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你情债累累》李清照的煜

90、妆台初问 温

　　温伊伊反而更加好奇了，歪着头看他，像只探究秘密的小猫：“凌哥哥，你……为什么不怕我们呢？外面都传我们圣教的人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生吃人心的怪物，官府更是悬赏重金捉拿。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你就不怕被我们圣教无穷无尽地追杀吗？”她实在想不通，这人为何如此“淡定”。

　　凌莫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一眼她恢复如初、依旧带着好奇的脸庞，淡淡道：“没什么好怕的。”

　　东方天际，厚重的墨蓝色已经开始渐渐褪去，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星辰隐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消退，微凉的晨风带来了崭新一天的气息。

　　凌莫杰看了看天色，对她说：“天快亮了，赶紧走吧。折腾了一夜，回去好好休息，不要……”

　　“打打杀杀，知道了知道了！”温伊伊立刻不耐烦地抢答，挥了挥手，仿佛已经受够了这句“教诲”。她觉得自己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位“凌哥哥”的脾气——虽然手段可怕，还会给她疗伤，思维古怪，实力深不可测，还挺有意思。她转身，准备施展身法离开这片让她又恨又……嗯，有点莫名感触的屋顶。

　　然而，她刚转过身，气息微提，足尖轻点瓦面，还没跃起——

　　“啪！”

　　一声清脆而熟悉的响声，伴随着臀部传来的、那令人瞬间面红耳赤的轻微刺痛感！

　　伊黎剑所化的柔软腰带，不知何时又被凌莫杰握在手中，并且瞬间抖得笔直，化作细长剑身，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铭记地，再次精准地抽在了她那因转身而自然凸显的挺翘弧线上！

　　“耐心。”凌莫杰平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

　　“呀！”温伊伊惊叫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身，又羞又恼地瞪了凌莫杰一眼，脸颊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想骂人，可对上凌莫杰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之前无数次反抗的下场，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后，她只能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将瓦片踩得“咔嚓”轻响，却又无可奈何，从鼻子里娇哼一声，嘟囔道：“知道了！烦死了！”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比夜色更淡的模糊黑影，如同融入晨风的青烟，几个轻盈迅捷的起落，便彻底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与连绵楼宇的阴影之中，不见了踪影，只余一缕淡淡的、属于女子的幽香，很快也被晨风吹散。

　　屋顶上，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与更夫敲响五更天的梆子声。凌莫杰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体内那股躁动冲突的神圣传承能量，经过这一夜“高强度”、“高质量”的对练引导和宣泄，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残余的部分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暂时无虞。虽然身体因长时间高专注度的战斗和力量控制而感到深深的疲惫，肌肉酸痛，但好在最大的危机已然解除。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渐渐染上金红色彩的曙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然后，他轻轻一跃，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回窗内，反手关好了那扇敞开的窗户，将晨风和渐亮的天光隔绝在外。

　　走到卧房门口，他微微一顿。房内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灯光，苏灵匀已经醒了，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整理妆容。她今日要去一趟金陵苏府，拜会那位掌管金陵产业、同时也是苏家学问最高的族叔苏宁波，这是考完试后应有的礼节。本来，按照惯例，等待放榜的这段时日，她应该住在金陵苏府，以示亲厚。但如今因为凌莫杰那幅画，明博楼免了他们所有费用，这顶层的奢华客房住着显然比规矩森严、人情复杂的苏府别院要舒适自在得多。比起面对苏家那些或虚伪奉承、或冷眼旁观、或暗中算计的族人嘴脸，她宁愿和身边这个虽然冷淡古怪、至少“安静”且不会算计她的“夫君”待在一起。

　　没有诗雅在身边伺候，苏灵匀一切只能亲力亲为，从穿衣到梳妆，都要自己来，所以起得格外早。她知道凌莫杰有晨练的习惯，但没想到他今日出去得这么早，回来得……也这么早。在她惊讶转头、看向门口时，凌莫杰已经走了进来，并且……直接走到梳妆台边，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苏灵匀握着眉笔的手微微一滞，从镜中看着他。凌莫杰的目光却先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上，然后，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大大小小、材质各异、形状不同的数十个瓷瓶、玉盒、珐琅罐，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认真，问道：“这些……全部都要用吗？”

　　苏灵匀点了点头，一边继续对着镜子细细描绘眉梢，一边自然地回答：“差不多。现在有些基础的打底、润肤、描眉、点唇是要用的。等天完全亮了，还要看看今日天气是晴是阴，是否有风，再决定要不要用些控油的、或者增添气色的胭脂水粉。”她解释得细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凌莫杰居然接着问道，目光在那堆瓶罐间巡视，试图找出规律：“这些……有先后顺序吗？”

　　苏灵匀再次点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些可爱，却也耐心：“当然是有的。洁面之后，先用水、精华润泽肌肤，再上乳液或面霜锁住水分，之后才是敷粉、描眉、施朱、点唇……每一步都不能乱，乱了效果就不好，甚至可能伤皮肤。”她边说，边拿起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些许透明的液体在掌心，轻轻拍在脸上。

