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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权池 尚未婚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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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仁近三个月来常去城外的汌闲观。每次下值后,他先换上常服去寺庙,待上一个时辰左右,再换回官服回家。这几日他给家里带话,只说朝中事务多,要晚些回去。
燕七亲自跟过几回,他进了寺庙并不与僧侣多谈,只是一个人跪在大殿里,一跪就是一个时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跪完了便起身离去,日日如此。
后来燕七又找人打探,发现这段时日吴仁往寺里捐了不少银钱,问缘由只说要积德。可再往下查,他家中并无变故,不仅父母身子硬朗,妻子也无病无灾。
“吴仁的现妻是何人?”
金衣仰躺在床榻上,手举着那张字条。
虽说昨日她便拿到了,却没急着看,只随手收起,反倒回府修了一整日那支裂玉簪。簪子是当年国子监祭酒在她儿时送的,如今那人早已不在朝堂,也不在了人世,她也不知怎的就翻了出来,便捣鼓了整日。
她素来喜欢自己修补旧物,不许旁人插手,侍从们都习以为常。
栀儿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想了半晌:“好似是叫……杨仟。”
方才主子让她也上来躺着,她不愿,只喜欢缩成一团。
她隔段时日便要这般陪主子想事,宫里有吩咐下来,事便一件接着一件。
“前头那两个呢?”金衣撑起脑袋问道。
栀儿眉头拧成一团,想不起来了。
“罢了。”金衣又躺回去,“死都死了,懒得记。”
她一向记不住人名,更喜欢给人取些代号,只是那些代号往往不大中听。自打有一回当着人家的面不小心说漏了嘴,她便改了这毛病。
“主子,你说,”栀儿嘟囔道,“吴仁这事,当真没个知情人?若是有,我便绑了他来,好好审一审,也省得咱们在这儿没头绪。”
金衣没接话。只当这孩子怕是累狠了,有些疯了,她可不认这是自己带出来的。
“吴仁连他家里人都瞒着,”栀儿继续嘟囔,“这可怎么下手啊……”
说到下手,金衣突然坐起来,抬手挠了挠脸:“今早沈府是不是送了请帖来?”
栀儿抬头,眼神还迷糊着:“是,说是尚书府老太太八十大寿,还有个四五日,公主要去么?”
“都有谁去?”
她随即明白过来:“主子想问杨仟去不去?”
“不错。”金衣面色沉静,可栀儿跟了她好几年,又怎会瞧不出眼底的算计,只听她又道,“吴仁那头不能轻易动手,只怕打草惊蛇,那我便先认认他这第三任夫人。”
栀儿蹭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她撂下这句话,便轻快地跑了出去。
金衣复而躺之,心中却生出些隐忧。自打嫁入崔府,朝中官员变动便多了起来,其中大半是她藏在暗处推波助澜,再与宫里串着,将那些不该留的慢慢换了去。她倒不疑此举是否妥当,那些人被换,总归有被换的道理,或是知法犯法,或是私德有亏,或是……碍着了如今的朝局。
她忧心的是,怕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京城这地方,卧虎藏龙。眼睛尖的、心思细的,迟早会觉出些不对。纵然一开始不敢确定,只要用心去查,总能寻着些蛛丝马迹。
她闭着眼想,想着想着便困了,那张字条被她顺手压在枕下。迷迷糊糊间,许多念头在脑子里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跟谁说过…...今日自己要进宫面圣来着。
跟谁说的?
她快睡着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她又怎会当真去寻父皇?且不说如今她见过的人多了,三教九流、奇形怪状,什么没打过交道,比起她经手的那些事来,这点风浪实在算不得什么,只要还能护住自己,便不必多此一举。
更何况,她与父皇之间,本就该维持着那层淡漠,面上淡着,戏才唱得下去,也才不至于被人看出半分端倪。
…...
再睁眼时,日头已挂在中天。
一碗银耳雪梨羹刚吃完,栀儿便赶回来了,许是外头热,她额角沁着汗。
金衣扔过手帕,问:“如何?”
