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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四舍五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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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邵家的时候,太阳还钉在天上,欲落不落的,天色很好,一片燃烧。
院子里的一棵桃花树开了,粉艳艳的。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我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进去,撞见邵正容正和一个女人在沙发上接吻。他指尖夹着的一支烟蓄了很长的烟灰,落在了雪白的地毯上。
他们没有任何惊慌或局促,那女人朝我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邵正容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夹烟的手依然垂着,另一只手搭在胸口。
我说:“你的朋友们呢?”
他看我:“今天是大年三十,除了你,谁还会过来。”
我耸耸肩,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个女人不也来了吗。”
“她没有家,你也没有家么。”
我对她的事情提不起半点兴趣,我说:“我们家跟你们家一样,空的。”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谁说我家是空的,我每天都有很多朋友过来。”
不等我回答,他又说:“你不想来就滚。”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给他也倒了一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妈对我说了什么,”有那么几秒钟,我真的决定,要把她和邵勤的事告诉邵正容。
但最后我还是只说:“她催我赶紧结婚,我还不到20岁。”
面对邵正容,我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说谎。
他轻轻笑了一下,说:“20岁不可以结婚吗。”
我笑说:“跟你可以。”
这显然是个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偏要选在这时候说,明明我们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他说:“为什么?”
“因为我足够了解你,对你不会抱有期待。”
他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那就这样吧。”
他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肩,过了一会儿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多了一道微小的伤疤,已经恢复到接近肤色了。他对我说过,有一次在墨西哥出境的时候遇到了暴乱,流弹击中了他身边的一位同僚,血溅在他脸上。然后他被炸弹轰了出去,醒来的时候身上有别人的残肢。
我们都不是完整的、健康的人。
我轻轻抚摸了一下他额头上的疤,说:“我们真是合适。”
年后,邵声回来了。
我照常去邵家和邵正容厮混,有时候喝酒到凌晨。我们各自戴着一枚素圈戒指,聚会中并不坐在一起,他也不改浪荡习惯,对投怀送抱的女人从不拒绝。
邵声不常留在那栋房子里,他有别的住处。我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也很习惯,通常会将自己的紧张和拘束掩饰地很好。有一次我在琴房里乱弹琴,从黑色的钢琴表面上看到一个穿白衣的人影在门外闪过,但我还能继续自如地弹下去,直到曲终,才转过头去看他。
邵声:“正容说你们订婚了。”
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导致的皱眉,总之他的表情刺痛了我。
我没有否认。
他续说:“正容这孩子很不稳定,心性也还不成熟,上次失联的事情还没给家里一个解释。”
我打断:“您想说什么?”
邵声,你想说什么?
他说:“你们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
我倚着钢琴,摆出一副很抗拒的姿态:“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他绝不是无聊到要干涉别人婚恋大事的地步,只是不说话,转身走了。
两家人对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在他们眼中,邵正容是一个令他们头痛的麻烦,正愁没有人管他。至于我父亲,只道我们是两小无猜,对此甚至感到欣慰。唯一没有表态的是母亲。
她说:“你这样无非是想推我去死。”
我不知道她还有廉耻之心。
她又说:“你醒醒吧,邵正容在外面玩得多花,全世界都知道,你当你是攀了高枝吗,你不过是捡了个绣花枕头,没人要的烂泥回家。”
我觉得悲哀。
开学前,邵正容破天荒地决定送我回上海,再从上海飞去纽约。
同行的还有邵声。下了飞机以后,他们各自有一天的时间才转机,邵声飞往慕尼黑。他们带我去吃饭。
我和邵声都没有什么心情,反倒是邵正容心情颇佳,和我们断续说起很多在大学里发生的趣事。结账之后,邵正容突然被朋友叫走去酒吧,我兴致缺缺,不想去,邵声送我回了学校。
像往常一样,车子开不进去,他一定会下车陪我走一段路,确保我安全到达。
走到某一处的时候,他说:“这盏路灯终于修好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他指着的那盏灯,亮着光。我连它之前是不亮的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他已经陪我走这段路走了好几次。
每次分别,我们都不说再见。虽然每次我都觉得,我们不会再有下一次见面了。
这次也一样。
我像之前那样,站在楼梯上偷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走到那盏路灯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开始往回走。
