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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院之学
井诗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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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诗诗见他安置妥当,便拱手示意,准备转身离开。凌莫杰却突然叫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拘谨的微弱,像个怯生生请教先生的孩童:“井先生,咱们书院……可有图书馆?”
井诗诗闻言一愣,眼底满是诧异——她带惯了那些不学无术、只知玩乐的富贵子弟,这些人连课本都懒得翻,更别说主动问起图书馆,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考虑过。愣神片刻,她才缓过神,轻声答道:“自然是有的。”说着,便转身引着凌莫杰往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和书院的其他建筑一样,宽敞气派,内里灯火长明,只是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问津。说来也巧,这图书馆的管理员依旧是井诗诗——整个书院,也就只有她会偶尔来这里整理书籍,到后来,连她也来得越来越少了。井诗诗从腰间取出两把铜钥匙,递给凌莫杰一把,轻声叮嘱:“凌公子,这钥匙你收好,可随意来此处看书,只是务必爱护图书,莫要损坏。”随后,她又简单告知了凌莫杰的课程安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课程不多,一来我一人授课,精力有限;二来,也确实没人愿意听。”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
直到听到门口传来“咔嗒”的关门声,凌莫杰确认馆内只有自己一人,瞬间放飞自我——他张开双臂,仰头长笑,那笑声爽朗又畅快,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终于能安安心心干正事了!看书学习,远离那些糟心事,这么多书,够我啃一阵子了!”
“不好意思,凌公子。”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他的狂喜,“我方才给了你两把图书馆的钥匙,你还给我一把吧。”
凌莫杰的笑声戛然而止,身子一僵,脸上的喜悦瞬间僵成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讪讪回头,挠了挠头,低声道:“哦,不好意思,一时高兴忘了。”说着,赶紧从手里抽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井诗诗接过钥匙,也不多言,小跑着离开了——任谁见了一个蓬头垢面、衣着破旧的人,突然在空荡的图书馆里仰头狂笑,都会觉得他精神不太正常,井诗诗虽有涵养,也难免心里犯嘀咕,只当是凌莫杰太过渴望看书,一时失了分寸。
可井诗诗刚走出没几步,低头一看手里的钥匙,瞬间愣住——这哪里是图书馆的钥匙,分明是凌莫杰的宿舍钥匙!她无奈扶额,只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轻轻推开图书馆的门,果不其然,又看见凌莫杰正神经兮兮地对着书架傻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她只好轻声打断:“那个,凌公子,我需要的是图书馆钥匙,这把……是你的宿舍钥匙。”
凌莫杰再次被打断,脸上的尴尬更甚,耳根都泛起了微红——短短片刻,两次在同一个人面前出洋相,还是这般离谱的场面,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这般窘迫过。他慌忙摸出另一把钥匙,递到井诗诗手里,连头都不敢抬。井诗诗接过钥匙,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走出图书馆,井诗诗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钥匙,又想起凌莫杰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忍不住犯愁:再回去换,万一又撞见他发神经可怎么办?算了,反正他手里有一把图书馆钥匙,能开门就行,等下次上课,再找他换回宿舍钥匙也不迟。这般想着,她便匆匆离开了。
图书馆内,凌莫杰再也笑不出来了,一脸生无可恋地扶着额头,在心里疯狂吐槽:真是丢死人了!怎么偏偏每次放飞自我,都能被她撞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以此掩盖方才的尴尬。可他走到书架前,看着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却犯了难——他根本看不懂书架上的分类标签。
凌莫杰不死心,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开一看,瞬间傻了眼——书页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心里暗自盘算:说不定这本是古籍,字体晦涩,换一本试试。可他翻了一本又一本,从厚到薄,从新到旧,最后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是真的不识字!当初在比武招亲的擂台旁,看不懂牌匾上的字,他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字体太复杂,如今才知道,自己压根不认识大楚国的文字。
可这并没有浇灭他学习的热情,凌莫杰很快有了主意:找图画多的书籍,既能看懂大概内容,还能顺便推理出一些文字的意思。说干就干,他在图书馆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摆满图画书籍的区域。他一眼就看中了书架上最显眼的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兴冲冲地抽下来翻开,结果脸色瞬间僵住——书页上全是成人之间的暧昧画面,看得他一阵无语,在心里嘀咕:这图书馆怎么还收录这种书?难道是哪个纨绔子弟偷偷藏在这里的?
