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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约会上街 这两个月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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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朝夕相处,井诗诗渐渐发觉,凌莫杰身上藏着不少让人摸不透的“怪异”之处。
他活得像台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关,作息准得能替书院报时,听课更是专注到了极致——窗外云卷云舒、庭中落叶翻飞,他半分余光都不肯施舍,在井诗诗的印象里,这人从来没走神、没发呆、没打过哈欠、更没偷过懒。有时她跟闺蜜喝茶闲聊到深夜,第二天强撑着精神都不敢打瞌睡,生怕被这位比先生还认真的学生看见,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熬夜疯玩了。
更奇怪的是,他听课从来不动笔,连半个字的笔记都不记,就安安静静坐着听,仿佛光靠耳朵就能把知识全刻进脑子里。直到一次课后,井诗诗让他自习大楚简史,却见他只盯着书上的插图发愣,半天不翻一页,她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
“凌公子,可是对书中所述有疑义?”
凌莫杰抬头,眼神坦荡得毫无波澜,老老实实开口:“井先生,实不相瞒,我……不识字。”
井诗诗当场僵在原地,惊得差点没站稳。目不识丁?这反差也太大了!可看着他清澈坦诚、半分羞赧都没有的眼神,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好奇心瞬间涌上心头,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若你不嫌弃,每日课后,我教你识字。”毕竟后面的课程早就安排好了,课时本就不多,之前又花了不少时间做思想引导,要是占用上课时间教识字,怕是赶在科考之前都讲不完既定内容。
凌莫杰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郑重作揖:“求之不得,多谢先生!”
从那以后,每日夕阳西下、明理堂人去楼空,便成了两人独一份的夜课时光。井诗诗从最基础的笔画、部首一点点教起,可凌莫杰的学习能力,直接把她惊得目瞪口呆。他哪里是在学陌生文字,分明是在解码天地间的固有规律,过目不忘都是基础操作,还能瞬间吃透字形、字义、字音的关联,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学得飞快。短短十几天,他已经能磕磕绊绊诵读简单文章,一手字更是写得行云流水,连井诗诗都自愧不如。
井诗诗自幼被夸天资聪慧,此刻却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什么叫天赋碾压,心里又黯然又佩服。
为了答谢先生,凌莫杰主动开口:“先生授课辛苦,晚生略懂些厨艺,若先生不嫌弃,每晚由我准备些简单饭食,聊表心意。”
井诗诗本想拒绝,可看他目光恳切,想到他身无长物,这大概是他唯一能表达感谢的方式,便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晚,凌莫杰常去食堂吃饭,工作人员早就认得他,轻松借到食材,在书院闲置的小灶房忙活起来。当一碗看似普通的清汤面端到井诗诗面前时,她本没抱什么期待,可入口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汤头清冽鲜美,裹着山泉般的甘醇和暖阳似的暖意,面条劲道爽滑,满是谷物的天然香气,简简单单一碗面,却层次分明,直击味蕾,暖得人心里发甜。
“这……”井诗诗看向凌莫杰,满眼都是不可思议,这哪里是略懂厨艺,分明是化腐朽为神奇。
凌莫杰自己却毫无察觉,他连嗅觉和味觉都没有,当年在道观做饭,也只是做到师傅口中“能吃”的程度,还想着以厨入道,只是一直没机缘,在他看来,自己做的饭实在算不上好。
他只是淡淡一笑:“山中野趣罢了,先生喜欢就好。”
自此之后,每晚的识字课,又多了一份味觉期待。凌莫杰总能变着花样做出美味,烤得外焦里嫩的野菌、焖得香气扑鼻的杂粮饭,没有珍馐佳肴,却全是人间至味。井诗诗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渐渐习惯,最后竟成了每日教学里最温暖的慰藉。两人的关系,也在油墨书香与饭菜香气里,从单纯的师生,多了几分亦师亦友的亲近。
这段日子,凌莫杰的生活规律得不像话,白日听课,夜晚学字、做饭,闲暇时就打坐调息,感应城中气息。苏府那边,诗雅来过两次,替苏灵匀询问情况,得知他安分守己待在书院,苏灵匀像是松了口气,再也没多问,仿佛把这个赘婿暂时抛到了脑后。
唯有怀中的龙凤玉佩,偶尔会轻轻悸动,多半是曦月遇上了棘手的妖魔,通过玉佩呼唤援助。凌莫杰便寻个无人之处,意识沉入玉佩,或是借力相助,或是化身金光一闪而去。好在那些魔物对如今的他而言,全是一合之敌,瞬息就能解决,玉佩重归平静,从未引起旁人注意。曦月传来的感激意念里,惊讶和好奇越来越浓,凌莫杰从不多言,只是履行对师姐的承诺,对他而言,降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一日晚课结束,井诗诗吃着凌莫杰新做的桂花藕粉圆子,甜而不腻,满口生香。她看着灯下认真复习字块的凌莫杰,忽然轻声开口:“凌公子,你志在何方?”
