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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殿外风雪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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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风雪未歇,细碎落雪扑在白玉栏杆上,簌簌轻响,将整座云台衬得清冷孤寂。
方才三位长老离去时的审视目光,依旧沉沉压在白古清心头。
他执掌九天刑律数万载,行事端方、铁面无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是整个仙界公认最恪守天道、最不近私情的上仙。可自从带回月相,他坚守万年的道心,便一寸寸裂开缝隙。
屏风后,少年缓步走出。
月相一身月白广袖长衫,长发未束,柔软垂落肩头,肤色是常年困于寒谷养出的冷白,太阴灵力萦绕周身,像拢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薄雾。他方才安静藏在里间,将殿外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长老的质疑、忌惮、敲打,字字句句,皆是冲着他来。
也冲着白古清来。
月相抬眸,银瞳澄澈透亮,定定落在男人身上。
白古清立在原地,素白衣袍不染尘埃,脊背挺拔如千年寒玉,可那双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外人看不见的疲惫与挣扎。
他太累了。
万年恪守清规、审判仙魔、执掌天条,从无半分偏差。偏偏为了一个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违心、一次次对抗规则。
月相心口微微发涩,轻轻走近一步。
“师尊。”
少年声音很轻,像落雪坠地,温柔得能揉碎人骨。
白古清垂眸看他,眼底紧绷的冷意缓缓松动,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方才在外人面前撑起的威严、疏离、凛然,在只剩他们二人的清寂殿里,彻底卸了下来。
“怎么出来了?”他声音微哑,“不怕被人撞见?”
“殿里无人。”月相仰头望他,睫毛轻颤,“而且……我想看看你。”
他被困断月谷万年,日日无光、夜夜孤寂,锁链穿骨、浊气蚀心,世间无人记得他、无人怜悯他、无人敢为他多说一句公道话。
所有人都惧他太阴命格,惧他天生灵力逆天,惧他会扰乱九天秩序。
唯独白古清。
唯独这位最该秉公灭他、最该顺应天道除掉祸患的刑律上仙,偷偷破开禁制,逆道救他,赌上万年修为,将他从无边黑暗里捞了出来。
月相指尖微抬,轻轻贴上白古清蹙着的眉峰。
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肌肤的一瞬,白古清浑身微僵。
他本可以后退、本可以避开、本可以维持师尊的分寸与距离。
可他一动未动。
任由少年柔软的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眉间所有沉郁与顾虑。
“他们都怕我。”月相轻声道,“怕我祸乱仙界,怕我蛊惑你,怕我乱了你的道心。”
白古清喉间微紧:“我不惧。”
“那你怕什么?”
少年目光直直剖进他心底,清澈、直白、不带半分闪躲,硬生生逼出他藏得最深的隐忍。
白古清沉默良久,低声叹息。
“我怕护不住你。”
短短五字,压着数万载从未对外人说过的软弱。
他是九天刑罚之主,手握生杀大权,可在天道面前,依旧渺小。
天道认定月相为不祥、为隐患、为该永镇深渊的异类,只要一丝错处、一丝把柄,便会再次降下天罚,将他重新打入暗无天日的断月谷。
他不怕自己受罚、不怕废去修为、不怕魂飞魄散。
他只怕自己一时纵容、一时情动,最终害了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月相。
月相望着他隐忍的眉眼,忽然笑了。
笑意浅浅落在眼底,温柔又狡黠。
“师尊这般怕我受苦,这般惜我、疼我……”他微微倾身,凑近白古清耳畔,气息轻软,“真的只是师徒本分吗?”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白古清耳膜微麻,浑身仙泽紊乱一瞬,平稳修行万年的灵力骤然乱了脉络。
他偏过头,试图避开这份蛊惑,声音紧绷:“月相,分寸。”
“若是我不想守分寸呢?”
少年不退反进,往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清寂殿本就静谧,风雪声隔在窗外,殿内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月相抬眼,银眸映着白古清一袭清冷白衣,映着他万年不改的孤高模样。
“世人都说,是我依附你、是我赖着你、是我以下犯上、妄图攀附上仙。”
“可师尊心里清楚。”
“真正越界的人,从来都是你。”
一句话,轻而锋利,直直剖开所有伪装。
白古清心口猛地一震,眼底剧烈晃动。
是。
没错。
从来都不是月相纠缠。
是他先动的心。
是他在断月谷幽暗深渊里,先对受尽苦难的少年生出疼惜;是他明知违逆天规,依旧亲手斩断万年枷锁;是他一次次克制不住目光追随、克制不住心软、克制不住想触碰、想占有、想护他一生无忧。
是他身居上位,手握天规,却偏偏对自己救下的后辈动心。
是他,想以上犯下。
见他沉默失语,月相唇角笑意更深,指尖轻轻下滑,掠过他眉心、鼻梁,最后轻轻落在他下颌。
动作极轻、极慢、极尊敬,却又带着明目张胆的逾矩。
“师尊不敢承认?”
