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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袭金山 皇上命臣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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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陛下,昨日将军在家休养。”
“启禀陛下,昨日将军在家休养。”
…...
金知吾看着一大早匆匆前来回禀萧无定昨日行踪的内侍,将手中奏折搁下,淡淡道:“萧无定又在府中歇着?”
“启禀陛下,昨日将军与公主见上了!”
时间往回推三日。
萧无定自御前告退后,前两日都未出门,睡了个昏天地暗。天大地大,歇息最大,他向来如此。
消息传进宫里便传吧,他总不能为了应付盯梢,连觉都不睡。
不过这日他约了沈放去醉月仙小酌。
沈放乃礼部尚书嫡长子,两人早年因习武结识,至今已有十余年交情。
萧无定到时,沈放正半倚在榻上,怀中搂着一名女娘。那女娘眉目娇柔,正执杯喂他饮酒,指尖还缠着他一缕发丝。
见萧无定进来,女子脸上原本的红晕似乎又深了几分,忙从沈放怀里起身,福了福身子,声音娇俏:“萧大将军来了。”
沈放也立刻起身迎他,只是坐得太久,猛地起身眼前一花,又跌坐回去,嘴上却不停:“你可算来了!”
萧无定似是对这场面司空见惯,绕过两人走到一旁清净的座位,反倒侧目看向那女娘,挑眉道:“我们见过?”
女娘被他一问,愣了一瞬,瞥了沈放一眼才低声道:“不曾。”
“沈公子说今日将军会来,奴家才得以一见。”
萧无定伸手去够酒壶,女子正要上前伺候,他随手一挥,示意不必。女子会意,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随后,他往后一靠,倚着软垫,看向沈放那张泛红的脸:“又是个新女娘。她知晓你这般行事么?”
沈放自然明白萧无定说的“她”是何人,因此听了这话反倒一怔,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酒意去了三分。
不过随即他又笑起来:“不知。”
顿了顿,又说:“我是说,我不知她知不知晓。不过她就算知又如何?她从不过问我行止,从不关心我去处。既如此,我做什么都是自个的事,何必在意她的心思?你说可是?”
萧无定轻笑一声,看来还是醉着:“你上回去见她,是何时?”
“……昨日。”
沈放答完便觉着有些挂不住脸。
于是他生硬地扯开话头,逮住他问道:“你、你你此番回来,可有打算?”
不知为何,萧无定脑中突然掠过那日皇上身边李双全狡狯的眼神,想了想,有些迟疑道:“查查霍宴的下落。”
沈放酒醒了泰半:“你若查霍宴,我可替你留意京中动静。只是这么久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晓,你也该有个准备。”
“我明白。”萧无定点头,“如今我反倒宁愿他战死。”
“是啊,一个活生生的将领,若无声无息地消失,能去哪?”沈放顿了顿,“要么被俘,受尽折磨,要么……”
余下的话,两人都没再说。
随后他推开眼前的酒盏,给自己倒了杯清水:“你此行,怕不止这一件事吧?”
多年好友,他能觉到此人言语中有遮掩之意。
萧无定也确实想说。
他在军中多年,情爱之事从不沾手,如今急需一位军师。虽说沈放自己也是个求而不得、不得其心的,但京中他能信之人,也就这一个了。
“圣上交了些差事。”
话到这里,沈放莫名有些不敢细问,只道:“那便好生办。”
“不问问是何差事?”
沈放指了指自己:“能问?”
“自然,”萧无定嘴边噙着笑,“与一位公主有关。”
沈放把当朝几位公主挨个数过去,数到“斯驭公主”时,萧无定点下了头。
“怎么是她?”
沈放皱眉,他其实与这位公主打过照面,生得像她母亲贤妃,模样极美。只瞧着便不是好相与的主,不爱言语,也不爱笑,至少对他没笑过。
可她不是已嫁入崔府?何事能与无定扯上干系?
“该不会是…….”沈放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面色微变,“崔将军出事了?”
