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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蛛丝 谢昀遭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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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那壶从太液池深处舀来的冰水,最终并未煎成什么梅花雪茶。
他揣着那玉壶,慢悠悠晃出宫门,上了端王府的马车。车内暖炉烘得人昏昏欲睡,他靠着车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怀中微凉的玉壶壁。壶身触手生寒,里头装的仿佛不是水,而是一块凝固的、属于宫廷深处的寂静。
方才谢昀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官袍下摆拂过雪地,一丝不乱。唯有经过他身侧那一瞬,裴宴捕捉到他颈侧肌肤因寒风而激起的一点细微战栗,以及那微微抿紧的、血色淡至极处的唇。
像一尊冰雕的美人,好看,也易碎。
马车驶过覆雪的街道,辘辘声响被积雪吸纳了大半。裴宴闭着眼,脑中却清晰勾勒出另一幅图景——不是户部值房的烛火,也不是宫道上的偶遇,而是江淮道某处不起眼的盐仓账册。数字、人名、日期,在他意识里无声流淌、排列、对碰。那些看似无关的“损耗”、“溢价”、“新开盐号”,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晏临朔”的丝线隐隐串起。
还缺几颗关键的。
他敲击壶壁的手指停了下来。
“寂檐。”他开口,声音在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慵散。
“老奴在。”车帘外人影微动。
“江南道暗线递上来的那份名单里,有个叫冯伦的扬州通判,他妻弟开的那几家盐号,最近可有异动?”
“有。三日前,其中最大的一家‘裕丰号’,从官仓支取了一批上等淮盐,数额是往常的三倍。理由是‘年节备货’。”
“三倍?”裴宴唇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胃口不小。盐引呢?查验过了?”
“查验了。盐引是真的,户部江淮清吏司盖的印,签发的主事姓王,是庾省风夫人的远房表亲。”
链条扣上了。虽然纤细,但足够清晰。从晏临朔到庾省风,再到江淮清吏司,最后落到冯伦妻弟的盐号。一条利用清丈田亩引发的混乱与官员更迭,趁机大肆套取国盐、牟取暴利的暗渠。
“盐运出去了?”
“尚未。盐还在‘裕丰号’的私仓,等着‘年节’市价最高时放货。咱们的人盯着。”
“很好。”裴宴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车顶晃动的流苏,幽深难辨,“让咱们的人,想办法在盐里加点‘料’。”
寂檐沉默一瞬:“殿下的意思是?”
“不是毒,是‘标记’。”裴宴慢条斯理道,“找些只有特定法子才能验出的、无害的矿粉,掺进去,不要多,但要匀。这笔盐数目不小,最终会散到大小盐商乃至百姓手里。将来若要追查,这便是铁证。记住,做得要像仓吏疏忽,沾带了库底杂物,绝不可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
“是。”寂檐了然。这是要将罪证牢牢钉死在这批私盐上,斩断对方事后狡辩或弃卒保车的后路。
“另外,”裴宴指尖又轻轻敲了一下玉壶,“谢昀申饬庐州、安庆的公文,这两日该到了吧?”
“按行程,今日或明日。”
“晏临朔不会坐视。他要么压下公文,要么……会让两地闹出点动静,把事情搞大,反过来将谢昀一军。”裴宴将怀中玉壶拿出来,壶身已被他的体温焐得不再冰手,“让我们在两地的人,警醒些。尤其是谢昀派去的,以及都察院即将派去的那位督案御史,多照应着点。别让人不明不白折在任上。”
“明白。”
吩咐完,裴宴重新靠回去,将玉壶随意搁在小几上。壶中冰水已微微融化,壶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滑下。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立刻拔剑相向。而是布网,等待,在对手最志得意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时,轻轻收紧丝线。
谢昀回到尚书府,文竹早已备好了况岐新开的汤药。药汁浓黑,气味辛涩。他面不改色地饮尽,喉间翻涌的苦涩被强行压下,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大人,您脸色不好,不如歇息片刻?”文竹递上温水与帕子,忧心忡忡。
谢昀摇了摇头,用帕子拭了汗,问道:“庐州、安庆,可有消息传回?”
“尚无。公文应是今日才到,即便有回音,也需一两日。”文竹道,“倒是府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
谢昀抬眼。
“不是往常那些盯梢的,看着更……精干些,像是练家子,但掩藏得极好,若非今日采买的老李多留了个心眼,几乎看不出。”文竹低声道,“大人,会不会是晏首辅那边……”
“未必。”谢昀想起宫道上那人揣着冰壶、笑意模糊的脸。若是裴宴的人……他派人守着这里,意欲何为?保护?监视?还是两者皆有?
“不必理会。”谢昀将帕子丢进水盆,“是人是鬼,迟早会露形。府中一切照旧,出入谨慎即可。”
“是。”
谢昀走到书案后,并未处理公文,而是再次打开了暗格,取出那张只写了寥寥数字的素笺。“盐”、“两淮”、“转运”……他的目光落在“转运”二字上。
国盐出仓,凭引支取,再经漕运或陆路转运各地。其中最关键一环,便是“押运”。盐引可造假,仓吏可买通,但大批官盐长途转运,沿途关隘、漕帮、乃至地方驻军,多少眼睛看着?晏临朔的手,能伸多长?