白古清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少年眼底干净、纯粹、热烈,没有半分畏惧,不惧天道、不惧仙规、不惧天罚,坦荡地喜欢他、靠近他、引诱他。
对比之下,反倒显得他懦弱、克制、反复挣扎、口是心非。
数万载仙生清冷孤寂,他守规矩、守本心、守天道,活得端正刻板、毫无差错。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太累了。
规矩束缚他太久,天道桎梏他太久,清冷孤单一太久。
他也想任性一次。
就一次。
白古清缓缓抬手,扣住月相落在自己下颌的手腕。
指尖微凉,骨节纤细,被他宽大的掌心稳稳裹住。
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再也不愿松开。
“别闹。”他低声重复,可语气里早已没有半分训斥,只剩无奈沉沦,“殿外尚有巡视弟子,一旦撞见,你我皆万劫不复。”
“那就……只在殿里。”
月相顺势微微贴近他胸膛,发丝轻轻蹭过他衣襟,声音软糯又执拗:
“师尊只在无人之时疼我,对不对?人前是清冷威严刑罚上仙,人后是舍不得我受半分委屈的人。”
白古清呼吸微滞。
少年太通透。
通透得将他所有隐秘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无法否认。
“月相,”他闭了闭眼,嗓音低哑得厉害,“你可知你如今身份敏感?长老已然疑心,天道神识时刻俯瞰九天,你我半步差错,便是倾覆之祸。”
“我知道。”
月相抬眸,认真望着他。
“可我不怕祸。”
“我万年黑暗都熬过来了,往后但凡与你相关,风雨天罚,我皆愿受。”
他微微抬手,指尖抚上白古清心口位置,隔着素白衣物,轻轻按着他跳动紊乱的仙心。
“师尊,你怕的从来不是天罚。”
“你怕的,是你亲手动心,亲手破戒,亲手毁掉你万年清白道心。”
“你怕你高高在上,却偏偏输给一个少年。”
字字句句,戳中真相。
白古清心神巨震,眼底克制多年的情绪轰然翻涌,几乎要压不住。
他望着眼前干净勇敢的少年,望着这束从深渊里被他捞起的月光,心底那道坚持数万载的防线,彻底崩碎、坍塌、溃不成军。
他缓缓俯身。
居高临下的仙姿微微低下,褪去所有上位者的疏离、威严、冷漠。
额头轻轻抵上月相的额。
风雪隔窗,天地寂静。
两人呼吸交缠,仙泽相融,一冷一暖、一正一逆、一天道一太阴,本是相克相冲、本该永不交集的命格,此刻紧紧相依。
“是。”
白古清终于承认。
声音极低、极轻,带着破釜沉舟的认命。
“是我动心。”
“是我舍不得你。”
“是我……甘愿以上犯下。”
短短数语,耗尽他万年道心。
从此,天道规矩、尊卑秩序、仙门清规,在他心里,再也抵不过一个月相。
月相眼底瞬间亮起浅浅水光,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万年困锁暗谷,日日煎熬,他唯一支撑下去的念想,就是这一位曾无数次隔着虚空、默默凝望他、暗中护他的上仙。
如今夙愿得偿。
他抬手,轻轻环住白古清脖颈,将整个人浅浅依偎进他怀里。
“师尊。”
“我在。”白古清应声,手臂缓缓收紧,小心翼翼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此生唯一的珍宝,“我在。”
清寂殿终年寒凉,从未有过这般温热缠绵的气息。
白古清抱着怀里柔软单薄的少年,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无欲无求、无情无念、公正冰冷的刑罚上仙了。
他有了软肋。
也有了逆道的勇气。
可沉溺温情未几,殿外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天道金光,转瞬即逝,威压肃穆、凛然公正,带着俯瞰万物、审判众生的漠然。
白古清怀抱猛地一紧,眼底温情瞬间褪去大半。
天道神识。
它在看。
在窥探、在察觉、在凝视他这一份逾矩禁忌的私情。
月相也敏锐感知到天地间骤然变冷的威压,微微抬眸:“天道察觉了?”
“尚未。”白古清声音压低,眼底覆上一层冷色,“只是掠过探查。它尚未锁定你我私情,只知我破格留你在云台,已然心生戒备。”
天道无情,最忌逆道。
月相本就是它判定的异端祸患,而他身为执刑上仙,私护异端、暗生私情,是双重重罪。
一旦坐实,天雷诛身、道心尽毁、魂体剥离,是最轻的责罚。
月相望着他瞬间凝重的眉眼,轻轻抬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心。
“那师尊……后悔吗?”
后悔为他逆道?
后悔破戒动心?
后悔以上犯下?
白古清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沉凝万千,最后只剩坚定温柔。
“不悔。”
一字落地,铿锵决绝。
“纵使天罚加身、仙位尽废、万年修为付诸东流。”
“我亦不悔护你,不悔爱你。”
风雪依旧落满云台,九天清冷万古不变。
可清寂殿内,一位恪守天道万年的上仙,悄悄为自己的月光,埋下了逆道的执念。
人前,他仍是九天最威严公正、不可冒犯的刑罚尊上。
人后,他甘愿做一个为情破戒、以上犯下、唯独偏爱一人的俗人。
往后漫漫仙途,天规浩荡、天道森严、仙门非议、万劫加身。
他都无惧。
只要怀中月相安稳无忧,他便敢逆尽九天,倾覆道心,以身犯险,以尊犯卑。
只因——
他的月光,值得他万年破例,值得他倾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