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你情债累累》李清照的煜

95、巧言护杰 房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算盘声和翻页声。又过了许久，苏灵匀似乎是坐得太久，腰背有些僵硬，她放下账本，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起身，在旁边的书案上找了找，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和几张空白的宣纸，走回凌莫杰身边，将纸笔递给他。

　　“能帮我……再写几个‘清、知、明’字吗？就像考前那天早上那样。”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疲惫的请求。那神奇的“字蝶”能让她头脑清明，精神专注，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凌莫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淡淡青影，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行，你的身子会熬坏的。”

　　苏灵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强求，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将纸笔放回原处。她坐回自己的小凳子，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重新拿起账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翻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苏灵匀的困意如同潮水般不断上涌，眼皮越来越重。她开始频繁地眨眼，摇头，用手拍打自己的脸颊，甚至偶尔会用指甲狠狠掐一下自己的虎口或手臂，用痛感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但疲惫是生理性的，难以抗拒。

　　凌莫杰一直默默地看着，看着她与瞌睡顽强抗争，看着她因疲惫而眼神涣散，又猛地惊醒，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他看见，苏灵匀似乎是真的撑到了极限，眼神都有些发直，竟悄悄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女子修眉用的小巧银剪刀，就要朝着自己的大腿扎下去！

　　凌莫杰瞳孔一缩，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了那锋利的剪刀！

　　苏灵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茫然地抬头看他，眼中布满了血丝，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了，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道：“不……不能睡……”话音未落，身体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凌莫杰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接住，揽入怀中。苏灵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瞬间，就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小猫般的呼噜声，可见是真的累坏了。

　　凌莫杰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他心中微软，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和井诗诗一起练拳的时候，累极了也会这样靠着他睡着，也会打这样的小呼噜。

　　他想把她放到床上好好休息，可一回头，看向卧房——那里早已被高高的账簿彻底淹没，连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又看了看客厅，同样无处可躺。

　　没有了床，凌莫杰索性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苏灵匀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用自己宽大的旧道袍下摆盖住她有些发凉的手臂。他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坐在那个小小的绣墩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清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已是子夜时分。

　　凌莫杰一动不动，如同最沉稳的磐石。怀中的苏灵匀睡得很沉，呼噜声渐渐平缓，眉头也舒展开来，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

　　第二天中午，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温伊伊，才终于从深沉得如同昏迷的睡眠中挣脱，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更是酸软无力，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过一般，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她费力地转动眼珠，适应着透过窗棂洒入室内的、过于明亮的阳光。

　　随即，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几分妖异冷冽的绝色面庞。

　　柳无情正微微俯身，凑近了仔细瞧着她，师傅的一双凤眼，本应妩媚多情，可此刻那双眸子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审视。她穿着一身标志性的、如火如荼的红色曳地长裙，既有少女的纤细，又蕴含着成熟女子的丰腴与力量感，是美艳与危险最极致的结合体。

　　“死丫头，”柳无情开口，带着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的磁性，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温伊伊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力道不轻，眼神锐利如刀，“昨晚干什么去了？一回来就倒头昏睡，怎么叫都不醒，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她说话向来直接，毫不避讳。“一看就是被人欺负了。说，是谁？师傅这就去取了他项上人头，给你出气，顺便活动活动筋骨。”她说得轻描淡写，确实她杀个人就如同出门买棵白菜、喝杯茶水般寻常，那股子睥睨众生、视人命如草芥的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然而，正是这份毫不作伪的护短与霸道，让刚从混沌中醒来的温伊伊，瞬间感受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亲昵。

　　温伊伊被她捏得脸颊生疼，却不敢躲，反而心中一暖，连忙伸手拉住柳无情那柔若无骨的手腕，急声道：“师傅！别！别去！他……他的命，徒儿自己会去取的！“

　　柳无情低头看着她，凤眸微挑，似笑非笑：“哦？那为何未取？”

　　温伊伊眼珠转了转。她当然不能说是自己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被抽了屁股求饶——那也太丢人了！她温伊伊可是圣教圣女，未来要继承大统的人，怎么能让师傅知道她被一个赘婿打得叫哥哥？

