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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陵雪 修修文看着 ...

  •   “秋儿,若不久后一切都会面目全非,你眼前人再非彼时人,你会恨我吗?”

      模糊晕影中,秋倚空和另一人相对卧在山坡上,午后的阳光晒得片片草叶发亮,花影簇簇,那人埋首在他怀里,大半面容遮挡,发声喑哑,几不可闻。

      “师兄?”

      秋倚空听见自己语气惊讶,他起肩向对方靠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师兄何出此言,是不是还在惦念那日的事?那位公子所言之事虽可怖非常,却未必会发生在你我身上。师兄不必再为此事烦恼,秋儿所愿已偿,哪怕即刻堕入无间地狱,也不会有所怨言。”

      “……我只是在想,如果秋儿会在未来历经什么磨难,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每每思及此处,我都觉得是我太没用了。”那人道,仰脸和秋倚空对视。

      秋倚空终于看清他的面孔,那道他曾在每个晨早用指尖偷偷描画的剑眉之下,有一双藏着星子的眼睛,睫羽浓黑,如冰化雪,春意新生。

      秋倚空呼吸微微滞住。

      “不是的,师兄做得已经很好了。”

      画面里他的声音接上,他看见自己抱紧那人:

      “即使那一天真的到来,多舛命途终会找上我,我心里念着师兄今日的话,也不会觉得难过的。”

      师兄。

      其实还是会恨的,师兄。

      ……师兄,求你快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

      好吗?

      ——

      这是一架相当奢华的马车。

      车厢以整块金丝楠木拼成,两侧各开方窗三扇。绣着符文的流光锦分隔车内车外,将这一角空间孤立于世外。

      四角暖石旺旺地烤着,八颗鹅卵大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车内照得宛如白昼。大张妖虎皮硝制的地毯触感柔软,小桌上果盘茶盏、镂花香炉、象牙棋具等随意摆放,几张洁白柔韧的草纸叠放桌上,黑笔练习缭乱,朱笔纠错工整,前后形成鲜明的反差。

      和田玉砌成的座塌上,有一美人扶着汤媪斜倚醉卧。美人面若梨花,颜色薄淡,却有一双眼睛黑如鸦羽,根根睫毛分明,又长又软地垂落下来,宛若春天试探蝴蝶的花蕊。

      他身上撑着一件宽大厚重的黑锦披风,缎面银线钩出朵朵山花烂漫,流星过月,不带一点杂质的雪白狐毛领围在美人的脸颊边,拥得他是天姿绝色,入目即倾。

      车厢对面,另一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美人憋气。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气血充足,臂长腿长,半头黑发缀上金丝玉石编成小辫子垂散肩头,穿着修身的金纹红褐锦袍,枣靴箭袖,背着一把黑寂的青铜重剑,腰间叮叮当当三块金玉令牌,活脱脱哪家纨绔弟子,出门大肆扫荡。

      少年郎正襟危坐,两腮微鼓,双目圆瞪。他的一双手压在膝盖上,缓缓抓紧再慢慢放开。膝盖上的布料被他抓得起褶,少年郎胸膛随之鼓起再平复,水田里的青蛙一般,令人生奇。

      突来一阵颠簸,将美人的头背摔到车梁上,磕得生疼。

      秋倚空刹那醒来,眉心后知后觉蹙起,双目迟迟睁开又合紧,扶手按上额角,暗暗头疼旧忆入梦。

      少年郎苦等秋倚空睁眼,见人终于醒了,哐当几声站起身来,两步扯开窗帘格挡,一把将车扇推到最大,大半身挤出去,扒着窗框冲外面吆喊:

      “喂!黑老六——快过来——陪我说话——小爷我,再不说话,就要,被,闷、死、啦——”

      秋倚空闻言微怔,半晌挑眉,唇边逸出几丝淡笑,叹着气微微摇头,松眼将怀里的汤婆子扶正。

      此刻窗外鸿蒙大雪,千山隐尽,万物归藏。风吹绒絮飘,裹着土布棉绒夹袄的红鼻头大汉高抬腿跑到近前,土帽耳朵一颠一颠,边追马车边跟车上少年郎挥手:

      秋倚空听见外面回说:

