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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颜心乱 凌莫杰一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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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莫杰一愣,低头凑到衣袖边轻轻嗅了嗅,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山野清修多年,他向来只重吐纳练气,对自身洁净从无半分要求,哪懂凡间女子同游的礼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满是诚恳:“是莫杰疏忽了,请先生稍候。”
井诗诗笑着指点了附近一家干净实惠的澡堂,凌莫杰进去彻底梳洗一番,再出来时,黑发湿漉漉披散在肩头,脸上水汽未干,即便胡子依旧遮面、衣衫还是粗布旧衣,整个人也清爽了大半,那股萦绕不散的异味更是彻底消失。
“这还差不多。”井诗诗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带着凌莫杰直奔成衣铺。凌莫杰看着店内琳琅满目的衣衫,料子朴素实惠却也整洁,可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瞬间面露难色。
井诗诗一眼看穿他的窘迫,掩口轻笑,笑容如春风拂过水面漾开柔波:“今日既是我邀你出游,一切用度自然算我的。你只需……嗯,回去后多给我做几顿‘大餐’补偿便是。”说罢还俏皮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
这个提议让凌莫杰松了口气,语气依旧认真:“算是我借先生的,日后定要奉还。”
在井诗诗的参谋下,凌莫杰试了几套合身的棉麻衣衫,最终选定一身靛青色直裰,料子舒适、款式简洁,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几分落魄江湖气,多了几分清朗书卷意。井诗诗付钱时,店家笑着打趣:“小娘子好眼光,给相公挑的这身真精神!”
井诗诗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解释,偷眼看向凌莫杰,却见他一脸不解地望着店家,压根没听懂“相公”二字的含义,店家只当她是害羞,反倒笑得更欢,让井诗诗又好气又好笑。
换上新衣的凌莫杰浑身不自在,可看着井诗诗亮晶晶、满是成就感的眼神,便也乖乖由着她打理。
真正的出游才算正式开始,井诗诗仿佛卸下了“先生”的包袱,带着凌莫杰穿行在南京繁华街市。她指给他看古老城墙,讲述六朝旧事;领他品尝街边梅花糕、糖葫芦;在小玩意摊前驻足,对着精巧泥人、风筝评头论足。凌莫杰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问题依旧不少,却不再是深奥经义,而是“此物何用?”“此食何名?”,透着天真懵懂,让井诗诗解答得轻松又愉快。
她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逛过街,不用顾及大家闺秀仪态,不必担心寒暄应酬,身边只有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眼神干净澄澈的凌莫杰。暖融融的阳光洒下,街市喧闹鲜活,手中零食甜香四溢,惬意与自在漫上心头,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知不觉,两人逛到一家气派绸缎庄前,井诗诗想着凌莫杰的新衣需配条合适束带,便道:“进去看看?”
店内客人不少,多是女眷挑选布料,井诗诗细细打量柜台上的腰带,凌莫杰安静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华美金绣衣裙,并无半分波澜。
就在这时,店门帘栊一响,一道熟悉身影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布的丫鬟,正是诗雅。她奉苏灵匀之命,前来挑选出席场合的绸缎,目光随意一瞥,瞬间僵在原地——那靛青色挺拔背影,还有身旁拿着腰带比划、巧笑嫣然的藕荷色身影,分明是崇明书院的井诗诗!而那男子,即便换了装束,那不修边幅的模样、挺拔的站姿,正是自家那位“安分守己”的姑爷凌莫杰!
诗雅如遭雷击,看着井诗诗将腰带在凌莫杰腰间虚虚一比,两人低声说笑的模样,哪里像师生,分明是亲密情侣!一股寒意混着怒火窜上心头,小姐恪守约定为他安排书院,他竟在书院与先生私相出游!
诗雅脸色铁青,手中帕子几乎绞碎,她强压怒火,示意丫鬟噤声,隐在货架后冷冷观察,眼神锐利如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小姐!
从绸缎庄出来,井诗诗还在为被诗雅撞见的事心头发慌,瞥了眼身旁焕然一新的凌莫杰,靛青直裰衬得他肩宽腰窄,只是湿发披散、胡须未修,还带着几分野气。
“既换了新衣,头发胡子也该打理,方显精神。”井诗诗指着前方净发铺子,拉着他走了进去。
剃头老师傅手艺娴熟,凌莫杰端坐椅上,井诗诗在旁长椅等候。逛了一上午街,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伴着剃刀沙沙声与皂角清香,困意如潮水涌来,她渐渐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梦中满是安心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井诗诗被老师傅的声音唤醒,揉着惺忪睡眼朝凌莫杰望去——这一望,她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眼前之人,还是凌莫杰,却又全然不是她认识的模样。
杂乱长发被梳得整齐利落,以木簪束成发髻,露出饱满额头;满脸胡茬与尘垢尽数剃净,肌肤光洁润泽,是山野吐纳灵气淬炼出的清透底色。
长眉斜飞入鬓,清逸弧度恰到好处;鼻梁高挺如琢玉,唇形优美淡绯,唇角微扬自带温和;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流畅棱角分明,融少年清隽与青年英挺于一体。
最惊艳的是那双眼睛,墨色瞳孔映着细碎金芒,沉静时如古潭映月,微动时似星河流转,嵌在完美俊颜上,带着近乎神性的夺目俊美。
井诗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形容美貌的词句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这等容颜,早已超越凡俗,若非那双熟悉的清澈眼眸,她几乎不敢相认。
“井先生?”凌莫杰见她呆愣出神,不由出声询问,“可是有何不妥?”