他提笔,在“转运”二字下,轻轻划了一道线。或许,该从这里入手。只是,户部的手,伸不到那么具体的地方,尤其是涉及漕运与地方防务。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既锋利,又与朝中各派牵连不深、甚至对晏临朔无甚好感的刀。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沈渡。
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专司缉捕、刑狱、密探。他若出手,核查盐运途中的关节,名正言顺,且难以阻拦。
只是,沈渡此人,阴鸷难测,是纯粹的帝党,只忠于皇帝一人。想让他动,必须有足够打动皇帝的理由,或者,让他认为此事符合皇帝的利益。
谢昀搁下笔,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又是一阵熟悉的晕眩袭来,眼前微微发黑。他闭目忍过这一阵,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网要慢慢织,刀,也要寻恰当时机才能借。
两日后,庐州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一道太后口谕,召谢昀即刻入宫,于慈宁宫问话。
传旨的内侍面白无须,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文竹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似想说什么。谢昀抬手止住他,神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官袍,对那内侍道:“有劳公公稍候,容本官更衣便来。”
他换了一身见太后常穿的、颜色更显稳重的深绯常服,发髻重新抿过,一丝不乱。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眉眼沉静,不见波澜。
慈宁宫佛堂,檀香比往日更浓重几分。太后并未如常跪坐诵经,而是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手持佛珠,目光落在谢昀身上,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冰冷的打量。
“臣谢昀,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谢昀依礼下拜,姿态端正。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缓慢的调子,“谢卿近日,很是操劳。”
“为国分忧,乃臣本分,不敢言劳。”
“本分?”太后拨动了一颗佛珠,“哀家听说,你在户部雷厉风行,申饬州府,推行新法,引得朝野议论纷纷。这,也是你的本分?”
“清丈田亩,充盈国库,乃陛下钦定之国策。臣奉旨办事,自当竭力。若有地方阳奉阴违,臣申饬查办,亦是职责所在。”谢昀垂眸,语气不卑不亢。
“好一个职责所在。”太后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哀家还听说,你与端王,近来走得颇近?”
谢昀心下一凛,语气依旧平稳:“臣与端王殿下,仅在宫中偶有遇见,殿下性情疏阔,偶有交谈,并无私交。”
“是吗?”太后目光如针,在他脸上细细刮过,“端王年已及冠,却终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你是朝廷重臣,天子近侍,见之不当劝诫引导,反而言谈结交?谢卿,你兄长身为中宫,当为六宫表率。你这做弟弟的,也当时时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带累了皇后清誉,也辜负了皇帝的信重。”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将他的行为与兄长的后位、皇帝的信任直接挂钩。
谢昀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他再次躬身:“太后娘娘教诲,臣谨记于心。臣与端王殿下,确无私交,日后亦当恪守臣子本分,谨言慎行。”
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记住便好。你身子弱,皇帝和皇后都心疼得紧,莫要让他们太过操心。回去好好当你的差,不该管的事,少管。不该近的人,远着些。跪安吧。”
“臣,告退。”
退出慈宁宫,凛冽寒风扑面而来,谢昀却觉得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刺骨。太后的警告如此直白,几乎撕破了那层矜持的窗户纸。她忌惮的,或许不仅仅是他与裴宴可能的“结交”,更是谢家与一位皇子(哪怕是被视为废物的皇子)之间任何形式的关联。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秘密。
他一步步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脚步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股滞闷的气息,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太后的声音,裴宴模糊的笑脸,霍昭提到的盐务,陆明冰冷的尸体……无数画面与声音在脑中翻搅。
“谢大人?”
一个略显阴柔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谢昀强聚精神,抬眼看去。前方宫道转角处,一人身着赤红色绣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负手而立。那人面容俊美近乎阴柔,肤色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过来时,带着某种毒蛇打量猎物般的冰冷兴味。
锦衣卫指挥使,沈渡。
“沈指挥使。”谢昀停步,微微颔首。
“谢尚书脸色不佳,可是凤体违和?”沈渡走近几步,目光在谢昀过分苍白的脸上逡巡,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探究。
“偶感风寒,无碍。谢沈指挥使关切。”谢昀不欲多言,侧身欲行。
“谢尚书留步。”沈渡却拦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方才,可是从慈宁宫出来?”
谢昀目光一凝:“沈指挥使消息灵通。”
“职责所在,耳目总要放亮些。”沈渡抬手,轻轻掸了掸自己飞鱼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太后娘娘近日,似乎对天象鬼神之说,颇有兴趣。谢尚书可知,钦天监前几日回了什么话?”
谢昀心头骤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官不知。”
“阴盛阳衰,主后宫不宁,阴人作祟。”沈渡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谢昀耳中,“谢尚书,你说这‘阴人’,指的是谁呢?”
谢昀抬眸,直视沈渡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沈指挥使此言何意?天象玄奥,非人臣可妄测。指挥使若有疑问,当奏明陛下,而非在此询问本官。”
沈渡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让他俊美的脸孔显出几分妖异:“谢尚书说的是。是下官失言了。”他侧身让开道路,“谢尚书请。冬日天寒,您……多保重。”
谢昀不再多言,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他听到沈渡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江淮盐运,水深得很。谢尚书若要蹚这浑水,记得……备好换洗的衣裳。”
谢昀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径直向前走去。唯有袖中,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沈渡的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结盟试探?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巍峨的宫门。门外,是覆雪的长街,和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