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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他的呼吸里 ...

  •   ch7

      我推迟了回上海的行程。
      母亲走了。
      父亲似乎对此毫无知觉,或者他早已经知道了,只是试图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接受她离开的事实。我在餐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天台上吸烟。我问:“你知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
      他说:“和那谁家的阿姨打牌。”
      我说:“不是的,她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她每次走都不留口信的,过一阵子她就会回来了。”
      我沉默地转身,他叫住我,说:“家里的鱼缸记得换水。”

      隔天早上,我掐着时间打了个电话给邵正容,问他能不能帮我问问他的父亲,知不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他应该在酒吧,很吵,我重复了好几遍,他都没有听懂我的问题。
      我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她平时会出没的商场和牌室,美容院,徘徊等待。这些场所往往在佐敦或是油麻地的居民区里,去得早的时候,会有来按摩店里上班的小妞,坐在门口吃肠粉和烧麦,描眉毛涂口红。见我次数多了,她们便以为我是新人,开始和我攀谈。
      我觉得和她们聊天很有趣。有一次她们问我怎么来做这行,我无所谓地说:“因为我爱的人不愿意跟我做。”
      她们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回上海的前两天晚上,我照常去那里找我母亲,但在按摩店门口碰到了一个熟人。
      我认出她是秦真手里的嫩模,以前我们一起吃过饭。
      她对我说,她见过我母亲,上星期在中环码头搭了去澳门的船。
      我说:“你怎么认识我母亲?”
      她说她以前也和邵勤在一起,他们有时候会一起玩。
      “邵勤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有直觉,她不会停留在澳门。

      她拢了拢头发说:“邵勤?他怎么会在乎?”
      离开香港前,我留了一些钱给父亲。不多,是我这几年兼职和实习的几万块钱存款。我平常开销很少,对物欲没什么所求,平常和男人在一起约会出去玩,也都是对方付钱。
      父亲看着我拖着箱子离开,点点头,就继续给那些热带鱼喂粮。
      飞机落地上海之后,我几乎立刻去了苏州,一刻也不能等。事实上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就只有这个想法,气流颠簸很震荡,我耳鸣很严重,听不见广播里面在说什么,但感觉到空气里的凝重。我突然怀疑母亲不是离开了,而是死了。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邵声的脸。

      上高铁前我给他发了微信,但他没有回。我不确定他在不在苏州,但还是径直去了他家里。
      家里一片漆黑。我进去以后刚要开灯,看见他捧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支蜡烛,从走廊里朝我走过来。
      我鼻子很酸,眼眶也很酸。
      许了愿吹了蜡烛之后,我问他:“你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是你自己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说:“在山顶那天晚上。”

      我们吃了一点蛋糕,然后坐在阳台吹风。
      “为什么你从来不过生日?”
      他说:“没什么好过的,只不过是聚在一起庆祝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日子。”
      这样想也对,其实只和自己的母亲有关。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他又安抚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但像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应该多庆祝。”

      我还是没忍住告诉邵声,我许的愿望中有一个是想和他单独出去旅行。
      没想到他答应了。
      他说:“下个月我要去京都一趟,我们一起去。”
      我丢下手里的书,弯身将自己挤进他的膝盖中间,环抱住他的腰。
      “你今天是许愿机吗?”
      他笑了一声,说:“可以。”

      我逼近了些,他搂着我的背的手微微收紧。
      我想,他应该很清楚我会说什么。
      我也确实那么说了:
      “那我可以亲你吗?”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用嘴唇贴了贴我的嘴唇。
      那触碰完全与情.欲无关,蜻蜓点水。
      但这就够了。

      /

      入秋的那段时间,经常下雨。
      我仍旧每天朝母亲的微信和电话发信息,打电话,依然杳无音讯。
      父亲忙碌,也没有和我联系。
      学习和实习之外,世界的所有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让我有种望不到尽头的绝望感。而邵声的存在就像是这片绝望中的灯塔,起码能指引我一个确定的方向。
      我时常在梦里朝着那座红色灯塔游去。

      去京都之前,我去苏州。我们是第二天傍晚从虹桥起飞,但邵声说想让我先过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我们换了衣服出门。他开车上了一条我没有印象的路,我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去疗养院。”
      我应该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很大的一片园区,中间坐落着一些小矮房子,绿化很多,像一片小森林。邵声的母亲在草坪上和一群人一起织围巾晒太阳。我感觉这个画面有点像在电影里看过。
      她看上去很年轻,甚至比我母亲大不了多少岁,头发黑白参差,但看人的视线是锐利的。

      除了手上的动作比较慢以外,我并不能把她和阿尔茨海默症联想在一起。
      有一个护士带我们进了探视房,他们没有避开我,聊起了邵声母亲的近况。
      说完以后他们送进来两杯水,让我们稍等一会儿。
      我说:“我老了以后,也想住在疗养院,每天和隔壁床的老太太蹦迪,追剧。”
      他被逗笑了。

      他母亲在这时候进来。她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玩着手指。
      邵声说:“妈,是我。”
      “你是谁?”
      “我是邵声。”
      “她是谁?”
      “她叫嘉怡,我们一起来看你。”

      她又不说话了。
      邵声看向我,略带歉意:“她是这样,比较花时间。”
      我捏了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想见到你们。”
      “为什么?”
      “你们没有给我带糖。”
      我从兜里拿出两颗瑞士糖,递给她,朝她笑笑。

