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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摇心树 今夜崔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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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受祖母之命,崔府难得聚在一处用晚膳。
“公主,可曾收到怅清寄来的家书?”
问话的是崔府大老太太宁桉,崔怅清的祖母,今年八十有五,身子虽不复年轻时硬朗,神思却依旧清明。
她平日鲜少过问府中琐事,崔府上下多由谈庆容打理,唯有遇上关乎崔府声誉的大事,仍需她出面定夺。
金衣愿意敬重的人不多,宁桉是其中一个。
崔府三代从军,怅清的祖父与父亲皆战死沙场,为大晟立下汗马功劳,却也早早殒命。
宁桉本是锦衣玉食的贵女,丈夫走后,外头要应付风言风语,里头要撑着整个家业,承受丧夫丧子的痛楚之余,还能把孙儿送去战场,让崔府屹立不倒。
此等心气,金衣想了想,她没有。
她坐在宁桉身侧,少见地敛了锋芒:“今儿一早便收到了。”
信上依旧只一句“安好,勿念”,金衣看过后便收进柜中,与之前的一并妥善收好。崔怅清离京半年,每月都送来一封家书报平安,不过她从来不回。
“那便好。”
宁桉点头,岁月痕迹却难掩她年轻时的昳丽,“怅清半年没着家,纵然边境苦寒,我却知晓你也不易。我刚去了封信,让他一得空便赶回来。”
谈庆容坐在宁桉另一侧,含笑附和。
她本以为这顿饭能安安生生吃完,二房却偏在此时开了口。
“说到不易,”崔绍衡似是不经意地接话,“昨日之事,大嫂处理得也不轻松吧。”
他稳稳地看向谈庆容。
谈庆容本不想说起此事,可也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毕竟二房那边,总要找些由头说道说道的。
“无妨,”她替宁桉盛着汤,语气平缓,“宋应时往后应当不会再来闹事了。不过至于韩家,若真有难处,我们也该尽一份力。”
“大嫂想得周到,也都是为了崔府的脸面。”崔绍衡先是点头认可,随后又将话锋一转,“只是依我看,公主昨日对韩夫人说的那些话,未免有些……”
他静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金衣正往嘴里送菜,没来得及反驳,只见他又道:“韩夫人新遭了巨变,你言辞间却无半分宽慰劝解,全是威压之意。若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我们崔府?”
昨日宋应时在时,崔绍衡并不在府中,想来是魏如嫣转述了始末。
金衣没接话,只是笑笑。
她早已习惯。
崔绍衡向来如此,她贵为公主,旁人自然不敢置喙,可他却从不放过。这位二叔但凡逮着她半点不规矩,必要当面说教一番,起初她还辩几句,辩来辩去发现没用,他该说还是要说。
后来索性省了力气,只管笑,他倒还消停得快些。
说起此人,不同于崔家世代从军的规矩,他在翰林院当差,文墨功夫是有的。金衣每回见他,总想起儿时学堂里那些老夫子。
不过她也清楚,他的苛责并不只是性情使然,更与当年所拥立的王爷败于父皇之手有关。
郁气难消?金衣只管大口朵颐,倒也寻常。
本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谁知他儿子又接上了。
只见崔承楣放下筷子,面上竟有几分怒气,语气十分不快道: “公主还问人家孩子的名字?这是何意?这话莫非是想说,若他们将真相抖出,要将孩子也赶尽杀绝吗?”
果然是他父子一脉,金衣也不甘示弱地刚放下筷子,正欲回他一句“是又如何”,却被另一道声音抢了先。
“承楣,莫要胡说!”