“凌公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凌莫杰吓得手一抖,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井诗诗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宿舍钥匙。原来井诗诗走出不远,越想越觉得不妥,拿着别人的宿舍钥匙,终究不方便,还是决定回来换回。她还特意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动静,生怕再次撞见尴尬的场面,可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凌莫杰正拿着一本暧昧书籍看得入神。
井诗诗心里又失望又害怕——这本书记得是之前哪个富家公子被家族罚来书院时留下的,她不敢随便扔掉,偶尔也会偷偷翻几页,可如今看见凌莫杰一进图书馆就找这种书,难免心生偏见,暗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看他一副落魄老实的样子,没想到竟是心术不正之人。她隔着老远,把宿舍钥匙递过去,声音都带着几分疏离:“这是你的房间钥匙,你刚刚给错了。”不等凌莫杰接过钥匙道谢,她便慌慌张张地转身逃跑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尴尬。
凌莫杰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宿舍钥匙,又看了看那本红色封皮的书,一脸茫然:她跑什么?难道这本书有问题?他无奈地合上书,放回原位,继续一本本翻看着图画书籍,心里却越来越失望——这里没有一本和修炼有关的书,全是些杂记、闲闻。好在他找到了几本地理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绘制精美的地图,虽然看不懂地图旁边的文字解释,但能看清地形轮廓,也算是有些收获。
整整一个下午,凌莫杰都泡在图书馆里,看完了这个区域所有图画书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想要真正学到东西,必须先识字。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凌莫杰顿时愣住——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崭新的床品,桌上还摆上了一套精致的笔墨纸砚,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苏灵匀派人来收拾的。他心里虽有几分诧异,却也没多想,躺在床上,连日来的疲惫涌上心头,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凌莫杰就醒了,习惯性地完成晨练,便在书院里随意转悠。走着走着,他发现明理堂的灯已经亮了,走近一看,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井诗诗一个人,她正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认真地画着什么,神情专注,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凌莫杰凑上前一看,原来黑板上画的是地图,正是他昨天在图书馆里看过的其中一幅,只是和井诗诗画的略有不同。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凌莫杰十分自信,开口提醒:“井先生,这里应该是悬崖,不是盘山公路。”
习惯了一个人备课的井诗诗,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讲台。凌莫杰手疾眼快,上前一步,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间,稳住她的身形,随后立马收回手,走到黑板前,一本正经地又指出了图中三四处错误,连注记里的错别字都一一指了出来。
井诗诗又惊又窘,脸颊微微泛红——一来是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二来是被凌莫杰触碰的瞬间有些慌乱,三来是自己画的地图被指出这么多错误,心里难免有些难堪,再加上昨天看到凌莫杰看暧昧书籍的场景,心里的偏见又冒了出来。她皱着眉头,强装镇定地说道:“我画的没错,许是你看错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又补充道,“既然你这么有见解,就去钟楼抄书吧,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来上课。”说完,便匆匆忙忙离开了教室,连给凌莫杰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凌莫杰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窃喜——抄书而已,对他来说,根本不算惩罚。他随手拿起井诗诗讲桌上的一本书,便往钟楼走去。他后来才知道,书院里罚学生去钟楼抄书,还有两个规矩:一是要准时敲钟,证明自己一直在抄书,没有偷懒;二是敲钟的声音,也是在警示其他学子,莫要犯错。
到了钟楼,凌莫杰拿起笔墨,便开始抄书。二十多年来,他有十几年的时间都在与笔墨纸砚打交道,每天都要撰画符箓,纸笔于他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工具,更像是陪伴多年的“老伙计”,如今再次拿起,竟有几分亲切感。虽说他不识字,只能凭着记忆,把书页上的文字当作图画一笔一划地抄撰,但凭借着画符箓练就的极致控笔能力,抄起这本书来,依旧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抄着抄着,凌莫杰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道歉声:“那个,凌公子,对不起。”他回头一看,只见井诗诗低着头,神色愧疚,脸颊还有几分未褪的红晕。原来井诗诗离开教室后,心里一直不安,反复琢磨着凌莫杰指出的错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第一时间去图书馆翻出地图确认,结果发现,凌莫杰指出的错误,全是对的。
井诗诗心里十分愧疚,暗道自己不该以貌取人,更不该因为一次误会,就全盘否定一个人——凌莫杰能准确指出地图上的错误,定然是认真看过相关书籍,可见他并非自己所想的心术不正之人。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特意来钟楼向他道歉。
凌莫杰倒是一愣,没想到井诗诗会专门来向自己道歉,毕竟整个书院,也就只有她这一位先生,他连忙说道:“无妨,是我冒昧了,不该随意打断先生备课。”
井诗诗闻言,脸上的愧疚更甚,支支吾吾地说道:“不,是我不好,是我画错了地图,还冤枉了你。那个……你别抄了,跟我回教室上课吧。”
凌莫杰点了点头,放下笔墨,将抄录好的纸张和那本书一起递给井诗诗。井诗诗接过东西,低头一看,瞬间惊呼一声,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慌忙夺过书和纸,转身就跑——凌莫杰抄的,居然是她落在讲桌上的一本爱情小说!她暗自懊恼,忘了把这本书收起来,又想到凌莫杰那副神经兮兮的样子,竟也没怀疑他为什么能一本正经地抄这种书,只当是他的特殊癖好。
凌莫杰跟着井诗诗回到明理堂,一看空荡荡的教室,瞬间明白了——原来,这节课只有他一个学生。井诗诗察觉到他的愣神,连忙解释:“昨天那三个学子,一起去赌场被家里长辈发现了,原本是罚他们来书院听课反省的,结果今天一个都没来。”
凌莫杰顿生无语,嘴角抽了抽,说道:“这也能算惩罚?在书院里躲清闲,比在家挨骂舒服多了吧?”
