卷进来。夏日的雷暴分明要将城市倾覆,不过眨眼间天地横拉开雨幕濂濂,连近处的山都看不清了。

      邵正容慵懒地躺在被子里,裹住一半身躯,露出来的那一半和雪白的被单形成颜色上的对比。他身上添了许多新旧疤痕,头发也剃短了。他去医疗支援的那些地方连饮用水都稀缺,十天半个月洗不上澡也是正常,为了方便,他尽量不留头发。
      我躺在床的另一侧,头往下,头发垂在地板上。他掐掉烟,站起来把窗户关上,雨便不再飘进来。

      “跟你说件事。”
      “你说。”
      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游冬出事是因为我。”
      我慢慢坐起来。

      他托着腮看向我,或是越过我看向窗外的雨。
      “你为什么那样的表情?”他似乎被逗笑了,“要是他不那么冲动…要怪只是怪他自己。”
      我只问得出一个问题:“为什么?”
      当然了,他没有回答我。

      我也真的没再找过邵声。
      其实和一个人要断何其容易,尤其是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主动都来自我,他只不过是一个无奈被拉下水的人,只要我松手,他就能浮游上岸,只有我一个人还挣扎着漂游在漫无边际的苦海。

      工作以外,我常常和一些画家和摄影朋友厮混,在城中各地的工作室和酒吧,经常在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宿醉紧接着高强度的工作,让我很快形容枯槁下去。在一些朋友的督促下,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但疗效甚微。
      本质上我非常讨厌浪费时间。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在自己的精力消耗方面极其吝啬,绝不踏足任何没有结局的事,就连消遣都带有目的性。

      那个心理医生说,过分地理性也是一种心理畸形。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理性只对邵声失效。

      快到我生日的时候,我出了趟差,回港后倒着时差,继续颠三倒四的生活。邵正容的前任在香港办订婚派对,他回来赴约,礼节性地告知了我。那天晚上我自己也喝得熏醉,不知为何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而是去了邵声留给我的房子里。
      大抵只是想确认我和他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并非我的一场幻觉。
      我和衣而卧,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急雨般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后我看见邵正容的脸。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好像是确认他不会看见这屋子里走出另一个男人那般。

      我开玩笑说:“这么早?”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打量着装潢和摆出来的生活用品。
      我头疼地厉害,只想再睡,让他自便。
      转身的时候,他扯住了我的头发,嘲讽道:“自便?这是你家吗?”
      我觉得非常疼,嘶嘶地吸着凉气,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我哀求他放手,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推搡,也许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我往后仰跌下去,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我在医院住了一晚,观察情况后,医生说我没什么大碍。
      我说我想回家了。
      那个医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我的病历。他说:“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笑了出来。
      他像看一个怪物似的,不,应该是看一个愚蠢的怪物似的看着我,表情里带有一丝怜悯。
      我说:“我很好,谢谢你。”

      我拿了三天病假,躲回自己的公寓闷头大睡,饿了就吃方便面,渴了就喝水龙头水。
      从我的床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外搭建的竹棚,刷外墙漆的工人吊着绳索,在竹棚上逐层逐层地上去。清醒的时候,我就看着他们缓慢地移动着。
      天上的云也缓慢移动着。

      不知道是几点钟,窗外电闪雷鸣。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打来祝我生日快乐。
      我摸着听筒,感觉像是摩挲到了他粗粝温热的大掌,小时候开家长会被老师投诉以后,母亲会用衣架打我。父亲下了班回到家,装作若无其事地带我出去吃夜宵,给我买药。过马路的时候他就会牵我的手。

      我忘了多久没牵过那只手了。
      “最近还好吧?马上要打台风了,别到处乱跑,”他有些生硬地叮嘱。
      我说:“我过得很好。”

      挂掉电话后我去卫生间洗掉脸上的眼泪,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有认出来。我马上关掉灯,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打开手机,我看见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
      嘉怡,开门。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但我不可能不记得那串号码。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邵声抬起眼,我看见他眼眶里的红血丝。
      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的表情,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脸和脖子,眼神里流淌出难以形容的震悚和愤怒。
      他是一个很克制的人,我十分肯定,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说:“他在里面?”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湿漉的发梢和上衣。他站在屋子中央,还在微微喘着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跑来的吗。时间指向夜里十点,我睡了几天,不知道天气怎么回事,也许在挂风球,我不清楚。

      我声音干涩地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说:“那天给你做检查的医生是我朋友。”
      我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这房子很小,我连沙发都没买。
      过一会儿我又站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我背过身去烧水,却怎么也按不着电热水壶的开关,试了好几次后,他从旁边走过来伸手帮我把电源插上,电热水壶才启动了。
      “你淋雨了,我有姜茶,你喝吗?”
      我给他拿了一条干毛巾,让他擦擦头发。他的动作很慢,接过去以后,胡乱擦了两下,就放在一边椅子的扶手上。

