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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倚红阁计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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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莫杰,轻轻拨开里面并未栓死的窗闩,然后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身形一缩,毫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时更是点尘不惊。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之能事。红纱软帐低垂,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鉴人,多宝格里摆着珍玩玉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甜腻的熏香。一个身着绯红长裙的艳丽女子,正背对着窗户,与一名男子站着说话。
听到身后窗户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那女子——翠花——吓得浑身一抖,惊叫一声,花容失色,本能地转身,也顾不得仪态,猛地躲到了与她交谈的男子身后,双手死死抓住男子的胳膊,将脸埋在他背后,瑟瑟发抖,口中连呼:“大人!有贼!有刺客!救救奴家!”
那被当作挡箭牌的男子,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将“受惊”的翠花护在身后,露出一张冷峻刚毅、轮廓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古怪的脸。
正是岑森!
他身上的开封府公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些“惨不忍睹”的细节——他的领口、脸颊、甚至手背上,赫然印着好几个鲜艳夺目、形状不一的唇印!尤其是脸颊上那两个,尤为明显。显然,为了能“顺利”见到这位架子不小的花魁,岑大巡使刚才在楼下大堂,没少被那些热情奔放”的姑娘们“围攻”、“揩油”,牺牲……着实不小,堪称“英勇就义”。
岑森看到翻窗而入、脸上蒙着一块普通黑巾的凌莫杰,两人眼神在半空中飞快地、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凌莫杰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犹豫,更不废话。他手腕一翻,一直缠在腰间、此刻已化作软剑的伊黎剑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鸣,挺剑直刺躲在岑森身后的翠花!
岑森反应“极快”,他低喝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正义的愤怒”:“何方贼子!光天化日……呃,深更半夜,竟敢行刺!找死!”话音未落,他已侧身进步,一掌拍向凌莫杰持剑的手腕,掌风刚猛,另一只手则张开,严严实实地将身后的翠花护住,一副“休想伤她分毫”的架势。
两人就在这间不算宽敞、却摆满奢华物件的香闺内,“乒乒乓乓”地交手起来。凌莫杰的剑招迅捷诡异,专攻翠花露出的破绽;岑森的拳掌则刚猛沉稳,将凌莫杰的攻击一一化解,偶尔还“险之又险”、“惊险万分”地替吓得连连尖叫的翠花挡下几招“漏网之剑”,用身体承受些许“擦伤”,或是“不小心”碰倒个花瓶、撞歪了屏风,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和“战况激烈”的假象。
打斗声、娇呼声、器物碎裂声果然惊动了外面。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龟公、护院的呼喝。但岑森事先已亮明身份倚红阁的人不敢轻易闯进来冒犯“官爷”........办案,只在门外焦急询问。
为了演得逼真,凌莫杰和岑森在“交手”中,都刻意制造了些血光。看起来颇为狼狈,实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肉小伤,看着夸张罢了。
演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估摸着戏份、惊恐程度、以及岑森“护花”的英勇形象都塑造得差不多了,翠花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只会呜咽。岑森看准一个“机会”,看似是全力一击,排山倒海般轰向凌莫杰。
凌莫杰“猝不及防”,被这“刚猛”的掌力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两人对了一招,岑森的上衣被凌莫杰“奋力一剑”挑开大半,露出其下结实健硕、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臂膀肌肉,而凌莫杰则“惨哼”一声,配合着那股掌力,身形踉跄着,撞向了身后的窗户!
“咔嚓!”窗户应声而碎。
在岑森“震惊”、“恐慌”复杂目光注视下,凌莫杰的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般跌出窗外,迅速没入楼下漆黑的巷道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香闺内,一片狼藉,寂静了一瞬,只剩下翠花压抑的抽泣声和岑森略显粗重的喘息。
苦肉计,加上美人计,能否让这位见惯风月、心思玲珑的花魁放下心防,吐露真言?