“人家在西南好着呢。与他无关。”萧无定想了想,又改口道,“其实也有些干系。”
“什么干系?”
萧无定看着他,没言语。
沈放随口一猜:“总不会是让你去跟崔怅清抢人吧?”
萧无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还真是。”
…...
醉月仙厢房的隔音向来极好,倘若里面的人注意些,即便外头有人将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清里边的交谈。
然这一日,二楼所有客人都听见了从某间厢房里传出来的一声暴喝——
“什么?!这事你也敢应下?!”
*
从厢房里出来后,萧无定对这位斯驭公主,已然有了几分成数。
防备心重,不是那等热络张扬的性子,想要靠近,恐怕得费些心思。不过她从前在宫中极少露面,成婚后反倒常在外走动,沈放便断言,萧无定若想与她结识,倒不算难事。
沈放抬手揽着他的肩,萧无定身量高阔,沈放搭得久了,手臂微酸,索性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一边走一边道:“过几日,我父亲要给祖母办八十寿宴,朝中官员与内眷都会到。我前两日偷看了名帖,你与公主的名字都在,不如?”
萧无定正要问有没有更早些的机会,沈放忽然脸色一变,紧抿着嘴,猛地拽着他加快了脚步。
“怎么?”萧无定低声问。
“说人是非,人便现身,屡试不爽。”
“我方才瞧见她了。”
闻言,他本想转过身去,被沈放硬生生拽住了,“别看,就在后头,就在后头!”
“你说,我们刚才说的话,不会被听了去吧?”沈放将嗓音压至更低。
“怕什么?”萧无定任由他拉着,不紧不慢道,“听去了又如何?更有意思。”
“有意思个头啊!”沈放把人带到二楼一处隐蔽角落,这儿视野开阔,能瞧见窗边那几桌,却不易被察觉,“你当崔家是好欺负的?崔怅清是不在京城,可崔家主母谈庆容是什么人?她府中一个下人受了委屈都要亲自上门讨公道,你惹到她头上,管你是不是镇北大将军,我都替你脖子上那点东西担心!”
萧无定没接话,只是眼盯着这些客人。
他的目光越过几桌宾客,落在靠窗的一席。
那女子一身织金长裙,身形清瘦,发髻挽得精致。肤色白润,眉眼修长,眼下还藏着一粒浅痣。
也不知怎的,隔了这么远,他竟把那颗痣也看清了。
沈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啧了一声:“哟,眼挺尖。那位就是你要勾引的人。”
萧无定瞥了他一眼:“此非勾引,吸引罢了。”
“行,”沈放不欲与他争辩,敷衍道,“萧将军最大。不过,你要怎么勾……吸引她呢?”
“当然是,让她也注意到我。”
……
为免沈放再添乱子,萧无定揽下了酒钱,将人打发走了。
随后,他在离金衣不远处挑了张桌子坐下,随意点了壶酒,还有几碟小菜。
他半倚着墙,没有刻意遮掩目光,并非打量,更谈不上轻佻,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落座不久,金衣便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今日来此并非消遣,是为正事,酒楼临街,人来人往,本觉着坐窗边说话反倒不易被人留心。
对面坐着的便是燕七,她在民间亲手挑出、留在身边多年的心腹,今日,正是她要回禀吴仁近来的行踪。
只是话尚未出口,旁边多了个闲人,见那道目光没有收敛的意思,金衣心中冷笑,声调微提,忽对燕七道:“前两日,团糕捉了只鼠。”
团糕,自是她养在府中的那只猫儿。
燕七虽一顿,却顺着道:“不知是怎样的鼠?”
“和人一样大,隐于暗处,鼠目窥伺。”
说完,她轻声笑了起来,燕七明白主子这话意有所指,道:“团糕身手不错,吃干净了?”
