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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盐引疑云 谢昀以身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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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府上带回来的“盐”字,像一枚冰冷的针,刺进了谢昀纷繁的思绪里。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那页记录了“盐价、以次充好、两淮”的纸簿,锁进了书房暗格的最底层。有些线头,露出来一截便够了,拽得太急,反而会断。
次日回到户部,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苍白倦怠几分。侍郎庾省风抱着一摞公文来请示,言语恭敬,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谢昀的脸,像是在评估什么。
“大人,江淮道清丈田亩的第三批汇总已经到了,只是……数目与预期颇有出入,尤其是庐州、安庆两府,核减的田亩数,尚不足预估的一成。”庾省风将公文轻轻放在案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谢昀接过,并未立刻翻阅,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缓缓划过。“预料之中。触及根本,反弹自然剧烈。庾侍郎以为,当如何处置?”
庾省风躬了躬身:“下官愚见,或可暂缓这两府清丈,以观后效,亦可示朝廷体恤地方之……”
“不可。”谢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今日暂缓庐州、安庆,明日便有江宁、扬州效仿。国策非儿戏,岂可因一地阻挠而改弦更张?”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庾省风脸上,“户部派去的监察御史,是做什么的?地方官员阳奉阴违,他们是看不见,还是管不了?庾侍郎,拟文,申饬庐州、安庆知府,限期半月,重新丈量,若有再犯,着都察院御史严参。另,行文都察院,请他们加派得力御史,赴两地督案。”
“这……”庾省风面有难色,“大人,是否太过……急切?恐生变故。”
“变法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谢昀咳嗽两声,以袖掩唇,待气息平复,方道,“按此办理。若有变故,本官一力承担。”
庾省风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低头应道:“是,下官遵命。”他抱着批好的公文退下,转身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谢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值房外的廊柱后,才收回目光。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不是批阅公文,而是勾勒起一张简单的脉络图。中心是“盐”,延伸出“两淮”、“转运”、“损耗”、“新盐号”,最后,一条虚线,遥遥指向“晏”字。
笔尖在“晏”字上顿了顿,终究没有点下那个实心的点。他搁下笔,将纸凑近烛火。火舌卷起,迅速吞噬了墨迹,只余一点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有些网,要慢慢收。而他自己,此刻便是这网中,最醒目的饵。
端王府,停云阁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宴没骨头似的歪在铺了厚厚白虎皮的躺椅里,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古琴谱,看得漫不经心。他面前摆着一张榧木棋盘,上头星罗棋布,是一局残棋。执黑执白皆是他一人,左手与右手对弈。
寂檐无声地添了新炭,又换上一壶滚水。
“霍昭那边递了话过来,”寂檐的声音平直无波,如同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货品清单,“谢尚书问得极细,尤其是往年粮草转运中的蹊跷处。霍将军按您的意思,提了盐务之弊。谢尚书当时未多言,但霍将军说,他看见谢尚书在纸簿上记了‘盐’字。”
裴宴执白的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云子,悬在棋盘上方,闻言,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了“七之六”的位置,堵住了黑棋一片活气的最后一眼。
“他倒是敏锐。”裴宴丢开琴谱,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刚刚落下的绝杀之子上,“一点就透。陆明那本暗账,有消息了么?”
“尚无。但江淮道暗线顺着盐往下摸,摸到了一条‘老鼠尾巴’。”寂檐道,“那几家新盐号的幕后东家之一,是扬州通判冯伦的妻弟。冯伦,是已故的晏老夫人远房内侄,当年是靠晏府一句话,补的缺。”
“拐着弯的亲戚,不算牢靠,但足够用了。”裴宴右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却没落下,反而问,“谢昀今日在户部,有何动静?”
“申饬了庐州、安庆两府,态度强硬。庾省风似乎有些不安。”
“呵,打草惊蛇。”裴宴将黑子随意抛回棋罐,“谢昀这是把自己立在明处,等着蛇出洞呢。勇气可嘉,只是……”他后半句没说完,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
“殿下担心谢尚书安危?”
“晏临朔老谋深算,出手不会只是陆明那种程度。”裴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既然敢对朝廷命官下手,下一次,就不会只是‘意外’。告诉咱们在户部附近的人,眼睛放亮些。还有,谢昀出入的路线,提前清一遍。”
“是。”寂檐应下,又道,“太后娘娘今日召了钦天监正说话,问及今冬天象。监正回话,说是‘冬雷震震,阴盛阳衰,主后宫不宁,阴人作祟’。”
裴宴关窗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咔哒”一声合拢,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阴人作祟?她这是要给谁预备罪名呢。”他走回躺椅边,却没再坐下,而是拎起炭火上一直温着的小银壶,自斟了一盏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疏淡的眉眼。“皇后哥哥近日,可还安好?”
