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回头草真好吃》杏野鹊

2、龙髓镯 流量好像变

　　“我怀疑你疯了。”

　　礼询疑将重剑垂直插在雪地上，两手狂躁地抓乱头发，来来回回绕剑踱步。他挥袖把马车里残存的宝贝收了，深吸一口气，吐出去：

　　“烬棠哥，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东西……给我一个能继续无条件支持你的理由？”

　　秋倚空道：

　　“这些活尸并非魔域而来，不是我们在西北战场清理那些的源头。他们是本地活人所化，不受魔气操控，还有得救。我知道消除活尸的办法，这是我来到虚陵的原因，随迁，你且信我一次。”

　　礼询疑扭头下令不许伤害活尸群。护卫队得了命令，攻势由击杀转为防守。

　　很快礼询疑回头，又露出那副嫌恶的表情，夹着点不情不愿不认同，对秋倚空道：“烬棠哥，我什么时候都信你。你快离那只活尸远些吧，这些怪物没有神志，万一伤到你怎么办？我们的马车就是被它打碎的，你——”

　　“不会，”秋倚空飞速打断他，头也未抬，“我带着龙髓镯，事成之前，他不会让我死的。我受不了伤，放心吧。”

　　“啊，它，嗯，那镯子是挺厉害的，哈哈……”

　　礼询疑哽住，他知道秋倚空手腕上有个镯子，是一位旧人送的，神功不凡，不仅能续命，还能抵挡一切可能伤害，是个相当了不得的法器。

　　只是秋倚空不喜欢那只镯子，连送镯子的人都只字不提。礼询疑曾明里暗里打探过无数次那人到底是谁，还跃跃欲试想换成别的给秋倚空戴上。

　　极偶然的一次，秋倚空伸手过来让他褪那镯子。他兴奋很久，出手就夺，却没想到镯子缩小卡在秋倚空的手腕上，光华流转，纹丝不动。

　　礼询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试了各种方法，都没将那只镯子褪下来。

　　最终秋倚空一声自嘲轻笑，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算了，不必再试了，褪不下来的。”

　　……

　　“但，那镯子也不是万能的吧，烬棠哥你跟活尸靠那么近，它过什么病给你怎么办？你身子这么弱，那玩意儿那么脏，指不定藏着什么看不见的鬼东西呢——”

　　礼询疑强找托辞。

　　“不重要了。”秋倚空说，扶着那只活尸的手蹲下来，与那只活尸面对面平视。

　　活尸的胸膛像风箱，“嗬嗬嗬”喘粗气，锈锯拉碎木头的响。秋倚空手指轻轻拨开他的白发，露出一张满是暗红疮疤的脸庞。

　　活尸浑黄色的眼珠挂在眼眶外面，没有焦点地望着他。秋倚空眼底闪动，抿了抿，问那活尸：

　　“你叫什么名字？”

　　“求呃哈，求——”

　　“你想求什么？”

　　“求，求求——”

　　礼询疑再按捺不住，过去一脚把活尸踹倒，重剑一挥道：“烬棠哥，你对这些东西怎么这么耐心？它又说不出话，你快别问了，多费劲。叫他求疯子就行了，在这求求求个没完的。”

　　“随迁，不要这样。”

　　秋倚空道，伸手把活尸扶起来。活尸紧紧揪着秋倚空的披风对襟，秋倚空垂眸避开他的注视，双手掌心托起一簇雪白色的梨花，捧捧花瓣随风翻飞逸散，以此为点飘向尸墙——

　　龙髓镯悄无声息亮起，点点青光自雪面浮现，藤花破芽，一片翠绿迅速生长，缠缠细丝攀上无数活尸脚腕，注入生气。

　　“……对不起。”

　　耀目神光中，秋倚空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

　　活尸受灵力安抚，渐渐从躁动转向安静。尸潮涌退，护卫队停手，负剑退至一侧。句句梵文升起，所有人眼中映着这铺天盖地的青色，虽已见过百回千次，却依旧不改胸中那点震撼之意。

　　“国师大人又随时随地开坛祈福咿，好看诶。可王妃，这仪式是以国师大人自身灵力为祭品滴，近来国师大人身子越来越差劲嘞，再不知节制滴消耗下去，哪能行嘞……”

　　黑老六神神叨叨地说，礼询疑给了他一拳头，唇线难得抿着，叫他闭嘴。

　　黑老六抱着脑袋，双眼泪洼洼的：

　　“俺知道俺知道，俺是一心为国师大人好嘞。从大家在西北战场清理活尸那个时候咿，国师大人就常用这法子超度亡灵诶。后来回到皇城，国师大人当上国师，又天天用这招为天下祈福，保佑国家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俺在感谢国师大人嘞，若是没有国师大人咿，我们一路走来，不会这么顺利嘞……”

　　“我知道，我听明白了。但是，我说，闭嘴——”

　　“呜呜呜好的嘞王妃……”

　　“闭嘴！！！”

　　过半日，终于，神光消逝，万籁俱寂。活尸褪尽，雾墙不再，此刻唯余风雪沙沙，天地而已。

　　忽有几人自远方御器而来，方向直指远处归鸿山。为首那人是个文生，看着三十出头，紫红大袍，面容肃静方柔，腰上盘着大小几圈紫木串雕，价值不菲。

　　“应当是中洲十八门的人咿，王妃。”

