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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棠花烬 不,是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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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不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抹得干干净净:
“这镯子并无异样,你可安心戴着。”
“并无异样?”秋倚空扶着手腕查看这只镯子,闻言眼底现出一片异色,“前辈,此言怎讲?”
钟不语道:“眼下你并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我与言欢有旧,这是当年我赠予他的信物,只要你手上戴着这只镯子,我便会无条件地帮你,这就够了。”
秋倚空愣住,半晌迟疑问:“前辈,您与老掌门……”
“这不是你该问的,”钟不语冷冷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说罢,带人拉开与秋倚空等人的距离,甩开大袖抢先一步登上山去。秋倚空久久凝视那个人的背影,隐隐想起些关于仙盟陈旧往事的各色传闻。
钟盟主和徐老掌门年少云游相识,本是亲密无间的至交好友,多年来并肩行走天下。只是不知为何,后来两人突然形同陌路,十数年不再联系,甚至徐老掌门离世,钟盟主都不曾来吊唁……
本以为两人绝情至此,应当不会再有牵扯。可今日归鸿山派相邀,钟不语竟肯现身此处,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秋倚空心中诸多疑问盘桓,但因时机地点不对,只得按下不表。
礼询疑终于挣开黑老六追上来,头发上金铃玉坠甩得叮叮当当响。几个侍卫相当有眼色地与两人拉开一段距离,礼询疑几步把上秋倚空的肩膀,开口时,带着点被高山风谷吹散的尾音:
“烬棠哥,你想什么呢?”
秋倚空回神,拍了拍肩上少年郎的手背,很快拢紧披风,微笑摇摇头道:“没什么,一些琐事而已,随迁不必忧心。”
“那你还没告诉我,我们突然来归鸿山派做什么?”礼询疑奇怪,“烬棠哥,启程之前,你同我说的是要来虚陵城拜访一位鼎鼎有名的大神医啊?怎么突然变卦,难道不去了么?”
秋倚空轻声道:“神医在归鸿山上,我正要去拜访他。他说治我的病需要一味难寻的药引,好在准备已久,今晚就能用上。只等这场雪停,我的病就好了。随迁,你不必随我上山,送我到这就好。”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礼询疑马上道,甚至往前踏了几步,站到比秋倚空更高的山阶上,踩着石阶边线摇摇晃晃拄上秋倚空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认真道:
“烬棠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肯发请帖让神医到京城去给你治病,非要亲自绕远跑到这虚陵城来受罪。但我是一定要跟着你的,你在西北战场我就在西北战场,你在皇城我就在皇城,你来虚陵城我就跟着你来虚陵城。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秋倚空缓缓眨眼,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但旋即又有酸胀的肥水泡扭动着爬上来,在喉咙里,让他耳道发麻。
“不会分开”这个承诺何其沉重,竟叫他整整三年不得脱身。相似的情话模糊浮现在身后,钻入披风无孔不入地拥抱住他,推着他不慎回想起,有另一人曾在比这更深更浓的黑夜中,与他浑身紧紧相贴,要卷上他共享一场无尽又荒唐的大梦。
秋倚空抬手抚上礼询疑的额角,掌心揉着他的鬓发,像一个久经世事的长者对待孩童,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温柔: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弟弟。随迁,我是怕我的病治不好,你看见了,会很伤心……而且,皇城里还有更好的人在等你。你更喜欢热闹的地方,不是么?”
礼询疑没听懂秋倚空话中的深意,眼珠一转,挪开压在秋倚空肩膀上的手臂,摇摇晃晃从石阶上站直,大手一挥道:
“他哦,不管他。反正我是铁定要跟着你了,有神医在,什么病啊灾啊的肯定都会好的,乐观点嘛,他都叫神医了,医术肯定很厉害啊。而且烬棠哥,我也会保护你的,虽然我不会医术,但那些东西要是敢来找你,我就把它们全都打跑。我的拳头可是很厉害的,你知道吧——”
秋倚空轻轻一下笑出声来,低头含起下巴,手背挡住露出的牙齿。
“嗯……”
他拢着披风想了想,三年过往点点滴滴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先闭眼笑一笑,又摇摇头。再睁眼时他眼里涌现泪水,藏在泛红的眼眶下,愈发暗沉的夜色里,无法留意。
最终他开口:
“随迁。”
“嗯?”少年从黑白山岩下回头,正巧一瞬山顶亮起灯火,映亮他毛茸茸的轮廓。
“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烬棠哥。”
“还有……对不起。”
“啊?这个又是为什么,烬棠哥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说……我失约过太多次,有太多事都没答应过你,所以,很内疚。”
“哦,这样啊。这没什么的,烬棠哥,那些事我都不记得啦,你不需要内疚哒。”
“嗯,好。”秋倚空道,眨眨眼将泪水蒸干,吸吸鼻子道,“随迁,我们上山吧。”
礼询疑听见他吸鼻子,有点担心:“烬棠哥你是不是冻着了,要不把汤婆子拿出来你抱着?”