井诗诗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红透,慌乱移开视线,心脏狂跳几乎蹦出胸腔:“没……没有!很好!非常好!”她语无伦次付了钱,几乎是夺门而出。
返程路上,夕阳拉长两人身影,凌莫杰满心困惑——先前的井先生虽严肃,却会平和看他,可如今她总走在自己身前半步,眼神飘忽,绝不肯正眼相看,偶尔偷瞄一眼,也会立刻慌乱扭头,耳根脖颈泛着淡粉。
‘难道我如今这副模样,丑到让先生不忍直视?’凌莫杰暗自思忖,心头升起淡淡愧疚,山中师傅与鸟兽从不在意形貌,如今反倒让先生受了“惊吓”。
这份愧疚愈发浓烈,回到书院临近晚膳,凌莫杰下定决心,要做一顿丰盛大餐赔罪。他使出浑身解数,用寻常食材做出四菜一汤,文火慢炖的菌菇豆腐煲香气飘出老远,色香味俱全。
饭菜摆上桌,井诗诗被唤来,低着头挪步坐下,眼睛只盯着碗筷,死活不肯看对面的人。
“先生,今日辛苦了,请用。”凌莫杰诚恳开口。
井诗诗低低“嗯”了一声,夹起一筷子菜,却食不知味。若是往常,她早已大快朵颐,可此刻对面坐着那般耀眼的人,即便低头,余光也能感受到那股冲击力,但凡视线稍触,便心跳失序、脸颊发烫,准备好的话语尽数忘光,只剩满心的震撼与心慌意乱。
“完了完了,井诗诗,你有点出息!不就是……长得过分好看了点吗?”她在心里疯狂哀嚎,可理智压根压不住生理反应,看一眼沦陷一眼,这顿饭哪里还吃得下去?她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借口不舒服,直接脚底抹油逃跑。
可……饭菜的香气实在勾人,尤其是那菌菇煲的鲜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美食当前,她实在舍不得拒绝啊!
就在她纠结得坐立不安、食不下咽时,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等我一下”,便匆匆跑回自己紧邻书院后巷的独立小闺房。
不多时,她拿着个东西折返,脸上红晕未褪,却强装镇定。那是个做工精巧的银灰色半面罩,只遮口鼻及以下,露出眼睛和额头,边缘裹着柔软皮革,是父亲井老早年给她防身的——怕她容貌惹来麻烦,平日她极少佩戴。
“凌公子,”井诗诗把面罩递过去,语气尽力平稳,却藏不住尴尬急切,“这个……你暂且戴上。”
凌莫杰接过冰凉的面罩,满脸不解:“这是为何?”
