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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梅园 谢昀从霍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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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岐的手指从谢昀腕间移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儒雅。他收拾着脉枕,声音平稳:“尚书大人近来劳心过甚,心脉耗损,肝气亦有郁结。旧疾未去,又添新忧。下官稍后调整方子,需按时服用,切忌再熬夜伤神。”
谢昀收回手,将卷起的袖口放下,一丝不苟地抚平褶皱。“有劳况太医。”他语气清淡,听不出多少病中人的虚弱,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况岐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面色苍白如冷玉,唇色浅淡,唯独一双眼,清凌凌的,透着不容错辨的锐利与清醒。这样的人,劝他“勿要劳心”,大抵是徒劳。
“大人,”况岐斟酌着词句,“郁结于心,于病体最是無益。有些事,或许可试着……与人分担一二。”
谢昀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况太医指的是?”
“下官只是医者,只懂治病。”况岐微微一笑,收拾好药箱,“然,心病还须心药医。大人冰雪聪明,当知下官之意。药,按时服用。若有不适,随时传唤下官。”他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文竹送况岐出去,返回时,见谢昀已坐回书案后,执笔书写,侧脸在灯光下绷出清冷坚毅的线条。
“大人,况太医的方子……”
“照常煎了便是。”谢昀头也未抬,“霍将军府上,回帖了么?”
“回了。霍将军说明日扫榻以待。”文竹低声道,“大人,您真要去?今日陆御史才刚出事,外头……”
“正因出了事,才更要去。”谢昀笔下不停,字迹力透纸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他们想看我惊慌失措,我偏要如常行事。去大将军府请教军务,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片刻,一滴墨悄然洇开。“况且,霍昭此人,看似鲁直,却非毫无心机。他忠于陛下,又与各方牵扯最少,有些话,或许只能通过他,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文竹似懂非懂,但见谢昀神色笃定,便按下担忧,应了声是。
“那药丸,查得如何?”谢昀忽然问。
文竹忙道:“找了城外信得过的老药师看了,说是‘九珍养荣丸’,用料极为讲究,多是补益心肺、固本培元的温补之药,其中几味主药甚为难得,炮制也繁琐,非大内或顶尖世家秘藏,难以配齐。老药师说,此药对症,且……性极平和,即便体质虚寒之人服用,也无妨害。”
谢昀笔下未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知道了。”
“大人,那端王殿下……”文竹迟疑。
“他给,是他的事。”谢昀语气平淡,“用不用,是我的事。收着吧。”
文竹不再多言,悄声退下,掩好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哔剥。谢昀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目光落在窗棂上。雪不知何时又密密下了起来,映着廊下的灯火,纷乱如絮。
裴宴。
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朝堂上永远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神游天外,偶尔插句话,也是不着边际的闲扯,惹来同僚暗中的嗤笑。帝京关于这位六皇子的传闻,无非是风花雪月,玩物丧志,一个被先帝遗忘、被今上纵容的富贵闲人。
可那日袖中微凉的药丸,殿前看似随意却精准的一扶,还有那双向来懒散、却在瞬间清晰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
谢昀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袖中那方沾了暗红、已被洗净的素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药草的清冽气息,像雪后松枝的味道。
是他多心了么?
西郊,梅园。
这处园子并非皇家林苑,而是前朝一位致仕太傅的别业,以遍植名品梅花闻名。太傅故去后,园子几经转手,如今的主人神秘,不常露面,只雇了人精心打理,冬日里梅花盛开时,也会偶尔开放几日,供文人雅士赏玩。今日并非开放之日,园中积雪覆径,红梅白梅凌寒怒放,幽香浮动,却杳无人迹。
裴宴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沿着覆雪的石径慢慢走着。他手里捏着一小截刚从树上折下的绿萼梅,放在鼻尖轻嗅,神情是少有的闲适与……空旷。
仿佛褪去了那层“闲散王爷”的浮华外衣,露出底下某种更为本质的、接近于虚无的东西。
寂檐无声地出现在一株老梅后,垂手禀报:“殿下,谢尚书明日会去大将军府。霍将军那边,已递了消息,他知道该怎么做。”
裴宴“嗯”了一声,指尖捻着梅瓣:“陆明那本暗账,有下落了么?”
“还在查。对方手脚很干净,画舫上的人处理得干净,陆明落水处上下游当日所有的船只、渔夫,都盘问过,无甚异常。那本账册,像是凭空消失了。”寂檐顿了顿,“不过,江淮道那边,咱们的人顺着陆明生前最后查的那几条线往下摸,摸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裴宴抬眼。
“不是田亩,是盐。”寂檐声音压得更低,“两淮盐场今年的‘损耗’,比往年高了足足一成半。这多出来的损耗,最后都流进了几家新开的、背景不明的盐号。这几家盐号的东家,明面上是扬州几个富商,但背后……隐约有京师晏府的影子。”
“盐、铁、茶、马……”裴宴将手中的梅枝随意插在道旁积雪中,看着那一点嫩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晏老狐狸的爪子,伸得够长。江南的银子刚被截了,盐路上的马脚就露了出来。看来,咱们这位谢尚书,真是捅了马蜂窝。”
“殿下,要动么?”
“不急。”裴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雪屑,“让咱们的人继续往下挖,账册、凭证、经手人,越多越好。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晏临朔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这点盐利,动不了他的根本。要动,就得等他伸出更多的爪子,抓住他的七寸。”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况且,谢昀不是正要去见霍昭么?北境大军,人吃马嚼,粮草是命脉,盐,也是重中之重。有些消息,从霍昭那里递给陛下,比从我们这里递出去,更有分量。”
寂檐了然:“是。那……谢尚书的身体?”
