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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账海相伴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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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明博楼。车厢里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辘辘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凌莫杰打破了沉默,问道。他记得苏灵匀早上说过要去苏宁波府上。
苏灵匀靠着柔软的车壁,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当然是问的呀。”她自然不会告诉他详细过程。
今天早上,她依礼去了族叔苏宁波的府邸拜会,结果确实如她所料,并未得到什么礼遇。苏宁波对她暗中调查金陵账目的事情耿耿于怀,言语间多番试探、嘲讽,甚至隐晦地提及她父亲失踪、她身为女子却不安于室,处处透着羞辱与排挤之意,苏灵匀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心中憋闷。中午从苏府出来,心情不佳,她在路边茶楼稍坐,恰好遇到了阅卷结束后、与几位同为考官的同僚一起用午膳的井诗诗。
井诗诗见她神色郁郁,便邀她同坐。两女避开旁人,低声交谈。苏灵匀便将早上凌莫杰帮她梳妆打扮的事情当作趣事说了,本意是想分享点轻松的事情,也隐晦地表达凌莫杰并非全然冷漠。井诗诗听了,一点也不意外,笑着说凌莫杰就是那样,对学习任何事情都有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热情,不管学什么,一旦开始就极其认真,让苏灵匀以后不妨多教他些生活技能,既能让他“有事做”,也能潜移默化地培养感情。
苏灵匀又提到凌莫杰分不清珍珠粉和另一种养肤粉的事情,觉得有些奇怪。井诗诗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事实——凌莫杰没有味觉和嗅觉,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二色,对疼痛等感觉也很迟钝,情感更是异于常人的凉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魂魄残缺所致。
苏灵匀当时就呆住了,心中震撼无比,之前许多关于凌莫杰的古怪之处瞬间有了答案。她看着井诗诗平静中带着疼惜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那些伤人的话语、淡漠的反应、异于常人的举动,并非出自本心恶意,而是因为……他。这个认知,让她之前对他的诸多怨怼和不解,瞬间消散了大半。
碍于井诗诗身边还有同僚,苏灵匀没有多问。下午,她心情复杂地回到明博楼,刚进大堂,掌柜的就急忙迎上来,将凌莫杰打听铸兵炉、然后被指引去“百炼坊”的事情告诉了她,言语间颇为担忧,毕竟在金陵这种地方,私自铸兵的念头太过敏感,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苏灵匀谢过了掌柜的提醒,心中了然凌莫杰是想亲手做东西,大概是礼物。她既感动于他的心意,又担心他不懂世情,贸然行事会惹麻烦。于是,她片刻未停,问清“百炼坊”的位置后,便立刻乘马车寻了过来,没想到正好撞见方才那一幕。
这些前因后果,苏灵匀自然没有对凌莫杰细说。凌莫杰见她不愿多言,也就不再追问。马车在雨中平稳前行,很快便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明博楼。
等两人坐着马车回到明博楼顶层的客房,凌莫杰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景象让他又是一愣。
只见宽敞奢华的外间客厅,此刻几乎被堆积如山的、蓝色封皮的账簿彻底淹没了!账簿从门口开始,沿着墙壁一直堆叠到天花板,只留下中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桌上、椅上、乃至那个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都摞满了厚厚的账册,几乎找不到一块可以安稳落座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特有的味道。
苏灵匀也跟着走进来,看着这满室的“书山”,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只是那微笑之中,肉眼可见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奈。她转头对凌莫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歉意:“你先去里间歇息吧,我这里……有些事要忙。”她指了指那浩瀚的账册海洋。
没有等凌莫杰说话,门外就传来了掌柜略带急促的声音:“苏小姐,最后一批账簿送到了,您看是放在……”他走到门口,也被屋内的景象吓了一跳,话音卡住,面露难色。这哪里还有地方放?
苏灵匀看着这水泄不通的客厅,也蹙起了秀眉。
凌莫杰却直接开口,语气平淡:“放在卧房吧。”
掌柜的一愣,提醒道:“凌公子,卧房也放了,那……可就没有地方休息了。”床被账册埋了,还怎么睡?