“皇后娘娘一切如常,每日晨昏定省,并无差错。”
“没有差错,便是最大的靶子。”裴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告诉宫里我们的人,不必做别的,只需将太后询问天象、以及监正回话的内容,一字不差,送到皇兄耳边。要快,要自然。”
寂檐深深看了裴宴一眼:“殿下是想……”
“皇兄多疑,却更厌旁人插手宫闱,尤其是借天象鬼神之说。”裴宴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小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皇后哥哥无错,便是有人想编派他的错处。这话只要递到皇兄那里,他自会多想一层。太后这步棋,走得急了,反而臭了。”
棋局之上,攻守易形,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裴宴重新看向棋盘,方才那枚白子孤零零地钉在黑棋腹地,看似绝杀,却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对方的反扑之下。
他伸出手,将那枚白子轻轻拈起,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随意丢回棋罐。
“这棋,下得太明,就没意思了。”他理了理微敞的衣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备车,去西郊。听说梅园的玉蝶龙游梅开了,去折两支回来插瓶。”
寂檐垂首:“是。殿下,那两盆绿萼梅,谢尚书收下了,但并未摆放在显眼处,只置于暖房。”
裴宴系狐裘带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打了个流畅的结,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随他。”他系好大氅,朝外走去,声音散在暖融的空气里,“花送到了,便是我的心意。他摆在哪里,是他的事。”
停云阁的门开了又合,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旋即又被地龙的暖意吞没。棋盘上,黑子白子寂静对峙,那被取走的白子留下的空缺,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又过了两日,雪后初晴,天色却依旧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谢昀奉诏入宫,并非是议政,而是皇帝萧易在御书房单独召见,询问年关国库收支与各地春播预备事宜。这都是户部本职,谢昀应答如流,数据清晰,条理分明。
萧易听得仔细,中间只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看向谢昀的目光里,赞赏与担忧交织。末了,他叹道:“照之,你办事,朕是放心的。只是你这身子……朕瞧着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些。政务虽重,亦当珍重自身。皇后昨日还与朕念叨,让朕劝你多歇息。”
“劳陛下与皇后殿下挂怀,臣惶恐。”谢昀躬身,“臣并无大碍,只是冬日惯常如此。开春便会好转。”
“但愿如此。”萧易从御案后走出来,拍了拍谢昀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帝王的关切,“朕知你推行新政不易,朝中多有掣肘。但有朕在,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有那等不开眼、阳奉阴违、甚至敢伸手作乱的……”皇帝的语气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朕的刀,还没钝。”
“臣,谢陛下隆恩。”谢昀深深一揖。皇帝这话,是表态,更是定心丸。
从御书房出来,已是午后。雪后寒风刺骨,谢昀紧了紧官袍外的斗篷,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刚过一个拐角,却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结了薄冰的太液池边,不知在捣鼓什么。
玄色银狐裘,不是裴宴又是谁。
谢昀脚步未停,打算如常走过。却见裴宴忽然站起身,手里似乎拿着根树枝,对着冰面某处比划了两下,然后手腕一抖——
“咔嚓”一声轻响,冰面裂开一个小洞。
裴宴蹲回去,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玉壶,就着那冰洞,竟然舀了半壶冰水,然后站起身,颇为满意地晃了晃,一转身,正好与走过来的谢昀打了个照面。
“谢大人?”裴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模糊,“真巧。陛下召见?”
“是。”谢昀目光扫过他手中玉壶,以及他指尖被冰水浸出的淡红。
“陛下定是又叮嘱你保重身体了。”裴宴浑然不在意自己冻红的手指,将玉壶揣进怀里,那位置贴着心口,“这天寒地冻的,谢大人办完差,还是早些回府歇着为好。”
谢昀看着他被风吹得微乱的黑发,和那双映着灰白天空、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道:“殿下在此,是为何事?”
“哦,这个啊。”裴宴指了指冰洞,理所当然道,“取水,煮茶。太液池深处活水,冬日结冰后,其下沉水最是清冽甘寒,取来煎去年存的梅花雪,别有一番风味。谢大人可要尝尝?”
他说得随意自然,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一个亲王,寒冬腊月蹲在皇宫内苑的冰面上凿洞取水,只为煮一壶茶。
荒唐,却又荒唐得理直气壮。
谢昀沉默了一瞬。“不必。谢殿下美意。臣告退。”
他微微颔首,侧身从裴宴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似乎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冰水的味道,从裴宴怀中那玉壶的缝隙里逸散出来。
裴宴也没留他,只在他身后笑了笑,声音随风飘来:“那可惜了。谢大人慢走。”
谢昀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直到走出很远,即将拐出宫道,他才几不可察地,用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太液池边,那道玄色身影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正对着手中玉壶细细端详,侧影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孤峭而……静谧。
仿佛这繁华诡谲的宫阙,这冰冷刺骨的寒风,这暗流汹涌的朝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来取一壶煮茶水的闲人。
谢昀收回目光,唇角无意识地抿紧了些。
真的……无关么?
他没再深想,加快脚步,向着宫门方向走去。宫道漫长,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身后那缕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却仿佛一直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