      这下她看我了。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我22岁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孩子?”
      邵声之前说过,她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生下了他。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故意撑圆了说:“我有呀,在里面。”
      她试探着摸了摸,然后笑道:“真的有诶。”

      征求了护士同意之后,我们带她出去散步。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走动,不需要轮椅,我们就跟在她后面。
      她的头发又长又密,听说她不愿意剪短发。我就说:“我也特别理解你,让我剪头发就跟要我的命似的,从小我就不愿意剪。”
      有一次我掉进了一个很脏的满是泥污的水塘里,头发实在是没办法洗净,他们拿铲子把我头发剃光了。
      我哭了好久。

      邵声的母亲笑了,笑完后她朝我招招手,让我凑近一点,要跟我说悄悄话。
      她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坏孩子。坏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就像我一样。”
      我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也笑了。
      她说得没错。

      /

      邵声租了一辆二手的丰田,开车带我四处去。深秋的京都兼具宁静和喧嚣这两种看似不可兼容的特质,我们在夕阳里追着落日开过红叶漫山遍野。他有公务的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三条看一些旧寺院,在商店街买东西,吃抹茶雪糕,写一些不知道该寄给谁的明信片。
      这趟旅行并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在贵船神社参拜完回到住处,我们租的是Airbnb上面的独栋屋,房东送来了自家酿的梅子酒。
      他问我要不要尝尝,我没拒绝。我不太喜欢喝这种甜甜的酒,平时都喝烈酒或是清酒。
      但这酒味道出奇得好。
      一楼的会客室太大,我们穿着房子里准备好的浴衣,就在二楼的小厅里坐着,木门敞开,能看到一整片夜空。我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感觉那些风将我轻轻抬起。

      在当下的情形,我很自然地问出了一个时常困扰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从来不介意我和邵正容之间的事?”
      “为什么要介意?”
      “介意我和他的关系。”
      他知道我不是为了挑起他去争风吃醋,我是真的好奇。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呢?”他柔声问我。

      我说不出来。
      他便笑说:“不是所有的关系都能被定义,对吗。”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没错。我把自己挤进他的怀里,霸道地不愿意离开。
      他也没有推开我,我听得到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我晃神了片刻,接着听到他说:
      “只要看着你,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想要更多。”
      我记得那天晚上无风,夜空很晴朗,窗外有一轮清晰的月牙。
      他的呼吸里有梅子的清甜,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我。
      我们翻了个身,撞到了矮桌,空酒杯掉到了榻榻米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在我还想进一步的时候适时地停了下来。

      /

      回国那天,上海降温,他的司机送我回到学校,因为还是在白天,我没有让他送我进去。
      车子驶远后,我往宿舍楼下走,没走两步,突然觉得心有些慌。
      路过那条路旁小径入口的时候,我看到邵正容在那里。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淡漠,但我倒也不觉得被冒犯。我迎上去,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邵声的车。

      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后已经到了晚上,我去他住的酒店找他。
      他的房间门没关紧,虚掩着,我进去之后,听见浴室里有声音。
      浴室的门敞着,他泡在浴缸里,手垂在外面,闭着眼。
      我叫了他两声,正容,正容。
      没有反应。
      我走近,闻到酒气,浴缸旁边有空掉的酒瓶子。我推他,却发现他面色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水已经完全凉了,不知道他在里面泡了多久,他的身体也是冷冰冰的。我费了好大的劲把他拖出来,用浴袍裹紧他,把他拖到了床上,盖好被子,调高了室内温度。

      他的状态很不好,额头滚烫,却一直喊冷。我不敢离开,点了送餐服务,随便吃了两口,坐在客厅里发了微信给邵声。
      我说我暂时无法过去看他了。
      那天他本来计划了晚上陪我去一个古董店挑瓷器,他想选几件带回欧洲,送给一些生意上的伙伴。
      他问我是否一切都好,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把邵正容来的事情告诉他。

      半夜我在沙发上睡地迷迷糊糊醒来,听见他在房间里叫我的名字。我赶快跑进去,却差点被他甩过来的一只杯子砸到脸上,那只杯子堪堪擦过我,砰地一声在墙壁上开了花,碎瓷片一地都是。
      这声音过后他似乎也短暂地愣住了,清醒了一些后,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很沙哑:“你过来。”
      见我没有动,他掀开被子朝我大步走过来,就这样赤着脚踩在那些碎瓷片上面,连被割了都不知道,我叫他别走了,他却一下子扯住了我的后颈,将我像提小鸡一样提过去丢在床上。我尖叫着推开他,恐惧攫住了我的喉咙。挣扎之间,我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我被这一下打懵了,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它们那样陌生。在我能说话之前,他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在颤抖,然后解开我的衣服。

      我听见他说:“你为什么不戴戒指。”
      我其实一直都戴着,我一点都不在意它,只是这次去日本,我没有戴。
      他又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这么想跟我们家的男人搞在一起吗?你妈搞我爸,你就搞他的弟弟,你真是恶心。”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谁,那声音很模糊,有点像父亲,有点像邵声,有时候又像是我自己。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邵正容的时候,他冷淡的表情,却被大人打发出来和我一起在酒店外面散步。我说想看蜗牛,他就硬着头皮捉了一只给我,明明他那么讨厌昆虫和动物的人。
      我突然觉得作呕,用力地推开他,跑到洗手间抱着马桶把晚餐吐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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