魏如嫣开口拦着,语气听着严厉,却仍是温和做派。
她接着看向金衣,略带歉意,“公主莫怪,他今日在学堂被夫子训了几句,心里不痛快,便带回家里来了,待会我必将好好管教一番。”
宁桉面色一沉,冷声道:“大逆不道,满嘴浑话。这饭你也不必用了,下去。”
崔承楣虽还满脸不甘,却到底不敢顶撞祖母,放下碗筷,起身道了句“孙儿告退”,便转身走了。
金衣见他吃瘪,脸上尽是难以遮掩的轻快。
这时,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昨日是韩夫人在府中撒野在前,公主若不说些重话压着,她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来,那些话若传出去,岂不是要害了咱家?毕竟此话是从崔府而出,往坏了想,许是韩夫人想拉着崔家一道下水也说不准。”
说话的是崔延灵,素日里最怕祖母,此刻却壮着胆子开了口。
金衣有些意外,她昨日可没想那么多。
不过,她还是盈盈一笑,眉眼里藏着点小小的得意:“灵儿最明白嫂嫂了。”
崔延灵对上她的眼,脸一红,将眼神扭向别处去了。
谈庆容笑吟吟看着她:“灵儿真是长大了,都会说正事了。”
魏如嫣一边为女儿的机敏而骄傲,一边又觉着这话把她爹和哥哥方才的话都给驳了,于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温声道:“乖灵儿,先把饭吃了。”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片刻后,宁桉缓缓道:“下个月便是怅清的生辰了,虽说他只能和军中弟兄们过,但家里总归要尽份心意。庆容,你张罗做些他爱的吃食,遣人送去。”
说完,她又看向金衣:“怅清一向爱你的字画,这几日你便画几幅府中寻常景象过去。最好,把你自个儿也画上。”
*
饭毕,金衣往自己院中踱去。
夜风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脑子里正想着祖母方才的吩咐,该画些什么好呢?
她自幼便知,崔怅清一直喜欢她的画。
想起幼时在学堂,每逢评画,夫子总要将画作铺陈一地,让众人各自票选心中最喜的一幅。她的画向来不差,甚至常得夫子夸赞,可因着公主身份,反倒无人敢选,因为选了她,便像是只剩攀附之嫌。
不过她早习惯了,每回看自己的名字孤零零挂在最末,也不觉得什么。
可无论哪一回,总有一个人,笔笔不落。
崔怅清。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轻轻一顿,尚未来得及细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公主。”
那声音清朗,却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拘谨。
金衣回头,原来是崔知节。
他是崔怅清的弟弟,性子温和,生得也清秀温润,眉眼不算锋利,却很端正,一眼看去便是读书人模样。
不多时便要下场科考了,他近来愈发少见人影,白日里不是在学堂,便是在书房埋首苦读,连今日晚饭,也是叫人送去房中用的。
此刻月色下,崔知节站在几丈开外,没有再往前走。
他穿一身青色衣袍,袖口沾了点墨迹,想来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
金衣等他开口。
“我听闻,今日在饭桌上承楣冲撞了公主,他年纪尚小,说话不经考量,还请公主不要介怀。”
金衣略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是为这件事而来。
她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小孩子的话,我还能记着不成?”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之前也说过了,在府里,除了你二叔二婶那一房,都不必唤我公主。你只叫我嫂嫂便好。”
崔知节先是微微一怔,过后,露出半分笑意:“明白了。”
“嫂嫂。”
金衣朝他走近了几步,也笑道:“这才对呀。”
这一两步的距离,带起极淡的香气,她身上惯用的熏衣香本就清浅,随夜风轻轻送了过来,若有若无。
崔知节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盯着他:“又读书到现在?饭也没好好吃吧。”
崔知节轻轻一声:“嗯。”
想起初嫁入府时,两人身量尚且相仿,如今却要她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目。
半年而已,竟长了这么多。
她今夜难得清闲,便又问道:“近日功课如何?下场应试,可有把握?”
崔知节望着嫂嫂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
他一时不记得答话。
“嗯?”金衣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道,“我有把握,嫂嫂。”
平日在学堂,他向来谦逊稳重,言语不多,可此刻,被她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难以察觉的勇气。
“今年的状元,嫂嫂大可押在我身上。”
金衣却只当他是少年意气,失笑道:“我自然押你。就算你不说,我也只信你。”
她心里清楚,崔家待她向来宽和。嫁进崔府这半年,她规矩散漫,还常常出门,一出去便是一整天,可崔家的人从不过问,只叮嘱她平安回府。
因此除去二房,旁的人,她都愿意亲近。
“等你考完,”她忽然道,“我给你做顿好吃的,算是彩头。”
他愣了一下:“嫂嫂会做什么?”
她老实承认:“我不会,但栀儿会。我让她做,我端过来,也算我做的吧?”
他忍不住笑了:“算,自然作数。”
“不愧是要中状元的人,倒颇会说话。”
她说着,忽然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端:“这儿。”
崔知节微微一怔:“嗯?”
“有墨。”
他尚未反应过来,她已伸手替他轻轻一抹。
指尖掠过,他整个人一动不敢动。
金衣心觉好笑,平日里还算是个机敏的,怎么到了她面前,却总是呆呆的。
她却未多想,只收回手,语气如常:“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
崔知节耳根微微发热,只点了点头。
他原本想说一句“嫂嫂也早些歇息”,但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终究只应了一声:“好。”
今夜崔知节睡得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