　　凌莫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的目光落在并排摆放的、六个外形、大小、颜色在他眼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瓷小圆瓶上，伸手指了指，问道，语气更加困惑：“你……都能分得清楚？这些，看起来都一样。”他自认观察力不差，但这六个瓶子在他眼里，除了摆放位置，毫无区别。

　　苏灵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禁莞尔，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他，明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却笃定：“当然分得清。你看，这个釉色偏暖白，那个是冷白；这个瓶身线条更圆润，那个稍显硬朗；即便颜色看起来一样的，里面膏体的质地、气味也截然不同。这个是珍珠粉，细腻提亮；那个是玉容散，养肤遮瑕；旁边的是桃花粉，增添好气色……”她如数家珍，一一指认。

　　凌莫杰这才了然，原来细微处有如此多分别。他只是认真地、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说道：“太厉害了。”他这话发自内心。在他看来，记住这么多瓶罐的细微差别、使用顺序、功能效果，其复杂程度和所需的耐心、观察力，比他记忆阵法图谱、分辨药材特性、控制炼丹火候都要难得多。至少那些东西，气味虽然他闻不到，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分辨、属性差异明显。而眼前这些，在他“非黑即白”的视觉和缺失的嗅觉下，简直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谜题。他当初学做菜认调料，至少那些粉末、颗粒、液体的外形差异还大些。

　　听到了凌莫杰这毫不作伪、近乎赞叹的“夸奖”，苏灵匀画眉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眉尾处划出了一道极细微的、不和谐的弧线。她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熨帖？但当她凝神看向镜中，发现那道画错的眉痕时，还是没忍住轻轻蹙起了秀眉。她一边拿起沾湿的棉帕，小心地去擦拭那处错误，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凌莫杰回应道，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好笑：“这很正常啊，每个女子，大抵都是要学着分辨、使用这些的。时日久了，自然就熟了。”

　　凌莫杰却认真地摇了摇头，看着镜中她蹙眉擦拭的侧脸，说道：“诗诗，就没有这么多。”他只是在陈述观察到的事实。

　　苏灵匀擦拭的手微微一顿，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失偏颇。确实，普通人家，甚至清贫的读书人家，怎么可能用得起、也用不上这么多种类的妆品。她一直仔细擦着那处画错的地方，心思有些飘忽，顾不上立刻回复凌莫杰。

　　凌莫杰看见苏灵匀因为一道小小的眉痕而略显着急和困扰，眉头微锁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直接伸出手，轻轻扶住苏灵匀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面朝自己。

　　苏灵匀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要做什么，就见凌莫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灵光，迅速掐了一个简单至极的法诀，对着她的面容，轻声道：“净。”

　　一股柔和、温热、带着纯净水汽的微风，如同最细腻的喷雾，瞬间扑向苏灵匀的面部。苏灵匀只觉脸上一阵温润清爽，仿佛被最干净的泉水轻柔地冲洗了一遍，不仅那画错的眉痕消失了，连之前已经上好的薄粉、唇脂，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她原本清丽绝伦、不施粉黛的素颜，肌肤光洁如玉，带着自然的淡淡红晕。

　　凌莫杰做完这一切，便松开了手，示意她可以转回去了。

　　苏灵匀有些茫然地转回身，看向镜中的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也很好看，但……她辛辛苦苦早起化了近半个时辰的妆容，全没了！连打底都没留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镜中凌莫杰那平静的、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的脸，又不好责怪他什么，毕竟他是好心，想帮她解决画错的眉毛。只是……这解决方式也太“彻底”了！她只能微微嘟起娇嫩的唇瓣，有些无奈地看着镜子，开始思考是重新快速化一个简妆，还是索性就素面朝天去苏府？似乎都不太合适……

　　没有等她重整旗鼓，做出决定，凌莫杰已经再次拿起了那支眉笔，蘸取了少许青黑色的螺子黛，然后极其自然地凑近了些，一手虚扶着她的下颌让她微仰起脸，另一只手稳如磐石，开始在她光洁的眉骨上细细描绘起来。

　　苏灵匀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凌莫杰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专注。她只能僵坐着，感受着眉笔尖端轻柔划过皮肤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心跳，莫名地漏跳了几拍。

　　凌莫杰画得很认真，照着之前记忆中苏灵匀画好的左眉形状，现在一丝不苟地给她画好了两条弯弯的、如同远山含黛的秀眉，对称工整，粗细适宜，竟比她自己平时画的还要精致几分。

　　苏灵匀看着镜中那对栩栩如生、为她增色不少的眉毛，眼中闪过惊艳。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而且手这么稳？她灵机一动，一个念头闪过，暂时抛开了刚才的无奈，转头看向凌莫杰，明眸中带着一丝促狭和好奇，说道：“有兴趣……认一认这些瓶瓶罐罐吗？”她想，既然他好奇，又有这份耐心和稳当，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