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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初触 陆明之死开 ...

  •   回到尚书府时,雪已下得紧了。

      文竹撑着一柄素青油纸伞,大半倾在谢昀身侧,自己半个肩膀都落白了。府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昏黄的光晕衬得门楣上“户部尚书府”几个御赐大字愈发冷硬。

      谢昀一路无话,直到踏入府门,穿过前院,步入书房,那股强撑的精神才像是骤然松懈下来,肩背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婢女,只留文竹一人。

      书房里地龙烧得暖和,炭盆里银丝炭噼啪轻响。文竹手脚麻利地替他解下沾了雪沫的狐裘,又沏了盏热腾腾的参茶奉上。

      谢昀在书案后坐下,没有去碰那茶,而是从袖中取出那颗圆润的药丸,置于掌心。

      药丸呈暗褐色,约莫莲子大小,表面光滑,凑近能嗅到一股清苦微甘的草木香气,并不难闻。

      “大人,这是……”文竹一惊。

      “端王。”谢昀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药丸上,若有所思。

      文竹眉头立刻蹙紧:“端王殿下?他怎会……这药,来历不明,大人万不可……” 他是谢昀从谢家带出来的家生子,忠心不二,最是谨慎小心。

      谢昀却摇了摇头:“他不是那般人。” 这话说得笃定,倒让文竹愣了一下。自家大人与那位闲散王爷,似乎并无深交。

      “拿去,让可靠的人悄悄查查成分。”谢昀将药丸递给文竹,“不必惊动况太医。”

      “是。”文竹小心接过,用洁净帕子包好,收入怀中,又忍不住道,“大人,今日朝上,您驳了晏首辅的面子,只怕……”

      “怕他报复?”谢昀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多少驱散了些寒意和胸口的滞闷。“新政触动的,又何止他一人。他位高权重,更要脸面,不会明着来。”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轻轻摩挲:“暗地里的手段,迟早会有。文竹,府中上下,尤其是你,近日需格外留心。进出之物,往来之人,皆要仔细。”

      “小人明白。”文竹神色凝重地应下。

      谢昀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窗外。雪花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密密匝匝,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他想起裴宴揣着手、哼着小调消失在雪中的背影,那般闲适,那般……与这风雨欲来的帝京格格不入。

      是他看走眼了么?

      那看似随意的一扶,恰到好处塞来的药丸……若真是无心之举,未免太过巧合。

      可若是有心……一个被全天下当作废物的闲散王爷,为何要对他示好?又图什么?

      谢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不再去想。无论裴宴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巧合还是有意,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晏临朔的反扑。清丈田亩的刀子已经落下,割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端王府,珍禽苑。

      裴宴裹着他那身银狐裘,斜倚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廊下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把金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给笼中一只羽毛鲜亮的红子。那鸟雀跃地啄食,发出清越婉转的鸣叫。

      “殿下好雅兴。”寂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递上一张纸条,“江南道的消息,银子已截下,按您的吩咐处置了。风声也放了出去,此刻,该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了。”

      裴宴“嗯”了一声,继续喂鸟,眼皮都没抬:“晏老狐狸什么反应?”

      “晏府的书房,亮了大半夜的灯。”寂檐语气平淡,“咱们的人听见摔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另外,户部右侍郎庾省风,今夜秘密去了晏府后门,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庾省风……”裴宴撒完最后一点金粟,拍了拍手,“晏临朔安在户部的一条好狗,鼻子灵,牙口也利。谢昀动了他的主子,这条狗该吠了。”

      他转过身,廊下的风灯将他眉眼照得半明半暗,方才喂鸟时那点闲适的笑意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人盯紧庾省风,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掌固、主事。谢昀在户部根基尚浅,能用的,也不过文竹等几个从谢家带出来的老人。晏临朔要动手,多半从这里撕口子。”

      “是。”寂檐应道,迟疑片刻,又问,“殿下,谢尚书那边……今日那药?”

      “查过了?”裴宴挑眉。

      “查过了,是‘九珍养荣丸’,方子出自前朝太医令,用料极考究,平喘固本,温养心肺,正对谢尚书的症候。且其中几味药材难得,炮制繁琐,非一般药铺能制。太医院……也未必常备。”寂檐顿了顿,“殿下何时对药理如此精通了?”

      裴宴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久病成医,听多了,自然也记得些。” 他自然没病,但他那早逝的母妃,生前便是心肺孱弱,缠绵病榻。那些年,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各种药名和太医的叹息。

      他重新看向笼中欢快鸣叫的红子,语气轻飘飘的:“他是个聪明人,那药,他不会轻易吃。但会不会查,查了会怎么想……就看他了。”

      寂檐不再多问。殿下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太后那边呢?”裴宴忽然问。

      “太后娘娘今日礼佛后,召了皇后娘娘去说话,留了膳。”寂檐道,“席间提了几句谢尚书体弱,又言道端王殿下您年岁渐长,府中却无人主事,不成体统。”

      裴宴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皇兄都未曾催婚,她倒急上了。是敲打皇后,还是嫌本王这‘废物’太过碍眼,想塞个人进来看着?”