凌莫杰依旧平淡:“无妨,放吧。”
苏灵匀心中一暖,没再反对,对掌柜点了点头。掌柜连忙指挥着几个强壮的伙计,开始将最后几大箱账簿小心翼翼地搬进卧房。很快,卧房那张宽大奢华的红木雕花拔步床,也被高高的账册掩埋,只剩下床帐顶部还露在外面。
苏灵匀和凌莫杰并肩站在客厅唯一的“通道”入口,看着里外两间几乎变成巨型库房的房间。
凌莫杰看着眼前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账册海洋,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问道:“这么多……都要看?”这数量,远远超出了一个家族正常产业对账的规模。
苏灵匀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却也有着不容动摇的坚毅:“不仅要看,还要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核对、计算、找出问题。”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战场。
“要看多久?”凌莫杰追问。
苏灵匀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估算道:“不吃不喝不睡……估计也得三四天吧。必须在放榜之前看完。”
凌莫杰看着屋内堆成灾难级别的账册,又看了看苏灵匀单薄却挺直的身姿,缓缓摇头,语气肯定:“这不可能。”以凡人之力,这根本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苏灵匀自然也明白,但她眼神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倔强:“那也要看呀。”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弯腰从“书山”脚下搬出一个小巧的绣墩,放在“通道”尽头稍微宽敞点的窗边角落,然后坐在那冰冷坚硬的凳子上,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就着明亮的灯光,神情专注地翻看起来。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快速移动,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拨动着一个小巧的紫檀算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
凌莫杰看着她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的侧影,不再说什么。他默默转身,去楼下厨房,用最快的速度准备了几样清爽可口、易于消化的小点心,又沏了一壶提神醒脑的热茶,用一个托盘端了回来。
他将点心和小茶几放在苏灵匀伸手可及的地方,热茶倒好,放在她手边,还细心地试了试温度。然后,他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坐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影响她,又能随时照应。他睡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此刻并无睡意。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苏灵匀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偶尔,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浑厚悠长,穿透雨幕。
不知道过去多久,当又一次钟声响起时,苏灵匀刚好合上一本账簿,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凌莫杰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叠起的一小摞看完的账册,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书海”,心中默默计算——一个时辰,她看完了五本厚册。这个速度,对于核对繁杂的家族账目来说,已经是极快极快了,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绝无可能做到。凌莫杰心中不由得对苏灵匀生出了几分佩服。
苏灵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便又立刻拿起下一本账簿,继续投入那无边无际的数字海洋之中。她的眼神依旧专注,但眼角眉梢的疲惫之色,已越来越明显。
凌莫杰忍不住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苏家的账目,一直以来……都是你一个人看吗?”他看着她娇小的身躯淹没在账册堆里,觉得这担子对她而言,似乎太重了。
苏灵匀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账本上,手指拨动算珠的速度丝毫未减,一边看一边分心回答道,声音有些低:“自然。我是苏家的嫡长女,看账、管家,是必修的课业,也是责任。自从父亲亲自教会我如何看账、如何辨伪之后,苏家最重要的几处产业总账,就一直是我一个人在核验。毕竟,”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这里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可能关乎苏家的命脉兴衰,我必须亲自把关,不能假手他人。”
凌莫杰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也太过辛苦了。”他想起井诗诗,虽然也勤勉,但似乎没有这般沉重的家族负担。
苏灵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其实,苏家正常的年节总账,并没有这么多。虽然金陵这边的产业是三年一核对,但往年送来的账册,远不及此次的十分之一。而且,最关键的那些……”她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比如我那位好叔叔苏宁波掌管的文澜书院和几处最赚钱的铺子,他们的核心账本,我根本看不到。眼前这些,大多是他们丢过来,用来……嗯,算是给我出的考题吧。他们想看看我的斤两,我也需要借此证明自己的能力,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凌莫杰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也冷了几分:“这分明是刁难。”用海量的、可能无关紧要的账目来消耗她的精力,拖延时间,让她无暇顾及核心。
苏灵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翻看着账簿,笔下计算不停,声音很轻:“我知道。”她何尝不知呢?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她必须闯过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