栀儿一脸得意:“名单全弄来了。杨仟去,不过吴仁不去,这几日他有公差。”
“好。”金衣擦了擦嘴,又问,“那御史中丞李观及其妻何如瑶,还有赵府千金赵婉清,他们去是不去?”
听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忽然点出这三个名字,栀儿先是一愣,随即掏出抄好的名单对了一遍:“去的,都去。”
接着,她试探道:“公主有主意了?”
“不错。”金衣嘴角浮起一抹她自己都未觉察到的笑,“这几日,让学堂挑几个人,专往这几人跟前传些杨仟的闲话,随意编排便是,比如…...”
她没多想:“比如她本是吴府侍女,前两任夫人亡后便摇身一变却成妻,至于旁的…...”她没再往下说,“怎么伤人便怎么来吧。”
栀儿点头应下。公主点的这几个,都与吴家有些许过节,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已盘算好派哪几个嘴毒的去办。
她原本要走,忽然想起另一件要禀报的事,又折回来:“公主,萧将军今日在练武场待了一上午。”
金衣的身形顿了顿,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于是道:“哦?就只是练武?”
他不是也说要进宫么?
栀儿想了想,突然笑道:“禀报的人还说了一桩趣事。”
金衣来了兴致:“说说。”
“萧大将军从练武场回来时,路上碰见了王婆子。”
王婆子,金衣是知晓此人名号的,京城有名的媒婆。经她说成的姻缘不少,至于日后如何,她从不过问,不过一旦撞上她,确是难缠。
“然后呢?”
“王婆子好像不认得他,见着便夸,说什么这公子生得俊,气度也好,家境想必不错,便问他婚配不曾,可有心上人。”
“萧无定怎么答?”
“他说,尚未婚配,不过已有心上人了。”
栀儿故意放慢了语速,拖着调子道:“那人已是有夫之妇,我最近正为此事苦恼,要不您帮我把他们劝离吧?”
金衣先愣,旋即大笑。
“王婆子那性子,虽爱牵线,却也有自己的规矩。萧无定说这些,她怕是要气坏了?”
“可不是。”栀儿也笑,“王婆子骂骂咧咧把他赶走了。萧将军也不恼,步伐走得轻快。”
金衣已坐回床上,手指绕着发丝,道:“今日接着跟。”
…...
再睁眼时,月亮已挂在中天。
金衣也不知这几日怎么这般嗜睡,浑身也酸乏着,想来是葵水快到了。
不过这回倒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外头一阵女子的哭喊声吵醒的。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也不是十分熟悉。她随手披了件外衣,准备往外走去看看。
这大晚上,崔府里,谁敢来闹?
此时此刻,崔府厅堂。
依旧是谈庆容,依旧是那位不速之客。只是这回主母身侧还坐着魏如嫣,崔家二房的媳妇,虽不掌中馈,却也是府里正经的女主人之一。
宋应时进门时还好好的,一进崔府便哭喊起来,说要谈庆容替她做主。
谈庆容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人,头疼得很,任凭身边的侍女如何劝,那人只是哭个不停。
“又怎么了?”谈庆容耐着性子,“前几日不是才来过?”
宋应时双目已哭得红肿,想来是一路憋到崔府才发作的。
她五官都扭曲着,话也说不利索:“夫、夫人……我家夫君,他……他死在路上啦!”
谈庆容心下一惊,魏如嫣已先开了口:“怎么回事?”
“今日景修的死讯传回来……”宋应时断断续续,身子止不住地抖,“说是在去西南的路上,遇、遇见了劫匪……怎么会这么轻易?他怎么就……夫人,您是不知道,家中老母听了这话差点晕过去,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夫人……求夫人替我做主啊!”
谈庆容泛起一阵寒意,明明前些日子才见过韩景修,谁承想……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她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自己接到夫君死讯时的模样,也是这般。
不,也不全是这般。心里头的疼不比她少半分,可再怎么疼,自己也不会在别人府上撒泼。
等等。
谈庆容忽然觉出不对,夫君死了,跑崔府来做什么?
