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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疑案析踪     凌 ...

  •   凌莫杰接过令牌,只扫了一眼,指尖在其表面特殊的纹路和那个“圣”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便将其递还给岑森,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肯定的判断:“栽赃嫁祸,过于拙劣。”

      岑森点了点头,将令牌放回原处“手法粗糙,破绽不少。如此明显的栽赃嫁祸……”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与无奈,“上头却有人想借此‘铁证’,快刀斩乱麻,将此案定为‘圣教凶徒报复袭杀学子’,就此结案。此案已被我暂时拿下。”

      此案背后牵扯的,远不止十二条人命那么简单。它牵扯到刚刚崭露头角、疑似以诗入道的修道者万留名;牵扯到苏家苦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系子弟苏安;更牵扯到朝堂之上某些人想借此案达成的政治目的,以及那股试图将祸水引向圣教、搅浑局势的暗流。

      “此案……不简单。”凌莫杰缓缓道,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覆着白布的尸体,“死的这些人,身份、背景、死法各异,却偏偏在科考结束的同一晚被害,还被刻意留下‘圣教’线索。与其说是仇杀或随机作案,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或者说是,某种仪式?”

      岑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示意凌莫杰靠近些,低声道:“凌兄,留意一下门口的苏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凌莫杰明白岑森的提醒。他走到检尸房门口,轻轻拉开门。

      苏灵匀正背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看着廊顶,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脆弱。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眼中带着询问。

      “可还难受?”凌莫杰问道,语气比平日似乎温和了些。

      苏灵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心中那点不适和寒意,竟因这句简单的关心而驱散了不少。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还好,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我想……先去一趟苏府,看看苏宁波老先生。虽然之前因账目之事有些过节,但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人间至痛。于情于理,我都该前去慰问一番。”

      凌莫杰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只是叮嘱道:“嗯。注意安全。”

      面对凌莫杰这难得的关心,苏灵匀心中又是一暖,甚至有些不适应。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谢谢。你……你们查案也万事小心。”

      “哎哟!没想到,凌兄弟和弟妹感情这么好啊!站这儿说悄悄话呢?让我想起一个词儿,那叫什么来着?相……相什么宾来着?”一个带着调侃的笑声忽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只见安全不知何时蹦了出来,摸着后脑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相敬如宾。”凌莫杰面无表情地接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相敬如宾!”安全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冲着凌莫杰挤眉弄眼,“凌兄弟可以啊,这才几天,就和苏小姐这般恩爱了?看来我那‘入赘享福’的主意,果然没错!嘿嘿!”

      苏灵匀被安全这直白的调侃说得脸颊微红,但仪态依旧端庄,对安全敛衽一礼,声音温和:“安推司说笑了。我们……本就是夫妻,相互扶持是应当的。我有事需先走一步,夫君若在查案中有何不当之处,还望安推司和岑大人多多包涵,提点一二。”她将“夫君”二字说得自然了些,虽然耳根依旧发热。

      安全立刻拍着胸脯,大咧咧道:“苏小姐放心!必须的!我和凌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老熟人了!包在我身上!您慢走!”

      苏灵匀对凌莫杰点了点头,又对检尸房内的岑森方向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开封府衙门。只是转过街角,确认无人看见后,她才轻轻按住胸口,那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暴露出她内心的波澜,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安全是来找岑森汇报公务的,顺便也想问问头儿最近在忙什么,上面催结的案子可不止这一桩。他刚走到检尸房门口,还没开口,就被岑森隔门抛出来的二两碎银子精准地砸在手里。

      “去买些酒菜,晚些时候送到我住处。”岑森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安全捏着银子,眨了眨眼,识趣一笑,揣好银子,哼着小曲儿溜达走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坦。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深浅,懂进退。

      房门重新关上。检尸房内,再次只剩下凌莫杰和岑森,以及十二具无声的控诉。

      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默契地开始工作。凌莫杰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仔细查看。岑森则站在一旁,如同最专业的仵作助手,用平稳的语调,逐一报出官方法医的检验结果,并补充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死者身份各异,有像万留名、苏安这样的才子、世家子,也有几名富商子弟,更有将近半数是家境普通、一心攻读的寒门书生。死法也各不相同,有的被锋利短刃精准割喉,一刀毙命;有的被重物反复击打,颅骨碎裂;有的面色青黑,七窍有暗红血痕,显是中了剧毒;还有的肢体扭曲,似是被巨力折断……

      然而,在这纷乱的死法之中,几个共同点,将其中六具尸体串联起来,透出浓浓的恶意与仪式感:

      这六人,死前显然都遭受了长时间、极其残忍的非人折磨与虐待。最令人不适的是他们的面部——因承受了极致的痛苦而极度扭曲狰狞,充满了恐惧、绝望与难以言喻的煎熬。而这还不是结束。凶手在杀死他们后,竟残忍地用利刃,将他们整张脸的皮肤精细地剥去!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腹腔都被剖开,里面……塞满了书籍!那些书籍被鲜血浸透,纸张黏连,但依稀可辨,无一例外,都是此次科考的指定教科书、经典典籍。苏安的尸体,正在此列。

      而另外六具尸体,包括万留名,虽然死前同样饱受折磨,面容痛苦扭曲,但面部皮肤未被剥去。他们身上最显著的共同点是——双手的十指被齐根切断!断口处参差不齐,似是被某种不锋利的工具反复切割、碾磨所致,其痛苦可想而知。这像是一种针对“书写”、“执笔”能力的毁灭性惩罚。

      手段之残忍,带有明显的泄愤意味和某种偏执、扭曲的“仪式感”,更像是由自深仇大恨或某种极端理念驱使的仇杀、报复,而非圣教那种通常高效、冷酷、目标明确的刺杀风格。除了那块刻意留下的、破绽百出的“圣”字令牌,现场几乎没有留下其他有价值的、指向凶手的直接线索,可见行凶者心思缜密,且对金陵城及这些受害者的行踪颇为熟悉。

      岑森和凌莫杰不约而同地,将第一个突破口,锁定在万留名身上。

      原因很简单,也很关键——他是十二名死者中,唯一确认的修道者,虽然可能刚入门不久,境界不高。

      “得先了解这个人。”岑森沉声道,目光落在万留名那缺失了十指、面容扭曲的尸体上,“了解他的为人、交际、仇怨,尤其是……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凌莫杰接口,语气平淡:“了解一个男人,”他顿了顿,“莫过于知根知底、且能让他放下防备的女人。”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油灯光下交汇,几乎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城西,‘倚红阁’的花魁——”岑森缓缓道。

      “翠花姑娘。”凌莫杰接上。

      达成共识,两人不再停留,朝着城西那处笙歌燕语、纸醉金迷的所在——倚红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金陵城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倚红阁”,迎来了它一天中最热闹、最喧嚣的时辰。

      凌莫杰和岑森站在街对面的一处阴影里,看着那栋灯火辉煌、雕梁画栋的三层华丽楼阁。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喧哗,毫无阻碍地飘荡过来。门口更是“盛况空前”,数十名身着轻薄艳丽纱裙、浓妆艳抹、环肥燕瘦的女子,正使出浑身解数,花枝招展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与车马,莺声燕语,媚眼如丝。

      凌莫杰和岑森不约而同地,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抗拒、棘手,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岑森是开封府冷面铁血的巡使,常年出入的是衙门、军营、凶杀现场、牢狱这等肃杀之地,打交道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老奸巨猾的官吏、或哭天抢地的苦主。何曾踏足过这等温柔乡、销金窟?

      凌莫杰更是如此。他情感迟钝,不喜喧闹,对男女情事近乎无知,对这种充斥着虚假逢迎、欲望横流的地方,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不适。

      “怎么进?”岑森言简意赅,平常冷峻的脸上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为难。硬闯?

      凌莫杰看了看门口那些风尘女子,又抬头估量了一下倚红阁。他果断道:“我翻窗。你……走正门。”

      岑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战场。他整了整身上那套代表开封府巡使的、暗青色绣獬豸纹的制式公服,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然后硬着头皮,迈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步伐,朝着倚红阁那扇张灯结彩、笑语喧天的大门走去。

      凌莫杰则迅速绕到楼后僻静无人的小巷。他身形如鬼似魅,轻轻一跃便攀上了外墙,灵巧而无声地向上攀爬,同时耳朵捕捉着楼内传来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每一次“翠花”这个名字的出现。

      根据声音的方位、响度、交谈者的语气,是谄媚、是熟稔、是炫耀,以及楼层布局的规律,凌莫杰很快判断出,这位花魁的香闺,极有可能就在这栋楼最高层、最靠里、装饰最奢华、也相对最安静的位置,既彰显身份,又保有隐私。

      他摸到顶楼一扇雕花木窗前,侧耳倾听片刻。里面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低声交谈。男子声音似乎平稳,带着点官腔和刻意拿捏的架子;女子声音娇柔婉转,带着职业性的讨好与逢迎,间或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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