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浮生》红残香玉

3、雨与月 日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万浮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湖面。
　　她顿了顿："林长老想让我成为宗门的天才弟子，你想让我成为宗门未来的支柱。可你们问过我想成为什么吗？"
　　苏榕雨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坐下："那你想成为什么？"
　　万浮望着湖水，轻声道："我不知道。"
　　"但我就喜欢坐在这里，看着水，看着云。"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抚摸那些无形的存在，"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坚持初心的人是很少的。至少现在，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等到我成为像你这样的大人的时候……"
　　万浮看向苏榕雨，轻轻的说：“就会有很多身不由己了吧”
　　苏榕雨愣住了。
　　一片竹叶飘落，在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万浮的目光追随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被一条突然跃起的鱼儿吞没。
　　苏榕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湖面倒映着天空，云影徘徊，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很普通的一幕，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里。"苏榕雨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那时候觉得，只要坐在这儿，天大的烦恼都会消失。"
　　"现在呢？"
　　"现在啊……"苏榕雨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掌门玉佩，"现在连坐在这儿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湖对岸的一处小亭子。万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亭柱上刻着几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是你刻的？"她问。
　　苏榕雨摇头："是我师父。”
　　“算破坏文物吗？”
　　苏榕雨噗嗤一声笑了，“他常说，修仙之人最容易忘记的就是最初为什么踏上这条路。"他顿了顿，"我三百岁接任掌门之位时……”
　　万浮了然的点点头，说：“那你现在很老了哎。”
　　苏榕雨沉默了，他看向万浮：“其实我在同阶的修仙者里真的很年轻的。”
　　“哦。”
　　“真的。”苏榕雨咳了一声，打算把话题拉回去“他曾让我在这里静坐三日，思考这个问题。"
　　"你找到答案了吗？"
　　"当时我以为找到了。"苏榕雨的目光变得遥远，"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守护宗门，光大道统。"
　　万浮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的抛入水中："现在呢？"
　　石子沉入湖底，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最终消失不见。
　　"现在……"苏榕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被选为掌门继承人，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万浮没有回应。一只蜻蜓停在她身边的芦苇上，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当掌门，累吗？"她突然问。
　　苏榕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累啊。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永无止境的宗门纠纷，还有各大门派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每次闭关修炼的计划总会被各种突发事件打断，上一次完整地入定修行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万浮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言语背后的真相。
　　天色渐晚，竹林里升起薄雾。阳光变得柔和，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苏榕雨起身："回去吧，要下雨了。"
　　万浮却摇头："我要再坐一会儿。"
　　苏榕雨看着她固执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林知行的无奈。这个孩子像一阵风，看得见却抓不住；又像这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
　　"万浮。"
　　"嗯？"
　　"三天后，章华台有个赏月会。"苏榕雨笑了笑，"你若想来，可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没人会打扰你。"
　　万浮眨了眨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的目光追随着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竹林里。
　　苏榕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出竹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万浮依旧坐在湖边，背影瘦小，却仿佛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薄雾环绕着她，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苏榕雨甚至不确定那里是否真坐着一个人，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回程路上，雨终于落了下来。苏榕雨没有撑起灵力屏障，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多少年了，他第一次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在雨中。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下，让他想起小时候偷偷溜出学堂，在这片竹林里嬉戏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也曾像万浮一样，只为了一片飘落的竹叶或一只蜻蜓，鸟雀就能开心一整天。
　　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简单的快乐都消失了呢？
　　"掌门？"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苏榕雨抬头，看到林知行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前方，脸上写满担忧。
　　"您怎么淋着雨就回来了？"林知行快步上前，将伞遮在苏榕雨头顶，"那孩子还是不肯回来？"
　　苏榕雨接过伞，却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雨中的竹林，忽然问道："知行长老，您还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修仙吗？"
　　林知行一愣："这……自然是为了追求长生大道。"
　　"仅此而已？"
　　"掌门何出此言？"林知行皱眉，"修仙之人，不都是为了这些吗？"
　　苏榕雨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最后望了一眼竹林方向，那里已经完全被雨雾笼罩，看不见湖，也看不见那个固执的小身影。
　　"知行长老，关于万浮……我想我们真该换个方式了。"
　　"掌门的意思是？"
　　"让她按自己的方式修行吧。"苏榕雨说。
　　林知行脸色变了："掌门！那孩子天赋异禀，若不好好引导——"
　　"什么样的引导才算'好好'？"苏榕雨反问，"把她培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还是让她成为她自己？"
　　林知行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如同某种无声的抗议。
　　两位玄天宗的掌权者站在雨中，各怀心思。
　　最终，林知行长叹一声："既然掌门已决定，老夫自当遵从。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那孩子的眼神，有时候让老夫感到……不安。"
　　苏榕雨若有所思："或许正是因为我们都太'安'了，才会觉得她'不安'。"
　　林知行不明所以，但见掌门已无继续交谈的意思，只得躬身告退。
　　苏榕雨独自站在雨中，手中握着那把油纸伞。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三天后的赏月会，他也要像万浮那样，找个角落静静坐着，只看月亮，不想宗门。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期待。
　　而在竹林深处，万浮依旧坐在湖边。
　　雨水聚集起来，化成一条条鱼，环绕在万浮身边。
　　万浮抬手，一条鱼在自己的指前，轻轻的，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