      寂檐垂眸:“殿下心中有数。”

      “是啊,心中有数。”裴宴伸了个懒腰,狐裘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这帝京的天,看着晴,实则不知什么时候,就得变。”

      他话音刚落,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冬雷震震,实为罕见。

      廊下的红子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在笼中乱撞。

      裴宴抬手,屈指轻轻弹了弹鸟笼,那红子竟奇异地安静下来,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

      “瞧,连鸟儿都知道,要变天了。”他低声说,目光却飘向户部衙门的方向,那里早已被夜色和雪幕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

      谢昀照常上朝、下朝、处理公务。清丈田亩之事在皇帝的强硬支持下继续推行,虽有阻力,但尚在可控范围。晏临朔那边异常安静,甚至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还会附和谢昀几句,一副顾全大局的老臣风范。

      然而,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便越是湍急。

      这日散朝早,谢昀回到户部衙门,刚在值房坐下,文竹便面色凝重地进来,掩上门,低声道:“大人,出事了。”

      谢昀正在翻阅一份关于漕粮改道的奏议,闻言笔尖一顿:“讲。”

      “咱们派去江淮道督办清丈的监察御史陆明,昨日夜里,被人发现溺毙在秦淮河的画舫旁。”文竹语速很快,“应天府报上来,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落水。”

      “陆明?”谢昀放下笔,眉头微蹙。此人是他亲自从都察院挑出来的,为人刚直,能力不俗,且酒量甚佳,绝非贪杯误事之人。“尸体验过了?”

      “验了,确有溺亡特征,身上也无明显外伤。但……”文竹压低了声音,“咱们的人暗中又查了一遍,发现陆御史落水前,曾与人在画舫密谈。谈的是谁,尚未查清。而且,陆御史贴身藏着的一本暗账,不见了。”

      “暗账?”谢昀眸光一凛。

      “是。陆御史为人谨慎,明面上的账册归档,私下却另有一本手记,专记清丈过程中发现的疑点,尤其是涉及地方豪强与……与朝中某些大人物的田产勾连。”文竹声音发涩,“那本暗账,是他以防万一留的后手,如今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没了。”

      值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昀指尖冰凉。陆明之死,绝非意外。那本消失的暗账,就是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也是催命符。对方动手很快,也很干净。

      这是在警告,更是灭口。

      “陆明的家人,好生抚恤,从我的俸银里出。”谢昀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咱们的人,近期行事,加倍小心。所有文书往来,务必留底。外派人员,尽量结伴,不得单独夜行。”

      “是。”文竹应下,忧心忡忡,“大人,他们敢对监察御史下手,下一次会不会……”

      “他们的目标是我。”谢昀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动我身边的人,是为了剪除羽翼,让我孤立无援。陆明,只是个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又是一场大雪欲来的征兆。

      “既然他们想玩,”谢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冷冽如窗外寒风,“那就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他转过身,对文竹道:“去请况太医,就说我旧疾复发,请他过府一叙。另外,替我递个帖子去大将军府,明日休沐,我欲拜访霍将军,请教北境粮草转运的细则。”

      文竹眼睛一亮:“大人是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谢昀走回案前,提笔蘸墨,“他们以为杀了陆明,毁了暗账,就能掐断线索?江淮道的田亩,难道只经陆明一人之手?霍昭将军常年镇守北境,与地方牵扯最少,且他性情耿直,只忠于陛下。有些事,通过他,或许能绕开某些人的耳目。”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勾勒出清晰的思路。谢昀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

      文竹看着自家大人挺直的背影,心头那股不安渐渐被一股灼热取代。他用力点头:“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皇宫,慈宁宫。

      佛堂内檀香袅袅,太后萧氏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诵经。她年过五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经年累月积攒的威仪。

      一个身着深褐色宫装、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老嬷嬷悄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并未睁开:“……溺毙?秦淮河?倒是会挑地方。”

      “是,外头都传是吃醉了酒。”嬷嬷声音平板无波。

      “皇帝那边呢?”

      “陛下已下旨,令应天府彻查,抚恤家属。”

      太后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彻查?查得出什么?”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慈眉善目的佛像上,“谢家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

      “谢尚书告了病,况太医去了府上。另外,他递了帖子去大将军府,说是明日拜访。”

      “霍昭?”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许,“他不去求他那个皇后哥哥,不去找皇帝哭诉,反倒去找个武夫?有点意思。”她顿了顿,“端王呢?最近可还安分?”

      “端王殿下每日不是在府中煮茶赏鸟,便是去西郊梅园踏雪,并无异常。”

      “煮茶赏鸟,踏雪寻梅……”太后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倒真像个富贵闲人。”她沉默良久,方才道,“皇帝近日,去皇后宫中勤了些。”

      嬷嬷垂首:“是。陛下似是因清丈田亩之事顺利,龙心甚悦,对皇后娘娘多有赏赐。”

      “龙心甚悦?”太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冷清,“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告诉咱们的人,盯着谢昀,也盯着端王。皇帝越是宠信谢家,有些人,就越是容不下他们。”

      “是。”

      太后重新闭上眼,嘴唇翕动,念诵声低不可闻。佛珠在她指间一颗颗滑过,光滑冰凉。

      佛堂外,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雕花的窗棂。

      帝京的雪,一场比一场紧。而雪下的泥淖与暗礁,已悄然露出狰狞的一角。

      那只潜伏在深潭下的巨兽,开始缓缓搅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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