      “俺在这嘞王妃,您想聊啥嘞?虚陵这雪下得厚嘞,这坑坑洼洼滴官道真是太难走哩。刚有几个道长贴着咱们马车飞过去嘞,咱家的马受了大大滴惊,差点把王妃和国师大人都颠下车去嘞……”

      少年郎没接这话,他撑着窗框大叫:

      “谁是你们王妃啊,快住嘴——”

      “好嘞王妃,俺都听王妃您的嘞……”

      “都说啦不要叫我王妃,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啊——”

      “俺听清楚嘞,王妃……”

      少年郎脸颊气得红扑扑的,长长探出手去,握紧拳头,照着那汉子落雪的土帽圆顶就捶。那个叫黑老六的汉子赶紧抱着土帽耳朵追上来,把脑袋伸到能让青年捶到的地方,身体力行让青年消气。

      秋倚空听着窗边两人吵嘴,翻手摸出怀中青蓝两个瓷瓶端详,思量一番,将青瓶中的补药无声吞下,蓝瓶则收回去,留待下次服用。

      冰雪冻手,青年捶两下不捶了,缩回来蹲在窗边继续问黑老六话:“你刚说有几个讨厌鬼贴着咱们马车飞过去,他们配的是归鸿山派的法器么?虚陵附近就这一个修真门派,小爷我一会儿找他们算账去。”

      黑老六略嘶一声,回想道:“诶,还真不是。归鸿山派弟子世代学剑,但刚刚那几个道长一个配剑滴都没有嘞,稀奇古怪滴,拿什么法宝的都有嘞,看着不像归鸿山派滴,倒像是仙盟的嘞。”

      秋倚空撇过双眼。

      这次他的眼睛全睁开了,如漆如墨的黑眼仁濡湿发亮,藏在香炉的飘飘熏烟后悄无声息地转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移转的雪景听信。

      “仙盟?”

      少年郎惊了,脑袋顶起些许,几根呆毛迎风晃动:“这地方出事儿啦?不然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仙盟那帮老东西会来?”

      黑老六呵呵笑道:“王妃,虚陵城可不落魄嘞,归鸿山派地守北门关呀,直面魔域,名号诶虽然不响,可论实力,在咱大衍可能排得上数嘞。他们上任掌门徐言欢,那可是万法苏生的功臣之一嘞,三年多前这还举办过仙盟大会咿,算上这些,可不能说这地方鸟不拉屎嘞。”

      青年斜眼打量几眼外面的冰天雪地,几只飞鸟扑棱过灰白的雪隙,吱嘎嘎叫得凄厉。他收回视线,两臂抱着缩紧,唇角眉梢挤出一点嫌弃:

      “这么冷,连个太阳都没有,除了冰就是雪,都看腻了。才进十月吧,皇城的树上还挂果子呢。”

      “王妃您说得对嘞,还是咱们皇城好咿——”

      黑老六笑声附和两句,车轮滚动渐缓,不待他们再说下句话,堪堪在风里停住。

      一阵嘈嘈杂语,黑老六笑颜一收,知会少年郎一声,拔腿深一步浅一步跨到前面去查问情况。

      秋倚空耳尖微动,放下怀中汤婆子,缓缓坐直身子。

      少年郎快步往前换了一道窗框,半身钻出窗扇,脑袋使劲儿移到前面去问:“怎么回事,车轱辘又卡坑里去啦?”

      “这次不是滴,王妃,你快——”

      “随迁,抓紧车壁。有东西过来了——”

      两声同出。

      话音未落,礼询疑背后车壁巨震,整辆马车腾空翻起,被什么东西狠狠朝一侧撞去。

      礼询疑眼神一吓,情急应变,掌心在窗框上轻轻一拍,借力在半空中弹起翻身,探脚踩住车厢另一侧,以重力将半倾的车厢硬生生压回去。

      万物移位,宣纸旋飞,秋倚空身体随车厢倾斜又摆回,臀下始终粘着在和田玉座塌上。香炉划落桌案,烟灰四起。扑扑烟雾中,秋倚空腕间一只银丝青镯焕发灵力,顺着银色掐花生长出层层流光花蔓,将秋倚空保护在内。

      礼询疑距离太近,应对不及,被浓灰扑裹在内,瞬间呛出眼泪。他边在眼前扇风边干呕,另一手按着对侧车壁疯狂摸索窗扇,破防大喊:

