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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像你这么 ...

  •   ch10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家私人诊所里。这天气很多医院都不开。
      浑身上下还是疼得虚脱,我动了一下,感觉到手背上挂着水。

      医生说:“你本来底子就不好,还作息不规律,酗酒,这孩子保得住才怪了。”
      按说我应该留院观察一晚,但术后几个小时我的体征稳定,邵声为我办理了出院。
      我坐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挺拔瘦削,但是无论如何,都和当初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不一样了。
      他和医生说了几句后,走过来扶我。

      在车上我问他:“你能不能别告诉正容。”
      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说:“理由?”
      我不想告诉他邵正容那个感情深厚的前任为了他流过一次孩子,这件事让他有很重的负罪感。
      我轻描淡写道:“就是没必要。”

      车子拐过弯,转向灯的声音滴答滴答的。风很强,车驶在风中总有一种要被刮走的感觉。生命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身边是爱着的人,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他仿佛看穿我在想什么,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掌心。

      晚上他让佣人炖了汤给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张电热毯,尽管我一直说我不冷。
      “你的腿总是很冷,”他犟起来也是油盐不进。
      我在他的肩膀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在投屏上随便按了一部电影,是《卡萨布兰卡》。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邵正容。
      邵声说:“其实我跟他感情并不深厚,我也不是看着他长大的。印象中只有一件事,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把他陈列柜里的玩具换了个摆放位置,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然后推了那个小孩一下,他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幸好有人接住,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我说听起来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
      “我说这件事的意思不是贬低他。”
      我乐了:“我知道,他用不着你贬低,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问我:“你们相爱过吗?”
      我说:“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一种隐忍。”
      隐忍?
      我觉得我和邵正容没有相爱过。我虽然有病,但我不觉得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动手打她。但恨极也是爱,不是吗?
      我不懂。

      于是我问:“那你爱过什么人吗?”
      他点点头:“以前的未婚妻。”
      “说说她吧。”
      他说了一些,我边听边看幕上的电影。英格丽·褒曼让Sam弹钢琴,唱《As Time Goes By》,她衣襟上的胸针发出璀璨的光辉。

      我晃了晃神。
      “嘉怡,”他叫我。
      他捏捏我的掌心:“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配得上很好的人,不要轻视自己。”
      “像你这么好的?”
      “比我好得多的。”

      我松开他的手:“你以前从来不说教的。”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很低地,轻轻笑了一声。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有些话还是要趁早说,不说的话,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说。”

      /

      我不再想生活中其他的事了。

      为了戒酒,我常常吃甜食。我长胖了一些,以前的那些衣服穿不下了,我又不想花钱买,有时候在家里就穿邵声的衣服,袖子折两折,还是很宽松,下摆盖到膝盖。我转一个圈说,你真的有比我大这么多吗?他就看着我笑,有点纵容的意思。
      解除订婚关系之后,我把戒指送了回去,没有通过邵声。我找了个信封把戒指丢进去,寄了封挂号信到浅水湾,信被签收了。

      几个月后我升职加薪,邵声带我去吃饭庆祝,带我们入席的服务生把我说成是邵太太,但他没有纠正。没有必要。
      大约是在农历新年前,我和他说:“我想回家一趟,看看我爸。”
      他点点头。
      我买了回家的车票,他买了机票。

      父亲住回了祖父母的老房子,据说以前闹鬼。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这也许是我整个人生最初的记忆——祖父带我去江边散步,我看到了绚烂的彩虹。
      晚上我也和父亲去江边散步,花市已经摆起来了,热闹非凡。他一路看着花市摊贩跟前的鲜切花,挑了几只富贵竹,我买了一些不着四六的小玩意儿,没逛多久就走了。
      我们在同福路上吃鱼蛋河粉。旁边有一对中年夫妻,五六十岁模样,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应该是他们的小孙子,手忙脚乱地哄着他入睡。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父亲也在看他们。
      我说我和邵正容分开了。
      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异地恋,谈不下去。”他知道邵正容在美国。
      他喝了口汤:“你自己拿主意。”

      我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生小孩了。”
      他仍低头喝着汤,吃粉。
      我说:“对不起。”
      他略显不自在地擦了擦嘴角。
      “不要说对不起,你自己开心就好。”

      /

      邵声这一去是又半月。
      某天晚上我路过soho的一家酒吧,碰见了以前一起玩的一个朋友。
      他和几个人坐在一起,看见我他朝我挥挥手,然后走过来:
      “急着回去?”
      我想了想说还好,就把Giggle系在桌子下面,给她盛了碗水。她喝了水很累就趴下睡了,舌头伸在外面。