金衣伸出手,轻轻一捏:“我掐死了。”
萧无定纵是傻子也听得出来这是在说自己。可他纹丝不动,反而更有兴致。
他才不在乎自个儿被掐死,他好奇的是,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身边怎会有这样一位江湖气极重的女子。那女子发丝高束,举手投足间还透着一股豪迈气,一看便不是正经路子出来的。
金衣这头已压低声音:“你先走,别回学堂,路上留心。”
燕七得了令,丝毫不拖泥带水,起身时顺道:“主子小心。”
随后,她便迈着大步离开了,经过萧无定时,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萧无定回以坦荡一笑。
随后,两双眼睛终于对上。这是金衣第一次用正眼看他,第一念头却是——相貌不错。
她并不否认自己喜看好皮相,崔怅清亦是其中翘楚。可眼前此人,眉目凌厉,五官深邃,锋芒却更盛,身上没有世家子弟那股被礼法箍住的劲儿,倒是少见。
她心中起了几分兴致,抬手,朝他勾了勾。
萧无定舍下那几碟小菜,提着酒壶与酒盏便走了过来,没等金衣开口,便坐在了她的对面。
金衣双臂交叠在身前,看似在笑,可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尊姓大名?”
“萧无定。”
她轻“啊”了一声,心中飞快过了一遍此人的来历:“镇北大将军?”
“不错。”萧无定微微颔首,“初次见面,公主。”
“既是初见,”金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慢声道,“将军怎就选了这般不入流的法子?”
此人的名头她听过,父皇信得过的人,应当不是歹类。只是若真是父皇派来的,何必偷偷摸摸,正大光明与她说话便是。
“在边关待久了,不入流的事做多了,也就惯了。”萧无定轻抿了一小口酒,朝她笑道,“公主不喜欢?”
“不。”
金衣也端起面前的小盏,往前一递。
轻轻碰在他杯沿上:“我喜欢。”
她一饮而尽,眼里带着几分挑衅。
萧无定眉梢微动,方才分明是他起的头,怎么几息之间,反倒像是被她牵着走了?
他轻舔沾酒的下唇,那点湿润让唇色显得愈发明艳:“我对公主好奇得很。”
金衣歪了歪头,似在认真琢磨这话:“巧了,我对将军也是。”
“公主尽管问。”萧无定敞开手,一派坦荡,“我知无不言。”
“将军知道我要问什么。”
“皇上命臣来保护公主。”
萧无定没说谎,只是隐去了最要紧的那句。
金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无定迎着她的目光:“公主信是不信?”
“我信。”
金衣答得干脆,她是真信,因为没人敢假借圣意。只是此人的意图,绝对不止于此。
不攻反退,她接道:“将军尽管问,我也知无不言。”
萧无定看了看窗外,随即又落回她脸上:“公主那位友人,倒是特别。”
“本宫是公主。”她轻笑道,话里的骄纵却不让人反感,“独特些,有何不可?”
萧无定好似恍然大悟,朗声笑道:“真是。”
不过不急,这些事之后总归会被他知道的。
几番来回过招之后,各自都摸清了对方的底,都是不好套话的主,东拉西扯,句句都答了,句句都没答到点上。
金衣向来不愿在旁人身上多费工夫,不过今日这张脸,倒是让她看了个够,也不算虚废光阴。
“本宫不是什么闲人,没闲情陪将军在这喝酒。”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不过将军若要继续跟着,却也无妨。”
“不跟了。”萧无定没动,只抬起头看她,“臣,不觉着公主需人保护。”
方才那侠客,如今正守在布料坊门前的巷子里,紧紧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真是不小心,叫他看见了。
他顿了顿,认真问:“不过,公主明日去哪儿?”
金衣不假思索:“进宫。问问父皇,萧无定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无定笑着又斟了一杯酒:“好。”
她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句:“那明日我也进宫。”
金衣没说话,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萧无定正品着酒,自然也没回头看她。
楼梯窄,金衣下去时,正碰上端着酒菜的小童往上走。那孩子侧身让路时,她顺便抬手,替其拂了拂衣角沾上的墙灰。
“小心,蹭着灰了。”
孩童应了一声,与她错身而过。
待她走到一楼,看向袖中多的那张纸条:
禀告。吴仁,近日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