      “无上天尊万法无极!我的天啊,烬棠哥我真是受够了,你在皇城住得好好的,到底为什么非要辞官来这种破地方受罪啊——”

      秋倚空没回答,不知是他不想回答,还是没留意回答。他目光随青年手背移动,车壁再度震响,就在礼询疑摸索的地方,车板一瞬炸裂,一只青白僵硬的利爪捅进来,食人花一般四处扭转撕咬。

      秋倚空目光僵住,按在布料上的指节一瞬抓紧,掌心浮光聚起又消散,此刻本该起身,却因为克制生生忍耐回去:

      “是活尸,当心——”

      礼询疑被吓一跳,含胸两步后缩,堪堪避开那只来路不明的爪子。他背手握住那把青铜重剑,剑尖向下回手画圆向前刮砍,焰火一瞬擦亮,那利爪却仿佛有灵智一般抽回,在剑锋划过的间隙再度破木而入,径直避过青年,爪心直取秋倚空。

      “烬棠哥小心,那东西的目标是你——”

      礼询疑前踏一步,横手去截那只利爪。秋倚空稳如泰山,一双秋睑灵活如水,随活尸之爪移动四下流连,似早有预料,坐等那利爪过来抓他。

      利爪再度抽回,下一瞬,车壁半圈撕开,笼顶掀起吹出,远远砸进雪地。疾风猛灌,呼吸生凉,秋倚空偏头微咳,礼询疑气急败坏:

      “你大爷的,这马车可是小爷出钱包的,花了小爷我足足十两金呢——”

      来不及抱怨更多,这次利爪从车厢后壁穿入,扯住秋倚空的袍子。青年下意识送剑,马车空间狭小,木板娇贵,在与剑气相触的瞬间便烧个粉碎。

      “啊啊啊我的车——”

      木板彻底瓦解,露出袭击者的全貌。那是一个毛色花白的老头,身形伛偻,蓬头垢面,鲜血浸透的袍子上卷着残雪污泥,瞧着相当脏乱。

      老头似无神志,不顾来自青年的威胁,直直扑向秋倚空。青年浑身汗毛炸立,剑锋火焰更盛,双手轮剑指斩那老头后脊。

      老头丝毫不觉,跪倒在秋倚空脚下,紧紧扯住他的袍子,努力拉开胸膛送上双手:

      “求啊,求——”

      火舌舔上老头的血衣,烤化几片新雪。即将刺入的刹那,片片青白花瓣自雪化处涌出,无声弥散火焰,裹挟剑尖转向他处。

      是秋倚空。

      青年一愣,被惯性带着斩向地面,双臂停落,除一道被扬起的雪毛外,半点都没着力。

      他瞪着杵在雪中的剑尖,恼怒地偏头过去,冲秋倚空大叫:“烬棠哥,你干嘛!这东西一看就是从魔域那边混过来的,你为什么不让我除掉它!”

      秋倚空起身接住那老头的双手,慢慢抬眼回视。风雪里他的长发垂落肩头,狐毛飞舞,一片黑白寂静交映,像一幅水墨干燥多年的画作。

      “随迁。”

      画中人抟抟叫他的名字,制止他:

      “不要伤害这里的人。”

      马车残垣在画中人身侧猎猎燃烧,下一刻,黯晚天色闯入礼询疑视线。四野大雾迷拢,无数黑影如投水米糟浮现,像一堵绵延不断的阵墙,沉默地横亘在百十步前。

      礼询疑瞳孔骤缩,左右转头观望,但见层层黑影接续,将车队密封在雪地中间。

      包围圈渐缩渐紧,随行卫队持剑与那片黑影混战。更远处,几点灵流宝光闪烁,呼声叱咤,似是刚刚那几个仙盟道长,正在与活尸缠斗。

      “烬棠哥,”礼询疑先声提醒,而后收回视线,重新落那只毁他马车的活尸身上,指尖点点脚下,撩眼盯住秋倚空,“旁边那个地方是魔域,是活尸老家。从那过来的都是怪物,会袭击我族,乱造杀孽。现在包围我们的就是这群畜牲,你清楚么?”

      “我清楚。”

      秋倚空轻声道。马车燃烧殆尽,他眸光未变,回答依旧:

      “但,不要伤害这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虚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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