      天黑了但酒吧刚开始营业没多久,顾客不算多。
      朋友说:“喝一杯吗?”
      我摆摆手说不了。
      他就点了支烟:“我听说你和邵家的人闹翻了?”
      我说:“没有那么戏剧化。”
      他闷了口烟说:“我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好像对身边谁都好,就是对你,总是动手,我说的没错吧。”

      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知道吗,我们都以为你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要不然谁会忍啊。”
      我突然觉得邵正容是真的很可怜。很可怜,很可怜。

      我往后靠了一下,低头摸摸Giggle的脑袋。
      “他不容易。”
      朋友笑了一下:“谁容易呢?”
      确实,谁也不容易。开着父母买的敞篷,花着信托基金里的钱,从一栋别墅搬到另一栋别墅。但心是空的,永远也填不满。填不满的时候就会慌,负面情绪不知道如何消化,再之后,就会堕落。
      我不怕堕落,也不怕空。空虚有什么可怕呢,不过是风穿过灵魂有回声,走在路上回头发现自己没有影子。

      他打断我的思绪:“想不想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看向他:“老实说,不想。”
      他笑笑:“你还有拍广告吗?我那桌朋友里面有个经纪,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我摆摆手。我已经不需要再扮演另一个人格来逃避现实了。我该回家了。
      临走前他还是告诉我,有机会的话,该去看看邵正容,他过得不太好。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抱上Giggle离开了。

      /

      开春的时候,我跳槽到了一家制片公司做内部设计,不用每天赶着客户的死线应付他们朝令夕改的需求,日子规律了不少。
      新的老板人闲有钱,不经常出现在公司,就算出现也都是带着员工出去玩。有一次我们出去西贡,老板几个朋友一起来了,当中竟然有些熟悉面孔,包括很久不见的秦真,还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演员。
      秦真看见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席前大家轮流出来拿着菜牌挑海鲜,秦真跟我一起,旁边还有一个最近有部新电影上映的演员,她好像是女二号。那部电影有两版海报是我经手的,所以我有印象。

      “好久不见啊,”秦真手里捏着下菜纸,好像完全不急着打定主意,拉过那个女演员,“这位你认识的吧?说起来你们俩还是同岁。”
      回去的时候我们前后错开,我在路边上看见那个女演员,低着头跟一辆车里的人说着什么。那车是黑色的,在夜色里看不清楚,车窗降下来一点。我有心躲开,却不想还是被她瞥见了。她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我正要走,车里的人下来了,是邵正容。

      他远远地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好像比以前瘦了一些。他低头跟那姑娘说了几句话,就朝我走了过来。
      海边走到尽头就是码头了,海水腥得很,渔船靠了岸,一荡一荡的,渔网收了挂在船身上,渔夫们早下了船。
      “想说什么?”不然他不会特地走过来。
      邵正容望着远处的水面,说:“没什么,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不好也不坏,就那样,”我百无聊赖地拿脚尖蹭了蹭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口香糖粘在鞋底,怪难受的。

      他倚着栏杆:“你和我小叔在一起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他们不反对,最多就是…有点意外。”
      我说:“我们没在一起。”
      “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我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打算回来了。”
      我说:“那你会去哪儿?”
      “不知道。去哪都好,反正不会回香港了。”
      我点点头:“也好,你也不喜欢这里。”

      他抽出一支烟来点燃。
      夜色越来越沉了。
      “我想过对你道歉,嘉怡,”他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说:“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拿轻放?”
      我转过身,不再看向海面。
      “因为放与不放结果都是一样。”

      /

      三月时邵声回香港,我们搬了家,住到了愉景湾一座有院子的房子。我们一起去挑了新的床单,瓷器,花瓶。
      晚上我们坐在桌边吃饭,他突然说:“嘉怡,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笑着问他:“你终于愿意过生日了吗。”
      他说:“现在开始愿意过了。”
      他问我记不记得我和他去看电影,去画廊拿糖果的那天,我说记得,他说其实那天的日期是3月20号,也就是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只是想要在生日那天看到我,所以才会突然过来。

      他说:“人真的是很奇妙的存在,有一天突然想要庆祝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竟然是因为有了想要一起庆祝的那个人。”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摇摇头:“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
      他哈哈大笑。

      Giggle跳到他的膝盖上,蜷缩在那里睡觉。
      家里没有蛋糕也没有打火机,我就把蜡烛放在炉子上点着,然后插在一盒冰淇淋上,把屋子里的灯关了。
      我说:“许个愿吧。”
      他双手合十。

      吹熄蜡烛的那一瞬间,火光映照出他眼角的一滴晶莹,也许是泪水。不知道。不重要。
      他靠过来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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