“呃……这个……”井诗诗眼神飘忽,急中生智瞎编理由,“你如今在书院求学,又顶着苏家赘婿的名头,容貌过于……呃引人注目,恐生事端,戴上这个低调些好。”这话虽牵强,倒也能圆过去。
凌莫杰恍然大悟,只当先生是担心自己容貌扎眼惹来非议,心里顿时一暖,觉得先生考虑得实在周全,二话不说就把面罩戴上。银灰金属遮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清澈深邃的眼、光洁额头与挺拔鼻梁,骨相依旧绝佳,可那扑面而来的绝美冲击力,确实弱了大半。井诗诗总算能正常呼吸、好好思考了。
“多谢先生。”面罩后传来凌莫杰闷闷的、却满是真诚感激的声音。
井诗诗长长松了口气,重新坐下,这回终于敢抬头,望着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心跳渐渐平复。美食的诱惑瞬间占了上风,她总算能专心享用这顿迟来的美味了。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面罩轮廓,心里会泛起复杂涟漪:好笑、无奈、羞涩,还有一丝不愿深究的淡淡遗憾——遗憾惊世容颜被遮,又庆幸自己不必再失态。
这顿饭,总算在这戴着面罩的微妙平衡里吃完了。
凌莫杰起身收拾碗筷,还想再说些感谢请教的话,井诗诗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今日多谢款待!我……我先回去了!明日课业照常!”说完几乎落荒而逃,身影飞快消失在回廊拐角,只留一个狼狈却轻快的背影。
凌莫杰站在半收拾的桌前,摸了摸脸上冰凉的银灰面罩,越发确信:自己定是丑得非同一般,才让井先生需要靠面罩才能正常相处。他暗自叹气,对这尘世以貌取人的道理,又多了份直观又困惑的认知。
井诗诗几乎是逃进自己书院后巷的清静小院,脸上热意未消,心头乱麻未理,可推开虚掩的竹扉时,却猛地顿住脚步。
院中老梅树下,立着一人,正是诗雅。她显然等候多时,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针,暮色里静静望着慌乱的井诗诗。
“井先生。”诗雅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苏府大丫鬟的压迫感,“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井诗诗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绸缎庄里的侥幸虚惊,此刻化作实打实的尴尬羞愧。她强自镇定拢了拢鬓发:“诗雅姑娘?可是苏小姐有何吩咐?”声音却不由自主发紧。
诗雅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井诗诗犹带红晕的脸颊与精心打扮的衣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依旧守礼:“小姐让奴婢传口信,两星期后,凌公子需随小姐去金陵城郊别院处理事务,届时会有人来书院接他。”她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小姐还说,让凌公子这些时日安分待在书院,莫要再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四个字,意有所指地看向井诗诗。
井诗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诗雅的话、她的神情,她哪里还不明白?苏小姐定然已经知晓此事!她仿佛能看见苏灵匀清冷面容上的讥诮与失望——不是对凌莫杰,而是对她井诗诗。
“苏小姐……她……”井诗诗艰难开口,想问却不知如何措辞。
诗雅看穿她的窘迫,面无表情道:“小姐没说什么,只道井先生是书香门第、井老大儒掌上明珠,知书达理、为人师表,想来定是凌公子巧言令色,蒙骗了先生。”所有过错,尽数推到了凌莫杰身上。
即便如此,井诗诗依旧无地自容,背靠冰凉门板,缓缓滑坐地上,指尖都在羞愧发颤。白日的快乐悸动,此刻全成了尖锐嘲讽,刺得心口生疼。她竟像怀春少女般,与有妇之夫出游选衣、看他净面梳头?为人师表却行此不端,书香门第却做这等事!
泪水毫无征兆涌出,她扑在床上,埋进被褥无声哭泣。白日有多快乐,此刻就有多难堪。凌莫杰的眉眼、专注听课的模样、做饭的侧影,与诗雅的冷语、苏灵匀的失望眼神交织,让她喘不过气。
“以后该如何面对他?”这个念头如巨石压心,继续授课夜课?只会越陷越深。疏远他?又舍不得斩断已成习惯的温暖,心揪着疼。
另一边,凌莫杰收拾完碗筷,心里的困惑愈发浓烈。他分明察觉,自净面更衣后,井诗诗就在刻意躲他,下课便消失,书院偶遇也低头匆匆走过,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种刻意疏远,让他生出一股陌生的钝痛。在山中,鸟兽从不会因外貌亲疏,师傅也教他观心察行,井诗诗是他入世后第一个不计较他落魄、耐心教导他的人,他以为她不会在意皮囊表象。
“难道就因为我相貌丑陋,她便要如此待我?”凌莫杰站在窗前,望着井诗诗的小院方向,眉头紧锁,“她读圣贤书,明世间理,我以为她不会是这样的人。”被在意之人因外貌否定,比受伤更让他困惑受伤,他以为找到了尘世引路人,却发现她也被世俗规则束缚。
几天后,压抑氛围到了顶点。课后凌莫杰没走,径直拦住准备匆匆离去的井诗诗。
“井先生。”他声音平静,清澈眼眸里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为何躲我?”
井诗诗猝不及防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银灰面罩遮了下半张脸,只留一双愈发深邃的眼,只一眼,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便摇摇欲坠,脸颊发烫、心跳加速,慌忙移开视线想绕开:“凌公子多虑了,我……我只是近日有些忙……”
“是因为我相貌丑陋,令先生不悦了吗?”凌莫杰直白问出心中疑问,语气坦率得近乎残忍,“若是如此,先生大可直言。莫杰自知形貌粗陋,有碍观瞻。先生先前不弃悉心教导,莫杰铭感五内。若如今先生难以忍受,莫杰……可以不再出现在先生面前。”
他说得认真,像在讨论学术难题,而非情感纠葛。
可这番话,却像钝刀捅进井诗诗最柔软矛盾的心底。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哪里是嫌他丑!恰恰相反!她是无法面对自己因他容颜失态心动、违背礼教道德的丑陋内心!是气自己恨自己羞愧自己,才不得不远离!
可这些话,她要如何对这个情感纯粹如白纸、不懂男女世俗的凌莫杰说出口?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又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