“况岐去过了,开了新方子。”裴宴望向梅林深处,那里一树红梅开得正烈,像一簇凝固的火焰,“他心思重,郁结于心,药石之力,治标不治本。” 这话说得平淡,却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的情绪。
寂檐看了自家殿下一眼,识趣地没有接话。
一阵寒风卷过,吹落枝头积雪,簌簌落在裴宴肩头。他恍若未觉,只望着那一片冰天雪地中的嫣红灼白,忽然问道:“你说,他那样一个人,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撑不撑得累?”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寂檐沉默片刻,方道:“老奴不知。但谢尚书能于这般年纪坐到那个位置,心思、手段、韧性,皆非常人可比。”
“是啊,非常人可比。”裴宴低声重复,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吧。明日,让人送两盆开得好的绿萼梅到尚书府,就说……西郊梅园的梅花开了,本王瞧着不错,送他赏玩。”
寂檐微微躬身:“是。以何名目?”
“需要什么名目?”裴宴已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仿佛刚才刹那的沉静只是错觉,“一个闲散王爷,给勤勉能干的臣子送两盆花,还需要理由么?他若问起,便说本王钱多,烧得慌。”
寂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低头应下。
两人前一后踏雪离去,梅林重归寂静。只有那截被随手插在雪中的绿萼梅,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幽香散入冰冷的空气中。
次日,大将军府。
霍昭的府邸与他的人一样,透着股粗犷豪迈之气,没有那么多曲径通幽的园林景致,演武场倒占了一大片地方。虽是冬日,场边兵器架上各式兵器仍擦得锃亮,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
霍昭在正厅接待了谢昀。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虽穿着常服,仍掩不住一身久经沙场的悍勇。见谢昀进来,他起身抱拳,声如洪钟:“谢尚书!稀客稀客!这大冷天的,快请坐!上茶!要热的!”
谢昀还礼,态度恭谨却不失气度:“冒昧来访,叨扰霍将军了。”
“哪里话!”霍昭大手一挥,示意谢昀坐下,“谢尚书为北境粮草之事殚精竭虑,霍某是粗人,但也知道好歹!你肯来问我,是看得起我老霍!”
寒暄几句,切入正题。谢昀此次来,明面上是为核准北境明年开春后的粮草转运细则与损耗定例,问得极为细致,从粮仓位置、运输路线、民夫调配,到沿途损耗的合理范围、防范舞弊的关窍,无一遗漏。
霍昭起初还担心这位闻名帝京的“冷面尚书”不好相与,或是书生之见不切实际,但一番交谈下来,却发现谢昀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对边关情势、粮草转运的难处竟颇为了解,绝非纸上谈兵。他心中那点因文官固有的轻视渐渐散去,谈兴也浓了起来,甚至主动提及几处往年粮草转运中遇到的蹊跷事,以及他怀疑可能存在但苦无实证的漏洞。
谢昀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手中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簿上快速记录,字迹清峻。
谈话间隙,霍昭命人换上新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这两年盐价也不太平。军中用盐量大,朝廷虽有定例,但下面那些盐商,变着法儿抬价,或以次充好,麻烦得紧。谢尚书管着户部,若有闲暇,不妨也理理这条线。”
谢昀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霍昭。霍昭正端起茶碗牛饮,神色坦荡,仿佛只是随口抱怨。
“盐务确乃国计民生重中之重,谢某记下了。”谢昀平静地应道,笔下却将“盐价”、“以次充好”、“两淮”几个词,轻轻圈了起来。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谢昀方起身告辞。霍昭亲自送至府门,拍着胸脯道:“日后北境粮草有任何疑难,谢尚书尽管来找我!只要是于国于边军有利,我老霍绝无二话!”
“多谢将军。”谢昀拱手,顿了顿,又道,“将军忠勇,戍守边关,保境安民,乃国之柱石。些微信誉,于将军不过锦上添花,于国于民,却是实实在在的福祉。其中分寸,将军自有明断。”
这话说得含蓄,霍昭却听懂了。他深深看了谢昀一眼,抱拳道:“谢尚书金玉良言,霍某谨记。”
离开大将军府,坐上回府的马车,文竹才低声问:“大人,霍将军最后那话……”
“他是个聪明人。”谢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苍白,“有些事,他不好明说,也不能明说。但点到即止,足够了。”
“那盐务之事?”
“是个方向。”谢昀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陆明在江淮道,查的恐怕不止是田亩。若盐铁之事也与晏临朔有关……那便是真正的国之蛀虫,动摇根基。”
马车辘辘行驶在覆雪的长街上。谢昀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雪似乎暂时停了,但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尚书府,刚下马车,门房便迎上来,禀道:“大人,端王府方才派人送来两盆绿萼梅,说是西郊梅园开的正好,送来给您赏玩。花已送到暖房了。”
谢昀脚步微顿。
绿萼梅?
他想起昨日朝会上,那人揣着手、哼着小调说要去看鸟的背影;想起袖中那颗微凉的药丸;想起他总是一副万事不挂心的疏懒模样。
如今,又送来了梅花。
“知道了。”谢昀淡淡应了一声,步入府中。
经过暖房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里瞥了一眼。两盆半人高的绿萼梅被安置在向阳处,虬枝苍劲,嫩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幽香袭人,在这肃杀冬日里,硬生生辟出一角静谧的生机。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往书房走去。
只是那清冽的梅香,却仿佛缠绕在鼻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