崔家与韩家是有些交情,可要说深也算不上深,前些日子她答应照拂韩景修一二,那是人情。可如今人死了,跑到崔府来要她做主?她做什么主?
“景修去了,固然痛心,”谈庆容斟酌着开口,“可你为何寻到崔府来?”
“因为这事绝不简单!”宋应时突然拔高声音,吓得一旁的下人身子一颤,“景修本就是被冤枉的!什么偷藏禁书,都是没影的事!夫人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他多年的好友申五,好端端的在太庙落水死了,申五水性好,怎会落水淹死!”
“接着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查景修。我夫君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他怎会偷藏禁书!定是申五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那人顺手把景修也一并除了!”
谈庆容看了魏如嫣一眼。
魏如嫣会意,接过话头问道:“便是你说的这样,申五得罪人,与景修何干?”
回忆起往事,宋应时稍稍冷静了些,可眼泪还是不住地流:“申五在太庙的差事,是景修帮忙安排的。他们多年的交情,申五开口求他,他总不能不管。申五在太庙出事,想必有人查到他头上,便认定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
她正要再问,没想到宋应时突然朝她大喊一声:“可我查到了!”
只见她缓缓抬起头,眼底尽是绝望,可下一瞬竟笑起来,笑得人心里发毛:“那日…...皇上便在太庙!”
金衣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谈庆容只觉眼前这人彻底疯了,她拍案而起,怒喝道:“宋应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人:“我说过多少回,这里是崔府!你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别处说去!莫要坏了崔府名声,连累我们!”
宋应时身旁的侍女不停磕头赔礼,自知主人闯了大祸,这话若传出去,韩府是真的完了。
夜色里,一道淡金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众人见了,纷纷福礼道:“公主殿下。”
宋应时瘫坐着,连行礼都不知道,侍女想扶她起来,却不知她是没力气还是不愿,纹丝不动。
她心里明白,方才那番话,公主定是听见了。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任由那人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谈庆容见其面色不善,迟疑道:“公主,莫听她满口胡话。”
金衣没有应声。
她并未弯下丝毫身子,面上无波无澜,只是睥睨着宋应时,缓缓开口:“韩景修死了?”
说完这话,她故意顿了顿,直直地盯着瘫软在地上的人,“死了,便死了。”
“不过你胆子倒是挺大的,”金衣不紧不慢道,“你是想说,父皇害死了你夫君?还有那淹死的申五?”
此话一说,周遭全都噤了声。
“你若是手里有实证,拿出来,我做主替你递上去。”她朝宋应时伸出手,轻轻抬了抬,“怎么,没有么?”
说罢,她好似又想起什么,勾了勾唇角,“还有,既然胆量这样大,前几日说我那些闲话时,就应该当着我的面说。”
宋应时没料到那话也被她听了去。
见此人依旧一言不发,金衣突然冷笑一声:“你还有孩子吧。”
“都叫什么?”
要说方才是心如死水,此刻宋应时便有些害怕了,更不可能应答。
金衣绕着她慢慢踱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剜在心上:“啊,我想起来了。”
“韩婕是你大女儿,今年十岁,而韩慎是你小儿子,今年不过五岁,两个孩子并未养在京城,而是在祈州。”
说罢,她轻声道:“对是不对?”
宋应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你、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金衣轻笑一声,“只是想夸一句,名字取得都好听。”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一旁的谈庆容,似是意识到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
“既然你的夫君已去,往后说话更该三思而后行,没有证据的事,一个字都莫要乱说。”
“至于韩景修死得冤不冤,事情的本末,已不是你左右得了的,深究无益。”
魏如嫣在一旁看着,公主这番话,前头是刀,后头像是宽慰,可她听在耳里,却丝毫觉不出半分暖意。
金衣说完,再不多看那人一眼,转身往内院走去。
谈庆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日,太庙偏殿,皇上坐在椅上,屏风后立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两人正低声议事。
谁知门突然被推开,申五踉跄着闯进来,抬头一看,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转身就跑。
不久后,落水。被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