秋倚空摇摇头:“不了,我吃过药了,现在不太冷。我们走吧。”
“哦,好。”
一行人继续上山,礼询疑亲热地挤在秋倚空旁边,手里轻轻揪着披风背后一点布料,叽叽喳喳道:
“烬棠哥你陪我聊天吧,往日都是黑老六陪我聊,你天天处理政务,都不怎么理我的,我都好久没有和你说话了。”
秋倚空此刻心正软着,礼询疑说什么他都答应,当下便应道:“好,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烬棠哥以前是不是来过归鸿山派啊?”礼询疑迫不及待开口,“你好像对这特熟,都不用人指引,就知道该走哪条路。”
“我在这山里化形,所以对这里有印象。”秋倚空撒了个可大可小的谎,“不过我很久没回来了,归鸿山这些年发生哪些变化,我并不清楚,因此也算不上熟悉了。”
“哦……那这山里的风景你肯定知道吧。烬棠哥,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礼询疑随手一指,秋倚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崖涧低谷中,一道长川自冰峰中延伸而来,随山势层层铺展,直到滚入虚陵城侧,才摊成又宽又缓的银灰白带,压着不安的碎冰向远方横冲直撞,传回清脆又悠远的水响。
和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顺着这条河逃出去,河水冰棱沉浮,刺骨的水灌进肺里,他半昏半醒地漂了三天,被冲上西北古战场河滩时,还以为自己的尸身被送回了归鸿山派。
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还有再见到这段河流的一天。
“那是百云川,归鸿山派叫它弥流河。它分隔魔域人间两地,河这边是大衍地界,河那边是无尽的混乱与杀戮。魔域将携带魔气的碎尸推入河水,河水将它们冲向西北战场,造成一场又一场活尸之变……不能止息。”
城区黑寂如墨,不见半点人烟。往近只得河间一盏灯火,几个穿着破烂弟子服的归鸿山派弟子拿着水桶木盆,正围在冰面凿开的井眼前有说有笑。
发现这边有人,弟子们不冷不热地扫视几人一眼,完了继续闲话。
熟悉的事物出现得越多,被刻意遗忘的触感就找回得越多。四野飘白,秋倚空摁下胸中异样的情绪,强撑着没把那股痛意表现出来。
“那,前面那座山呢?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那是归鸿山派主峰断雪岭,顶上有光的那一片是拦霜殿。殿前演武场是弟子们练武集会的地方,往两侧是弟子们上课的学堂。弟子们居住的地方在后山,那里还有药田和我——”
秋倚空说不下去了。
幸好礼询疑没认真听。秋倚空的话他从来听一半扔一半,这有时让秋倚空恼怒,有时又让秋倚空庆幸。少年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他走在山阶上左瞧瞧右瞧瞧,最终打断秋倚空道:
“我觉得虚陵这个地方就是不怎么样。”
秋倚空闭闭眼,把嘴里的苦涩之意咽下去,回应:
“因为太冷了么?”
“不是,是因为这个地方太丑了。”
礼询疑道,“这地方太秃了,除了雪就是雪,看了白还是白,一点新意都没有,我不喜欢。”
“不是,”秋倚空下意识反驳,“这山上有树,不是全白的。”
礼询疑很惊讶,再度张望起来,反问:“树在哪?我没看见。”
“……已经没了。”
“被砍了?”
“不是,被一把火烧了。”
“谁啊?”
“没谁。”
秋倚空草草道,突然咬住话头,被自己震在原地。礼询疑追问两句,秋倚空充耳不闻,迟迟没给反应。少年很快放弃追问,跑开去踢路边的雪块。秋倚空欲言又止,终是没有明说。
他看着礼询疑雪光里毛茸茸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听不懂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最好,故事结尾只留给他一个人最最最好。
略顿一顿,他叫回礼询疑:
“随迁。”
“怎么啦?”
“归鸿山派掌门邀请修真界各路大能聚头,当中鱼龙混杂,于你我不利。人族对我妖族多有歧视,仙盟更是个中翘楚,届时你万万不可冲动直言。你那几块令牌,在皇城招摇些便罢了,如今我病体残躯,若有变故,极有可能护不住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