　　黑老六掩口凑近礼询疑介绍。

　　礼询疑仰头盯着那几个人，听见“王妃”二字回头瞪了黑老六一眼。再抬头，就见为首那紫红袍男子低头，一瞬间两人对视，紫红袍男子移开目光带过秋倚空，转瞬，忽然凝住。

　　紫红袍男子朝身后几人立起手势，几人御器转向，垂直落到秋倚空等人附近，阔步朝这里走来。

　　随着步伐震颤，一块黑玉令牌在紫红袍男子怀中露出一个点边角。

　　黑老六低声惊呼，两根手指在下面疯狂拉扯礼询疑的腰衬：“盟主令咿咿咿咿咿！王妃咿，他是仙盟盟主咿，就是嘞个跟徐老掌门一起，开嘞天门封印复生万法滴仙盟盟主诶哟我去咿——”

　　“黑老六你激动什么，镇定点，管他是仙盟盟主还是魔盟盟主，咱们都不怕他——”

　　礼询疑说，两人在下面揪着衣服两相拉扯，最后手指抽着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秋倚空消耗太重，本来正扶额跪在地上缓神，听见人来，当即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臂，将手中花枝送给求疯子，低声哄着他松开自己的衣襟，理理仪容站起来。

　　甫一抬眼，秋倚空便愣住了。

　　这紫红袍男子的脸……生得好像那人。

　　尤其脸型和下巴，除了年纪大些，眉毛硬些，眼睑平直有棱角些，唇角抿着，不像那个人爱笑些……

　　都很像。

　　“我是钟不语，应归鸿山派徐掌门相邀，前来商讨魔域倾注活尸之事。你们是谁，可也是徐掌门的客人？不如一起上山。”

　　对方开口，与那人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冷感嗓音让秋倚空一瞬回归现实。

　　……又想起他了。

　　秋倚空闭闭眼睛，微甩甩头清醒脑子。活尸还扒着他的衣角，身侧礼询疑大咧咧直言道：“那位徐盟主是谁不知道，我们不是他的客人，跟你不同路，不好意思哈，你自己——”

　　“我等此行目的地正是归鸿山派，在下有些事情要办，必须去找徐掌门相问。此番能跟前辈同路，实在光荣。”

　　秋倚空直接插断他，前错半步，将礼询疑拉至自己身后，双手在胸前结印，微微倾身一礼，“晚辈秋倚空，曾供职大衍国师，见过钟盟主。这位是晚辈的义弟礼询疑，无意冲撞盟主，还望盟主不怪。”

　　随着双手抬起，秋倚空腕间那只龙髓镯露出来，镯具当中是泛着碎光，犹如星河一般流转的龙髓玉石，一道又一道藤花掐丝缠绕在镯芯外圈，半遮半藏将那流光盘卷在内，垂落在另一只由树藤花苞编制而成的草石环上，一走一碰来回动个不停。

　　钟不语目光集中在秋倚空的手腕上，半晌未语。

　　无人敢动，黑老六不断拉扯礼询疑，示意他赶紧跟其他人一样行礼。

　　“烬棠哥，我们不是要去虚陵城里么，什么时候改去归鸿山派了烬棠哥……”

　　礼询疑不管，来来回回嘟囔好几遍这句话。无奈秋倚空根本不理他，还用后背把他整个挡了。他撅着嘴，左右看看其他人，脚下搓着雪泥，不太情愿地摆个姿势蒙混过关。

　　“走吧，”钟不语终于开口，“我已多年未来过归鸿山派，早已不认得这里的路。倚空贤侄，就由你来引路吧。”

　　秋倚空微怔，随即低头应下：“是，前辈。”

　　一行人弃了法力不用，沿途步行上山。途中，钟不语跟秋倚空肩并肩一起走在最前面，一人安静平视前方，一人尽量撇开视线。礼询疑几次要冲上来都被黑老六拉住，微妙的气氛在这两人中间流动，隐隐由一方压制向另一方。

　　“你叫秋倚空？”钟不语微微仰头，注视那高渺的雪峰，问。

　　“是。”秋倚空垂眸，眼神抚摸过山脚一个又一个残存树突顶起的雪包，回答。

　　钟不语笑了一下：“怎么不敢看我？”

　　秋倚空没说话。他没办法解释，对着这张脸，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的眉眼，另一个人的鼻梁，另一个人唇瓣的弧度……不要再想。

　　钟不语又问：“可认识言欢老掌门？”

　　“认识。”秋倚空答，“老掌门待我亲如儿女。”

　　“嗯。”钟不语微微低头，注视脚下，“龙髓镯，他交给你时，说了什么？”

　　秋倚空微微一怔，终于偏头：“这镯子，不是老掌门赠予我的。”

　　钟不语同样偏头。

　　两人视线相触，都在彼此眼底捕捉到几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钟不语问：“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他。”秋倚空毫不犹豫答。

　　“多久之前？”

　　“三年前。”

　　“镯子给我看看。”钟不语气息微急。

　　秋倚空拉起袖子，将手腕递到钟不语眼前，解释：“他在这镯子上下了禁制，晚辈取不下来，只能如此劳烦前辈，还请勿怪。”

　　钟不语微微摇头示意没事，虎口贴上镯子的弧度，提起秋倚空的手，来回侦看一番。半晌他抿唇松手，秋倚空把袖子拉上，问钟不语：

　　“前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