我愣在原地,但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到楼下去了。我看着他迎面走来,在他能开口说任何话之前,我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将他抱住。
他没有动,没有回抱我,但也没有推开我。
如果人这一辈子注定要犯什么错,那不如犯一个让自己快乐的,错也不后悔的错。
他没有说任何话,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说,我就可以不问他为什么离开了又走回来。
这件事成为了我们之间的秘密。
在这次之后,我想,他应该明白这段关系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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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在深夜给他些长长的信,发到他的邮箱,他会挑着回,有时候附上一些他随手拍的照片,大多数是彼时的天空,尖顶指向苍穹的Art Deco建筑。我从秦真那里问到了他在日内瓦的住址,几乎每个月都会寄一些东西过去,有我随手乱涂的画,有我的设计作业,还有在朋友的工作室烧的陶土杯子,我拍的胶卷照片。
他从不拒收。我寄的件有追踪服务,只要他签收,我就会收到app提示,它们经常在深夜里弹出来,提醒着我,那些曾经在我手中的东西已经抵达了他手中。四舍五入的话,我们的手也算相握过。
朋友说我疯了,我把整个世界的臆想化作一场自我欺骗,妄图从中找到一个足以支撑我走下去的锚点。
我想说的是,我不是那么愚蠢的人。我可能很倔,但我不是傻子。我的孤注一掷,对他这样孤高而温柔的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压力。
我分明是在道德绑架他,我亦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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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的时候,我争取到了去荷兰的交流项目,在那边参与一些跨学科的设计工作坊,并实地考察几所建筑事务所和设计工作室。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的两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落地之后的那个周末,买了从荷兰飞到日内瓦的机票。
出了机场,我拦了辆车去他的住处。也许是沟通出现问题,也许是司机看见我是游客有意为之,下车的地点明显不是我对司机说的地址。
最糟糕的是,我的手机没电了。我问了几个路人,好不容易找到邵声家所在的公寓,路上耽误了太久,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小酒馆的音乐悠扬,夜晚来临。
我按了门铃,没有人在家。
我怕错过他,就买了一袋面包一杯咖啡,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着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我睡着了。
半醒半睡间,我听见他的声音:“嘉怡?”
然后我觉得有人把我抱起来,电梯,接着是刷着白墙的走廊,进了一间屋子里。屋子里很香,有饭菜的味道。卧室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有点像邵声车里的香气。
其实一沾到床我就醒了,我只是不想去面对厨房里那个正在做菜的女人。
听到我出来,他们都停下各自忙碌的事情,朝我看了过来。
她率先打破平静,自我介绍说她叫Leah。她看起来应该是混血儿,中文讲得很流利,腰间系着一条围裙,亚麻色长发梳成一个髻,耳朵上有七八个闪闪发光的耳钉,脸上未施粉黛,是很酷的女人。
她给我倒了杯espresso,倚在岛台上笑吟吟地看着我,夸我长得漂亮。
旅途奔波,加上时差,我又饿又累。Leah给我端来了一大盘浇满芝士碎屑的红彤彤的肉酱意面,还有一瓶辣椒油,又给我倒了一大杯气泡水。
她接了个电话后解下围裙,轻轻碰了一下邵声的脸颊,就离开了。
邵声坐在我侧旁的吧台凳上,长腿支着地面,一言不发,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东西。
我说:“我打扰到你了,是不是。”
哦对,我现在已经不再伪装了,对他不再用敬语。
去他妈的。
他突然凑近,手背挨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我说:“难怪我觉得有点晕。”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来给我拿药和温水,看着我服下。我打了两个喷嚏,又打了个冷颤。他看了我一会儿,带我到浴室,给我拿了干净的毛巾和一套全新的睡衣,让我洗个澡。
我浑身乏力,洗得很慢,好几次都要扶着墙才能站稳。打开浴室的门,我看见邵声就在走廊站着,看见我出来,才走开去客厅坐下。
我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这不是Leah的。”
我身上的这套尺寸很合身,而她的身材没有这么瘦。
他皱了皱眉,说:“是我之前的女朋友的。”
“那Leah也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算是。”
我看着地板:“那是什么,炮友?”
我知道他是故意,他也知道我是故意。
他的手边有一杯红酒,我想拿过来喝,他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用了一些蛮劲想要挣开,却动弹不得,他猛地把我拽近,钳住我的手。
“你吃了抗生素,不能喝酒。”
我说:“又不会死。”
他叫我的名字:“嘉怡,别说这样的话。”
去他妈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问我:“你住哪?”
我摇摇头。
他拿出手机给我订酒店:“把你的护照号码给我。”
我说:“我可以飞回鹿特丹。”
“今晚没有机票了。”
我仰头看着他:“我住酒店你放心吗,邵声?”
他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片刻后,他说:“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他终于说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