凌莫杰停下笔,目光望向窗外朦胧月色,语气平静:“当个学者。”
井诗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深究。只觉得眼前这个进步神速、质朴诚恳的少年,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在清寂的书院里,悄悄擦拭着属于自己的光华。而每晚一餐暖饭、一段共学时光,也成了她枯燥教学生涯里,一抹意外又珍贵的亮色。
又是两个月光阴,在纸页摩挲声、淡淡墨香与饭菜香气里悄然溜走。井诗诗看着灯下已能流畅阅读文章、笔迹行云流水的凌莫杰,心中感慨万千。他的学习速度匪夷所思,像一块干了太久的海绵,一碰到知识的涓流,就疯狂吸收。照这个进度,最多再两三天,基础识字就没必要再教了。
这个认知让井诗诗欣慰之余,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这两个月,每日固定的夜课、只为两人点亮的灯火、从陌生到熟悉的默契,还有每晚惊艳味蕾的饭菜,早已悄悄成了她孤寂生活里的温暖锚点。一旦结束,黄昏后的明理堂,怕是又要只剩她独自整理书卷的清冷了。
这晚,教完最后一个字,井诗诗合上书卷,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烛火在她清秀的脸上跳跃,映出几分罕见的踌躇,脸颊还泛着淡淡红晕。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深吸好几口气,才像是下定天大的决心,声音比平时低柔许多,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凌……凌公子,明日……明日书院休沐。”
“嗯,我知道。”凌莫杰正在收拾笔墨,闻言抬头,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过来。
井诗诗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跳动的烛芯,语速微微加快:“你……你来南京也有些时日了,整日困守书院,想必也未曾好好领略过这六朝金粉地的风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我明日也无事,若你不嫌……我可以带你四处走走看看,也好……也好答谢你这些时日的……饭食。”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完这番话,井诗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她也知道,主动邀约男子于礼不合,对方毕竟是苏家赘婿,传出去不好听。可还有个更直接的原因——凌莫杰身上那股旧衣、尘灰混着淡淡汗意的味道,实在让人没法近距离长时间忍受。
近四个月的朝夕相对,凌莫杰的纯粹、聪慧、不染尘埃的质朴,像一阵清冽山风,吹进了她沉闷规整的生活。她想看看书院外的他,想和他像寻常友人一样走走,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只是这般主动邀约,对她这个深受礼教熏陶的闺秀而言,无异于一场冒险,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生怕被拒绝。
凌莫杰倒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先生带他认路识物,是师长关怀,也是朋友善意,当即放下手中东西,展颜一笑,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好啊,多谢先生。我也正想多看看这南京城。”
井诗诗心头一松,紧接着又一紧——他答应了!喜悦和羞涩交织在一起,她匆匆点头,丢下一句“明日辰时,书院门口见”,就仓促收拾东西离开,背影都带着几分慌乱。
翌日辰时,凌莫杰依约来到书院门口。清晨阳光透过古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依旧穿着那身多处磨损的粗布衣,蓬头垢面,模样和往常没两样。
等了片刻,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的女子款款走来。她云鬓轻绾,斜插一支简单白玉簪,薄施粉黛,淡扫蛾眉,行走间裙裾微漾,宛如晨露中初绽的新荷。正是井诗诗,却和平日里素衣简髻、埋首书卷的井先生判若两人。褪去学究的严肃,秀丽容颜、窈窕身姿、书卷清气与少女柔美相融,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凌莫杰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纯粹的欣赏,语气坦荡直接,像赞叹山间一朵奇花:“井先生今日……甚美。”
井诗诗被他这么直白一夸,脸颊瞬间绯红,心里甜丝丝的,可立刻想起了正事,故意板起脸,柳眉微蹙,走近几步,又下意识微微偏头,小声开口:“凌公子,你……你今日既与女子同游,难道不知需洗漱整洁,以示尊重吗?”她努力装出训诫学生的模样,可微微颤抖的尾音和不敢直视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