　　可是，不说实话，师傅肯定会亲自出手。凌莫杰虽然可恶，但……但好像也没那么该死？

　　”我没杀他，……是因为…她眼珠慌乱地转了转，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能让师傅息怒、至少暂时不要立刻去找凌莫杰的理由。忽然，她灵机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说辞，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说道：“因为我发现……他好像……喜欢师傅您！”

　　柳无情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厌世疏离、对万事万物都显得不耐的凤眸，倏地微微一挑，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荒谬的质疑，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喜欢我？”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她柳无情，圣教教主，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小儿止啼的“女魔头”，杀过的人估计比某些小门派全部弟子加起来都多。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世家子弟、朝廷鹰犬，听到她的名字不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就不错了，喜欢？开什么九天十地的玩笑！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神情既是不信，又是傲然。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温伊伊见师傅满脸不信，甚至觉得她在胡言乱语，赶紧坐直了身体，也顾不得浑身酸痛了，信誓旦旦地补充，把昨晚凌莫杰那几句关于“喜欢师傅性格”的话，添油加醋、狠狠“艺术加工”了一番，力求听起来“合理”且“震撼”：“真的！千真万确！他亲口说的！他说师傅您直率坦诚，光明磊落，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虚伪做作得令人作呕；还说您……风华绝代，气质无双，是他见过这世间最美、最特别的女子，什么大家闺秀、江湖侠女，在您面前都黯然失色，如同萤火比之皓月；更说您修为通神，心志坚定如铁，为了心中大义百折不挠，这份气魄与执着，让他……仰慕至极，心生向往，喜欢得不得了！说什么若能得师傅青睐，必当一生追随，死心塌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看那样子，简直是要死要活，魂都被师傅勾走了呢！”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师傅的神色，心中暗自祈祷：凌哥哥啊凌哥哥，我可不是故意编排你，我这也是为了给你谋条生路嘛！她很清楚，以师傅那说一不二、杀伐随心的性子，若是认定凌莫杰欺负了她，真可能下一刻就提着剑杀上明博楼，取他性命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虽然那家伙可恨，但……好像罪不至死？而且，师傅若是知道昨晚自己被他那般“教训”的细节……她简直不敢想！

　　果然，柳无情听完自家徒弟这一番绘声绘色、极尽夸张的“转述”，先是愣了一下，绝美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随即，那张常年带着讥诮杀意的绝美脸庞上，竟然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与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柳无情笑得花枝乱颤，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杀伐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自内心的得意与畅快冲淡了不少，竟意外地显露出几分属于少女般的、纯粹直率的娇憨与明媚来。“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金陵城里，满街的假道学、酸秀才、伪君子，竟然还藏着个不瞎的！有点眼光！哈哈哈！”她越说越得意，凤眸中光华流转，仿佛想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叉着腰，语气愈发嚣张畅快，“下次要是见到御剑仙宗那个整天板着张死人脸、装清冷高贵、好像全天下男人都该围着她转的冰婆子，老娘非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炫耀炫耀！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吃她故作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一套！哈哈哈！”

　　温伊伊看着自家师傅这毫无形象的大笑，心中又是觉得好笑无奈，又是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她看着师傅此刻鲜活明媚、毫不作伪的笑容，心中也隐隐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感慨。

　　师傅她……其实活得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纯粹、真实、洒脱。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杀就杀，想笑就笑，从不掩饰，也从不在意世俗眼光。虽然这性格让她成了人人惧怕的“魔头”，但也让她活得无比真实、洒脱。

　　能在这浊世之中，遇到一个似乎懂得欣赏师傅这份独特“真实”与“锋芒”的人，哪怕那家伙是个讨厌的、古怪的、实力深不可测的“凌哥哥”，温伊伊也觉得，真挺不容易的。不然，师傅这般绝代风华、惊才绝艳、本该被无数人仰望爱慕的人物，若只是因为性格特异、立场对立，就终生无人敢真心爱慕、理解，那这世道，未免也太无趣、太可惜了。

　　她看着师傅在窗前笑得恣意张扬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师傅这样，真好看。

　　不知道那个凌莫杰，如果看到师傅这般模样，会不会真的喜欢上她？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想什么呢！师傅是师傅，她是她，凌莫杰那个呆子……

　　那个呆子。

　　她想起昨夜最后，被他抱在怀里疗伤时的心跳加速，想起他抽她屁股时那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句“等你不再打打杀杀，有个姑娘样子的时候再还你”。

　　她的脸，忽然有些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