井诗诗无奈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唏嘘:“当然算。他们这些富家子弟,生来就衣食无忧,未来都是家族的继承人,于他们而言,来书院读书,本身就是一种浪费时间,更别说还要规规矩矩听课,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难受的惩罚了。”
凌莫杰听完,也没再多说,只是淡淡道:“幸好我有的是时间,不觉得浪费。”
井诗诗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多了几分欣慰,点了点头:“那我们开始上课吧。”
接下来的两天,井诗诗给凌莫杰讲的,全是一些白手起家、通过努力学习获得一番成就的故事——她本意是想激励凌莫杰,让他明白学习的重要性,不要因为自己是入赘的身份,就自暴自弃。这些故事,在这所充斥着纨绔子弟的书院里,显得格外苍白,可凌莫杰却听得格外认真,全程没有打瞌睡,甚至还会时不时点头附和,这让井诗诗十分意外,也深受感染。
之后的一个礼拜,井诗诗几乎是为凌莫杰量身定制了课程——从“为什么学习”“学习的意义”,讲到“怎么学习”“学习的方法”。这些内容,对于学习能力强到可怕的凌莫杰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他依旧听得一丝不苟,一方面是认真听课、认识这个世界,另一方面,也是在慢慢了解井诗诗这个人。井诗诗挑选的课程内容,也都是精挑细选,处处透着用心,她想让凌莫杰明白,无论出身如何、身份如何,只要有心学习,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要因为入赘的身份,就放弃自己的梦想。
即便只有凌莫杰一个学生,井诗诗也始终守时守信,从未敷衍过一节课。期间,也有几个纨绔子弟来上过两节课,与其说是来上课,不如说是来躲避家里的责骂,全程趴在桌上睡觉,倒也没有影响到凌莫杰和井诗诗。
这期间,苏灵匀也曾派诗雅来书院看过几次,还给井诗诗送过一些水果和礼品——苏灵匀的心思很简单,就是希望凌莫杰能安安稳稳留在书院里,好好读书,不要出去惹是生非,给苏家添麻烦。井诗诗只收下了水果,委婉拒绝了其他礼品,她也真心希望凌莫杰能留在书院好好学习,开悟明志,重新做人。在她看来,凌莫杰虽然外表落魄,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还选择入赘苏家,显得有些不求上进,但他有心学习,只要肯努力,总有一天能有所改变,她坚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经过半个月的“思想引导”,井诗诗终于开始正式授课,凌莫杰也终于有机会,通过井诗诗的讲述,真正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井诗诗告诉她,如今这世间,修道之人越来越少,因为修炼不仅需要绝佳的根基,还需要难得的机缘,并非人人都能修炼。大部分人都是凡夫俗子,一旦家里有人能修炼,那就意味着这家人很快就能飞黄腾达,成为名门望族。她还特意叮嘱凌莫杰,不要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要一心用功学习,要么努力考取功名,要么学一门一技之长,不要再过那种让人瞧不上眼的日子。
凌莫杰始终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听得十分认真,这让井诗诗很是受用。之后的日子里,凌莫杰的问题越来越多,而且每个问题都角度奇特,直指核心,常常问得井诗诗哑口无言,不得不调动自己的全部学识,谨慎应对。一堂课下来,她竟觉得比平时独自讲授十堂课还要耗费心神,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被真正“教学”激发的振奋。只是偶尔,当凌莫杰问起一些关于道义、人性方面的深刻问题时,井诗诗却难以给出准确的答案——她终究只是一个常年待在书院里的老师,很少接触外界,对于外面世界的黑暗与复杂,也只听过一些道听途说,既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从未真正关心过。
此后,凌莫杰成了明理堂唯一的听课学生,他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也越来越深刻,每一个问题都让井诗诗不敢有丝毫怠慢。为了应对他的提问,井诗诗开始更加精心地准备课程,甚至翻出了父亲珍藏的典籍,里面涉及天文、地理、术数,还有一些杂家笔记,只为了能在凌莫杰提问时,不至于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