      他说:“我后悔了。”
      我的语气应该很冷静:“不管你是后悔还是内疚,我们之间都没有关系了。你从来都不需要对我有责任感,以前不用,以后也不用。”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想自己处理,”我说。
      他显然被刺痛,片刻后:“…好。”

      他喝完了那杯姜茶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外面大雨滂沱,我不可能赶走他。
      “只有一个房间,”我说。
      那是一间几乎家徒四壁的出租房,连条多余的被单都没有。
      他洗完澡出来后我正在吃止痛片,他拿过那板药片看了一下名字,放下之后朝我走来。我们并排躺在床上。

      他侧过身来,看着我说:“生日快乐。”

      雨大得几乎要把房顶凿穿。

      我直视他的眼睛:“为了和我说这个,你坐了20个小时飞机。”
      他轻轻笑道:“当然不是,正常人在得知自己爱的人被伤害后,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对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个字眼,也是最后一次。

      我几乎没有空余的脑子去思考就抱住了他。
      他很温暖,在当下的情形,我根本无法放弃这种温暖。

      早上醒来时雨势已经小了,邵声不在家里。我撑着伞出去走了一圈,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
      几天之后我去上班,从公司出来时看见邵声的车。

      我上了车,很意外地看见没有司机,是他坐在驾驶座上。
      我系好安全带后,说:“去哪里?”
      他带我回了他家。我的东西又被搬了过去,还添了一些锅碗瓢盆,有个菲佣跪在那里擦地板,看到我们进来,沉默地退到了视线范围外。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身上还是疼,特别是后脑勺,摔倒的地方,而且有时候伴随着呕吐感。我起来想再吃一些止痛片。
      邵声的睡眠很浅,我一翻身坐起来他就醒了。他拉住我的手,问我去哪。
      我照实说了。
      吞服药片后我回到房间,看到他也没睡,躺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有不能忽视的难过神色。
      我爬到他身边钻进被窝里躺下,靠近热源,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这让我感到稳定和安全。他拉起我的手,抚弄掌心的纹路。

      过了一会儿,我说:“其实你知道吗,这件事跟邵正容没有关系,错的不是他,是我。”
      他没有回答。
      我说:“有时候施虐者才是被需要的那一个。”
      他慢慢地、长长地呼了口气,像一个在荒漠中跋涉已久的人终于得以休息。把脸埋进我的掌心,语气平缓:
      “不管怎么样,我永远不可能那样对你。”
      这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汹涌的痛苦,正在从头到脚把我摧毁。

      /

      我告诉我的心理医生,就是在这个瞬间,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有病。

      诊疗结束后我来到楼下,邵声在车里等我。他问我这次咨询的结果,我说医生建议我和邵正容分开,但不能马上断绝联系,要他慢慢地帮我戒断。与此同时,我还不能和其他人建立新的亲密关系,我要重新学会和自己相处。
      邵声打着方向盘,说,这么麻烦。
      我说我想吃点心,他带我去都爹利会馆吃一人两千六的品尝菜单。有一道陈年花雕蛋羹蒸东星斑,腥味太浓,我跑到洗手间去吐了。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星期,邵声依然没有提要回日内瓦。这一次他住的时间很长,我们从没有这样不被打扰地相处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平静地像一对已经结婚多年的夫妻。
      白天我去公司上班,出门时很早,他在客厅里煮咖啡看财经新闻,有时候会出去晨跑。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佣人已经做好了清淡的饭菜,温在蒸烤箱里。他坐在桌边,边处理工作边等我。

      饭后我们会带着Giggle去海边散步。比起白天的海,我们都更喜欢夜晚的。漆黑的海滩更接近海的本质。
      睡前,我们聊很多话,可以说的那么多,从来不缺话题。有的时候也各自看书,我会靠在他的腿上,看英文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加西亚·马尔克斯,遇到生僻单词不想查就随口问他,他总会耐心地为我解释。

      大约是在八月末的时候,又有台风来港。这场风来势汹汹,大家都早早做准备,囤粮封窗。八号风球生效那天早上,天气还没有变得恶劣,我对邵声说我要回公司拿一份文件,他站起来披衣服拿车钥匙,说要送我去。我说不用了,小巴还在运营。

      回公司拿到文件后我坐上回程的车,到了家楼下的时候,小腹的坠痛突然变得急剧。
      其实这几天我都感觉很不舒服。虽然我经常痛经,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我按了密码锁开门后,邵声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问了我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低头脱鞋,然后就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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