接下来,就看岑森的了。
凌莫杰没有直接回明博楼的房间,而是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脚步一转,先去了一趟明博楼那间无论多晚都有人值守的后厨。
厨房里灯火通明,值夜的厨子和帮工认得他,见他进来,也只是恭敬地点头致意,便继续忙自己的事,留给他一处安静的角落。灶火温暖,食物的气息让人。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平淡温暖的家的味道。他将菜肴和粥仔细地装进一个保温的食盒里,这才提着,踏着走廊里昏暗的灯火,返回顶层的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苏灵匀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看书,或是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苏家事务。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面朝着那扇被她完全敞开的雕花木窗。
夜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室内,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窗纱狂乱飞舞,也吹得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藕荷色寝衣紧紧贴在纤细的身躯上,勾勒出优美却脆弱的背部线条。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周身弥漫着一种与这温暖房间格格不入的孤单与冷清。窗户大开,窗棂上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手印或攀爬的痕迹。
苏灵匀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直到凌莫杰提着食盒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边缘的地面倒影里,她才仿佛被惊动,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迟滞,转过头来。
月光混合着屋内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太多激烈的、外放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度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色,混杂着恍惚、疑惑、一丝残留的惊悸,以及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悸动。
“刚刚……”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继续,“温小姐……来过了。”
凌莫杰神色如常,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打开盖子。顿时,食物的热气与香气更加浓郁地飘散出来,冲淡了房间里那股冰冷的夜风气息。他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平静地问道:“嗯。她有没有为难你?”
苏灵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桌边,动作有些僵硬。“并没有。”她接过凌莫杰递来的筷子,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那些色泽诱人的小菜上,却没有立刻动筷。
两人开始沉默地吃饭。这顿饭,苏灵匀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几次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动着米粒,却很少送入口中。她似乎挣扎了许久,终于,纤细的手指紧紧捏住了象牙筷,指节微微发白,眼睛盯着碗中清澈的粥面,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道:“温小姐是来……送衣服的。她说,我的外袍……落在了温家宅院里。”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抬起睫毛,飞快地、带着一丝紧张和探究,偷眼看向凌莫杰的表情。
凌莫杰正夹起一筷清炒时蔬,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菜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才平淡地“嗯”了一声,说道:“是我疏忽了。当时只想着带你回来休息,忘了那件外袍。”
他承认了。
就这么简单,这么自然地承认了。
苏灵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然后,更加狂猛地擂动起来,撞击着她的耳膜。他承认了!那就意味着,她昨晚真的去过温家宅院!那些不可思议的、宛如仙境梦幻的经历——冰阶、云海、星空、宫殿、还有那三个气质迥异却都拥有凌莫杰面容的“人”——难道……难道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带来无尽的震撼与混乱。她捏紧了手中的裙摆,柔软的丝绸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各种疑问、猜测、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沸水般翻腾。终究,她按捺不住心中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巨大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支支吾吾,充满了试探,“你可会……分身之术?”
她问出来了。带着期待真相的迫切,也带着害怕真相并非所愿的恐惧。
凌莫杰听见苏灵匀这个问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筷子,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灵匀放在桌下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温热的体温,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一丝精纯平和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入,沿着她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他在检查她的身体。怕是以为她劳累过度,或是受了惊吓,以至于开始问些“奇怪”的问题。
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眼神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看着苏灵匀,耐心地回答道:“我用道法分身查阅账本,你不是一直在身边吗?我怕你一个人无聊,还特意让一个分身去陪陪你。”
苏灵匀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承认了有分身!还承认了有分身“陪”她!
“那……那分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了一丝激动,“可具有……灵智?像真人一样,能说,能笑,能……思考?”
凌莫杰见她问得如此细致,甚至有些“明知故问”,心中那点疑惑又升了起来。但他还是保持着耐心,解释道:“我道法已臻圆满之境,分身之术自然亦是神通。分身当然具备神智,可独立执行复杂指令,应对变局。”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灵匀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那不是梦!那真的不是梦!那个带着她在云端跳舞、为她建造冰宫、给她戴上皇冠的“凌莫杰”,真的是他的分身!一个拥有独立神智、活生生的、却又与他本体紧密相连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